第1013章 開始和結束的地方(2/2)
可見楚軍,即便是在楚地,其實也沒那麼得人心。
說到這,她難過得蹲了下來,抱著孩子痛哭,大澤鄉的邑人也苦著臉,邑北的稻穀全毀了,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個冬天,該怎麼過……
師之所處,荊棘生焉,軍隊開過,為了就食於敵,每一粒糧食都會搜走,跟蝗蟲過境沒什麼不同。
至於開過的是秦軍還是楚軍,區別其實也不大。
「汝等誘敵有功,秋冬的糧食,來年的種子,都會由新的泗水郡府發放。」
黑夫讓已升任泗水郡守的周苛記下此事,未來的泗水郡府,將以豐沛人士為主建立,這群人歷史上撐起了初漢朝堂,撐一個郡府,應該沒問題吧。
「再下軍令!從今以後,凡我軍所過楚地郡縣鄉里,敢踏谷田者,踩死了幾株粟稻,就笞幾下,哪怕是我犯了法,也不例外!」
說歸說,到時候黑夫可不想割發代屁股……
不提大澤鄉人欣喜道謝,黑夫起身來到里閭外,卻見雨水漸漸變小,他不由嗟嘆道:
「和十六年前,不太一樣了……」
那時候,這女子的祖父,可是不管怎樣都不肯交待楚兵逃匿的位置啊。
黑夫走出門,外面是雨後晴朗的陽光,他眯起眼,喃喃道:
「這一次,哀郢思念故國的哭聲,也許,不會在這個鄉邑響起了罷?」
……
離開大澤鄉繼續向南,大概十里開外,便抵達了楚軍陷入的澤外。
此澤廣數十里,大澤鄉因此命名,澤中有乾旱的陸地,可通外部,但每逢大雨,就會被水包圍,泥濘不堪,不小心還可能陷進去,大軍一旦進入,除非自然水干,否則絕難脫身!
自此往南僅三四十里,便是項燕戰死的蘄南……
十六年前,黑夫聽說自己來到的是大澤鄉時,只覺得,這是一切結束的地方,也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那時他回過頭,看著漸行漸遠的大澤鄉,還有出來後遠遠看著他們離開,眼神中已不知是畏懼還是仇視的爺孫倆,他仿佛看見,一個幽靈,一個名為國讎家恨的幽靈,已在這荊楚之地上徘徊,經久不散!
「十六年前,我們跟著秦始皇帝的旗幟,揮師南下,滅了她的肉體,但她的魂兒,依然在。」
存續在「亡秦必楚」的預言和幻想里。
蔓延在貴族士人們念念不忘的八百載輝煌里……
「是仇恨、不甘、僥倖、煽動,加上苛政、厚斂、重役,種種因素,支撐著楚人復辟,與吾等苦戰至今。」
黑夫承認楚人反抗有一定正當性,但這種正當性,在第一次屠城後,早就蕩然無存了,而他的回答,必然只有代表朝廷的專制鐵拳!
統一不可避免,分裂必然失敗。
「現在,我要連這最後的魂兒,也一起滅了!」
黑夫不滅五國之書,唯獨要絕楚國之史!民間的衣冠、風俗、言語甚至是信仰,都可以保留,但官方的痕跡,卻必須毀滅殆盡!《檮杌》、《雞次之典》,除了在充作大圖書館的阿房宮保留一份封存百年才能解密的孤本,以待千百年後,後世學者研究外,其餘統統都得查抄焚毀!
他保留了韓、齊的豪傑勢力,讓他們繼續做縣令,最大限度保證和平解放。卻定要將楚國的大貴族們,一一剿滅殆盡!昭、景、屈、項,這一次,將不會再有一個子孫能苟全於世!
該寬容的地方一定要寬容。
該狠心的時候,也要能狠下心,除惡必盡!
雨已經停了,但澤中水泊仍在,秦軍的將尉們在商議,是長期圍困,還是衝進去剿滅僅存的楚軍。
這時候,多年未見的尉陽也來拜見,黑夫笑眯眯扶起自己的侄兒,問他已經有幾個兒子了?又像當年在安陸家中時一樣,對他道:
「吾侄啊,為我唱首歌罷。」
「什麼歌?」
尉陽倒是一愣,過去仲父富貴歸鄉,常讓他和妹妹站在庭院裡,相和而歌,他則打著節拍,一家人其樂融融,還要弄出些聲響,好讓大母高興。
「哀傷的歌,葬歌。」
黑夫看著被團團包圍的大澤中,升起的幾柱炊煙,仿佛是野地下葬前點燃的香火。
「吾等家鄉南郡的歌。」
「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