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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4章 騅不逝兮可奈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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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今敗北於符離,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也。」

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

但可以選擇自己的死法。

「我寧願戰死,也不願意吾等死於饑渴,或苟且於秦人腳邊,最後被獄吏羞辱,亡於斧鉞!」

沒有人會歌頌那樣死去的人。

「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為諸君潰圍,斬將,刈旗!」

項莊舌頭被秦吏割了,無法說話,但也放開嗓子大吼起來,如同憤怒的野獸!

「今日固決死!」

跟著所有的僅剩的楚兵都開始吼叫,並用手中的破盾和斷矛相互拍打,澤中充滿了丁丁咣咣的聲音,使得從外圍涉水向這緩慢推進的秦軍,不由遲滯了一會。

項籍改變主意了。

他不再想再如先輩楚人敗北將領們一樣,死於自刎。

他寧願用自己手裡的劍,最後一次,敲響屬於項氏,屬於楚國的鏗鏘鐘鳴!

他寧願來一場戰鬥,來終結這個悲劇:刀劍相交,血紅的雪,破碎的盾牌和切斷的肢體,讓一切都在此結束吧!

縱是死志已明,但當項莊牽來那匹渾身是傷,沾滿了泥的大黑馬「烏騅」時,項籍好似看到了自己。

「好馬,汝也追隨我到了最後。」

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這個在西河,在襄邑殺人如麻的魔王,卻忽然溫柔起來,撫摸烏騅馬的皮毛,為它捋去毛髮上干硬的泥土,最後卻沒有跨上馬背。

他在符離之戰中渾身被創,但若要強騎馬而戰,依然能做到,項籍甚至敢拍著胸脯保證,不會在與任何騎將交鋒時落下風,他手裡的長戟,和坐下的烏騅,總是得心應手,所向披靡!

項籍讓人將烏騅,拴在帳篷邊的樹上,最後看了它一眼,決然轉身離去。

烏騅焦躁而不安,縱已負傷疲倦,縱是被拴著,也依然嘶鳴不已,但它卻只能看著,高大雄壯的主人,手握著戟盾,和八百最後的楚卒一同,朝澤外而去。

他們步履蹣跚,他們也步伐堅定,雖殘衣破甲,卻在項籍帶領下,以八百人,走出了八萬人的氣勢!

它聽到他們怒喝的聲音,聽到他們與涉水而來的秦人交鋒,刀光劍影,金鐵相交,楚人的唾罵,秦人的號子混雜在一起,不時有重物轟然倒下,砸出了大片水花,那漣漪,一定散出去了很遠。

它不斷掙扎,拉拽繩索,希望能掙脫出去,加入戰鬥——它也是楚軍中的一員!曾載著主人所向無敵,跨過鴻溝,飲馬黃河!

這場與秦人上千前鋒的交戰,或是楚人贏了,它聽到腳步向外而去,漸行漸遠,然後便是破空的尖銳鳴嘯!

它記得啊,那是秦軍陣地中,萬弩齊發,箭矢落下的聲響!

每當這聲響出現,就會有無數同類,連同它們身上的騎手,人仰馬翻!

如同一場驟雨打過,沼澤中水花響成一片,但齊射的聲音過去後,卻依然有楚人存活!

「殺!」

是楚人的衝鋒號角,是主人的聲音,嘶聲竭力,卻依然那麼有爆發力,如同滾雷!

接著是第二齊射,又一次,再一次,每過一次,怒喝的楚音,就小上許多。

直到再無絲毫聲息。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外面的聲響漸漸停了,烏騅終於拽斷了孩臂粗的樹幹,拖著它往外奔去,越過灌木,跳入沼澤,看到了外面的場景……

放目望去,碩大一片沼澤中,楚人皆已倒伏,從天而降的箭矢扎在他們身上,好似剛長出的稻杆。

唯獨它的主人項籍,依然手持長戟,在澤中佇立不倒!

他身邊則是被擊殺的十數名秦兵——他們貪圖項籍首級重賞,不聽號令而冒進,見其中箭無數,不再動彈,欲上前斬首,卻盡數被反擊殺死。

於是遠方箭矢依然不斷發射,幾乎將項籍射成了刺蝟,然其縱是氣絕,亦不曾倒下。

這個男人殘忍,暴戾,但他確實戰鬥到了最後一刻,站著死。

項籍身上的紅色甲衣,被血浸透,顯得更加鮮紅,也成了倖存的唯一一點紅色。

而大澤對面,黑色的旌旗,鋪天蓋地的黑甲大陣,十萬人緩緩朝這個紅點圍攏過來……

……

戰鬥停止後,迎西風飄揚的秦旗之前,黑夫站在戎車上,鬆開了一直緊握的劍柄。

看著那匹從澤中衝出,奔向項籍屍體的黑色駿馬,他伸出手,阻止了士卒們抬起的弩機,長唏噓後,抬起頭望向漸漸發暗的天際,那顆血紅色的妖星,早已不在:

「熒惑星,落了……」

「亡秦必楚的預言,也破滅了。」

反倒是另一件事,從此成為事實。

「後世的人會不會這樣說?」

黑夫露出了石頭落地的笑:

「楚地人黑夫。」

「亡楚於此!」

……

「裂項籍屍為五,一傳東海,一傳泗水,一傳陳郡,一傳九江,頭顱向西傳遞,經碭郡、潁川、三川帶回關中。」

這便是黑夫對項籍屍體的處置,項籍身上插滿了箭矢,拔下來一稱量,足足有半石重……

他最後倒是帶著最後一批楚兵力戰而死,死前想的是什麼呢?

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

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場戰爭,是黑面閻羅贏了!

而那所謂的「楚懷王」,早在數日前,便被蔡賜帶著,一起在城破的蘄縣自焚而死,蔡賜當年未能侍奉楚王負芻殺身成仁,如今倒是得以殉國,不過讓黑夫詫異的是,那位「楚懷王」竟不是熊心,而是不知從哪找出來的楚王遺族。

在項籍也戰死後,楚國便徹底消滅,只剩下季布依然在守壽春,為趙佗圍攻。

這時候,尉陽帶著人,喜滋滋地牽著那匹大黑馬過來,說這就是項籍的坐騎,只是此馬十分暴躁頑劣,踢傷了兩個人,一直悲鳴不已,好似是在哀悼項籍。

「這馬叫什麼?」黑夫看向被押在一旁的楚降將英布,方才黑夫命他帶著楚降兵,向澤中發動衝鋒,順利消耗了大多數人的性命,而英布大腿上也挨了項籍一戟,竟還未死,他的命運,還在等待黑夫的判決。

「叫烏騅。」人之忠誠不如馬,英布面生愧色。

「果然是烏騅。」黑夫低聲唱道: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但只有馬,沒有虞姬,問過楚軍俘虜英布等,說是項籍確實有一愛妾美人名虞,但留在下相,今不知所蹤。

一同不知所蹤的,還有亞父范增……

或許是躲到了民間,也可能是藏匿到了某個山澤里?

「攝政,這馬兒如何處置?」

「還是殺了為好。」尉陽等人如此建議。

「不,治好它。」

黑夫沒有伸手去摸這總想著咬人,為主人報仇的駿馬,只是遠遠指點著它道:

「然後,帶它去江東,解掉一切馬具,放到馬苑草場裡。」

「讓因曾為楚軍效力獲罪的烏江亭長為圉人飼養,讓這一人一馬,在園囿里,了此一生罷……」

黑夫沒必要對一匹馬痛下殺手,楚國的魂兒,已經在今日被消滅了。

周圍是秦軍的歡呼雀躍,相互慶賀,以及憧憬著過年前回到故鄉。

他們都覺得,戰爭,終於結束了。

但接下來,中原就可以馬放南山了麼?

「還不行。」

黑夫看向北方,那裡,還有一個敵人,一個很多年前,被他放跑的,狼子野心的敵人!

「還沒結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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