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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2章 死亦為鬼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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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黑夫依然在戰場中視察,雙方陣亡將士的屍體堆積如山,俘虜倒是很少,能跟項籍到現在的,基本都是死硬分子,他們不願降,各自為戰而死,秦軍也少留俘虜,首級倒是砍了一地。

一個熟悉的面孔閃過,黑夫讓御者停車:他看到騎司馬楊喜頭上纏著紗布——他的耳朵被齊齊削去,正單膝跪在離山腳,一具蓋著軍旗的屍體面前,手裡捏著個酒葫蘆,自己喝一口,又朝腳下倒一口……

黑夫對楊喜是有印象的,這個在藍田大戰里率先投降的年輕人,在加入他們後,卻在西河之戰里表現英勇,黑夫特地卓拔了他,還附贈了一個胡亥的妃子……

他下了車,來到楊喜後面。

「死者是誰人?」

楊喜正在那一邊抹著淚一邊笑,聞言回頭,見是黑夫,連忙下拜:「敢告於夏公,此乃李必都尉麾下司馬,名鳩博,關中頻陽人也,因常好酒,吾等稱之為酒公。」

黑夫似乎聽人說起過:「是參加過始皇帝時滅趙、滅燕、滅楚等戰的那一位老司馬麼?」

「正是!」

楊喜沒想到黑夫居然知道酒公,說道:「司馬雖脾性不好,喜歡酒後妄言,常受懲處,但他熟悉關東道路,知曉敵軍戰法,三川之戰,芒碭山之戰,皆有建功。」

「此番與楚盜決戰,酒公更是親率兵卒,數卻楚軍,突入右翼,與楚人鏖戰,斬連敖一人,殺兵卒無算,最後項梁欲走,他帶著數十名騎士,突入楚盜本陣,擊殺項梁,只可惜,旋即又為項梁親衛所傷……」

聲音沒有黯淡,反而越來越高昂,楊喜為酒公的驍勇而驕傲。

黑夫靜靜聽著,頷首道:「這位酒公可有什麼遺言?」

楊喜道:「他出關前說過,不管是生是死,這都是最後一次出關了!只望子孫後嗣,不必再如他一般,年年征役,歲歲戍邊。」

「這份期望,是始皇帝未做到,而我承諾過的,必將達成!」

黑夫重重頷首:「他的屍骸,會與其他戰死者一同,體面送回關中,安葬。」

「夏公,此言當真?」

另一個聲音傳來,卻是旁邊守著三五具同袍屍體的秦卒,他被黑夫的親衛所欄,跪下大聲用安陸話喊叫。

黑夫讓親衛放此人過來,孰視良久後道:「你莫非是我在武關時表彰過的南郡民夫,你叫伯……?」

「是,正是安陸人伯勞!今為屯長!」見夏公居然還記得自己這個小老鄉,伯勞十分高興,又問道:

「夏公,所有戰死者屍骸,皆能歸家安葬麼?」

「能。」

眼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黑夫重新站上戎車,大聲說道:「十餘年前,有三百南郡同袍戰死於鮦陽,當時我便立誓,要帶他們回家。到了第二次伐楚,我散盡財帛,購買了三百棺槨,將他們送回南郡!立下了這世上第一個忠士墓園。」

「今日戰死者,與當時一樣,是為了統一大業而死。在出關前,余便讓軍法官,給每人都發了小木牌,上書名氏、籍貫、軍中編屬,以備辨認。狐死必首丘,黑夫必不使功臣骸骨暴露於野,孤處他鄉,不得血食。」

「若木牌喪失無從辨認者,於本地建忠士墓園祭祀,能辨認者,他們的屍骨會暫時在本地安置,符離會修建一座棺材工坊,砍盡這滿山好木,砍遍睢水兩岸的良材,徵召整個中原的車輛,也要將他們送回去,不管是關中、南郡,還是南陽、蜀中!」

這一場決戰,楚軍死了近六萬,而秦軍,也戰死了近萬,並有上萬人受重傷,他們裡面,大半的人會不治而亡,接下來死者還會繼續增加,最終可能會到達兩萬。

所以,這是個巨大的工程,將耗費錢帛數千萬,但黑夫話卻擺在這了。

「慢慢遷,一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五年,只要是能找到的,必使諸將士屍骸盡數歸鄉!」

「萬歲!」不知是楊喜先喊的,還是伯勞先喊的。

「夏公萬歲!」萬歲之聲此起彼伏,讓黑夫難以繼續說話,他只能幾次制止,眾士卒聲音才漸漸低了下來。

黑夫繼續道:「不止如此,待朝廷財賦寬裕了,我不會像始皇帝那般,修築宮室,而是會為今日戰死者,為這數年來,為了推翻胡亥暴政,為了重新統一天下,而犧牲的忠士們,立一座大石碑!」

「這碑就叫:『英雄碑』!」

「英雄碑?」士卒們面面相覷,他們都說過,夏公是勘亂救命的大英雄,也以為,這名號,是夏公專屬。

但黑夫,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我曾與人說過,這碩大天地間,不見一個英雄,不見一個豪傑。沒錯,那種一朝拔劍起,卻給蒼生帶來十年劫難的『英雄』『豪傑』,余不認!」

遠處,戴著面具的黃石先生靜靜矗立,風從睢水上刮來,戰場的惡臭熏得他有些搖晃,這曾是潁川差一點就要面臨的場景。

而現在,聽到此言,他卻微微點了點頭。

這熏臭的殘局,好像真有一絲清風吹過,讓人不至於那麼絕望。

黑夫的聲音在繼續,在兵卒中一傳十十傳百:

「只有那些為了天下統一大業,為了黎民能男樂其疇,女樂其業,四海休戰而付出犧牲的人,才配得上這稱謂!」

「在苦戰後還活著的人,哪怕只是黔首,小兵,從今往後……」

黑夫朝倖存者們拱手,長作揖道:「皆是英雄!」

「而戰死者,亦為鬼雄!」

……

「今日決戰的場面,也要篆刻在英雄碑的石浮雕上,樹立在咸陽宮門前,要叫眾將士的事跡,眾將士的名字,永垂不朽……」

黑夫讓差點失業的叔孫通記下此事,等回到關中要交給奉常陸賈及少府張蒼操辦,說話間,忽有大雨傾盆而下,他們只能在撐開大傘的戎車下避雨。

雨水沖刷著戰場,將血水沖入睢水,也讓地面變得更加泥濘。

就在此時,前去追擊敵軍的灌嬰卻派人回來稟報,信使撲通一聲,拜倒在泥水裡,卻滿臉的欣喜:

「灌郡尉回報夏公,奉命逐楚盜,沿途百里,斬首三千餘,江東水陸之師,亦占領蘄縣。項籍殘部三千,入蘄不得,被我數萬之師,困於蘄縣北部,大澤鄉中!」

「大澤鄉……」

黑夫念叨著這三個字,旁邊的謀士、將尉們都在相互慶賀,唯獨他知道,這個地名,意味著什麼……

「冥冥之中必有天意哉?」

黑夫走到雨中,仰天大笑起來,那些絲絲垂下的雨線,仿佛真是在操縱王朝、個人命運的線,將他們這些參與者,一點點引向終章的位置。

又或者,撥弄這些絲弦的,是蒼生之願,希望早日結束戰爭,開始新生活的大願?

「也好。」

黑夫嗟嘆道:「就在這個原本一切開始的地方。」

「讓這場本不該發生的戰爭,結束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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