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定一(2/2)
「那些是來自西河、河東的新兵,一心欲對六國復仇者,他們是戰心最濃的,缺點是缺少秩序,尤其是河東人,得從最基礎的齊步走開始練起。一旦邁錯了腳,彼輩的小腿,會被軍吏抽出無數條蚯蚓,直到聽到號令,不必經過腦子,肌肉便自己做了反應。」
黑夫又指著遠方的故秦軍隊,他們則在試用最新式的武器,除了傳統的劍盾外,又加入了刀盾手,長矛上也加了纓,以避免刺殺後敵人的血弄得矛杆底部粘糊,士卒們需要適應新的兵刃,於是便每天幾個時辰,都要對著用枯草扎的稻草人,不斷練習刺殺姿勢。
還有北伐軍的士卒們,他們則在軍吏旗號下練習變陣——從坐陣變為立陣,結成最簡單的小方陣,十多個小方陣又結成大方陣,從慢走到小跑,要儘量保持陣型不散開,維持足夠的衝擊力……
更遠方的塬上,則是一片煙塵,是黑夫從北方調來的北地良家子及灌嬰等,在整合各路騎兵,加以訓練,或開弓遠射,或持矛衝鋒……
類似的場景,在戲下大營十餘里開闊地上隨處可見。
「如何?」黑夫問酈食其。
酈食其是有些震撼的,好似見到了十幾年前,橫掃魏國的那支秦軍……
他由衷地夸道:「雄壯無比,無怪能橫行天下,不論楚、魏、趙皆不如也。」
黑夫卻道:「我讓你來看彼輩,不是為了炫耀以此眾戰,誰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嗯,不是嗎?
黑夫搖頭:「而是為了告訴你,北伐已經完成,我給彼輩換上了新的名號,從現在起,不論是過去的北伐軍、故秦軍,還是新徵募的西河兵、河東兵,都有一個相同的名號,汝可知彼輩叫什麼?」
「不是秦軍?」酈食其揣摩著黑夫的意思。
黑夫哈哈笑道:「俗諺道,舊瓶裝新酒,可一般人只看瓶,不看裡面裝的是何物,過去是鹹的,往後也以為是鹹的。」
「不過刷了一層漆,很多人便認不出來了。」
「而只要騙著他們喝第一口,發現是甜的,彼輩便不會再在意裝這湯飲的,是陶瓶還是漆瓶。」
「就像這大秦還叫大秦,但說了算的是,不再是秦皇帝,而是我這夏公,諸夏之公,也不知能否讓關東人更願卸甲來降。」
酈食其贊道:「夏公深思熟慮……」
黑夫道:「而為了不讓關東百姓再度生出敵對之心,彼輩雖是秦軍,但又不能叫秦軍。」
「而叫『定一軍』!」
酈食其明白了:」昔日,梁襄王問孟子,天下惡乎定?孟子對曰:『定於一』……」
黑夫道:「然,孟子雖然說了很多錯話,但此言卻讓人拊掌而贊,天下欲定,百姓欲安,唯有大一統一條路!」
酈食其壞笑起來:「但孟子的回答卻是,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定於一!攝政又不肯給六王承諾,又想不戰而屈人之兵,是否……」
「我不欲做仁義之師,只求以武止戈。」
黑夫卻道:
「事到如今,不殺人是不行了,只有燒盡雜草,才能好好種莊稼。區別只在多少少殺,而這不決定於我,而決定於六王豪傑們。」
「吾寧可為一統而多殺,也勿要靠妥協使六國延續而少殺!」
此言冰冷如刀,酈食其算是明白,黑夫為何能一路取得勝利了。
此人的心,夠狠。
他確實沒選錯人。
「酈食其,汝之性情膽識,倒是極對我胃口,我也給你交底,日後遊說之時,好有分寸。」
「第一,那些願意倒戈降我的各地豪傑們,可暫為其故鄉一縣之令,我只派遣縣丞去佐政審案。」
和秦朝剛統一時一樣,黑夫可沒有那麼多官吏重新分配到秦吏幾乎被殺盡的關東各地,派了也是被當地人架空,這種「自治」的局面,得等咸陽新學室第一批人畢業才能得到改善。
「其二,願意投降的六國反王,我甚至可以答應,削其爵為侯,與其親信,遠遷九州之外的嶺南、西域。」
「其三,消滅六國之後,六國當地的士人,比如你,可以參與到新的官府中來,不會被排斥在外,而以識秦字者優先。各地豪長氏族,其子弟可送入學室,通過考試的,也可為官。表現優異者,甚至能來咸陽進入朝廷,參與國政。」
「但唯獨九州一統,以郡縣姿態聽命於中央這點,絕無商量餘地!」
這就是黑夫的底線。
一個中國,從始皇帝開始,到兩千年後,都不容動搖。
大一統,需要重重地印在這片土地上每個人心裡。
就好像思想鋼印。
「酈食其知之……」見黑夫決心已定,高陽酒徒不再試圖反駁了。
在離開的時候,黑夫卻又說道:
「我記得,周武王分封二王三恪後數年,而蔡叔與武庚叛,東夷肆虐,倘若當時無周公東征掃清叛亂,而周竟就此淪亡,後世之人,會不會說,周因封建的緣故,而兩代而亡?」
「誰說秦始皇的政策失敗了?「
「沒有。」
黑夫伸出手,面前是秣馬厲兵,準備對河東開刀的大軍:
「他的大業是成是敗,大一統能否延續萬世,決定於我這繼業之人,接下來做得是否足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