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結(2/2)
至於飢腸轆轆,衣食無著的降卒會對地方造成何種破壞,他們一路奔波又會死去多少?這不關韓信的事。
他關心的是彼輩逃亡的過程,能給自己省多少事,創造多少戰機,最後,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回到趙國本土,也足夠讓整個邯鄲人心大亂了。
比起恐懼,僥倖之心在戰爭里更為致命!
韓信的計劃總算得到了羽翼營的贊同,他們會負責具體操作,這時候都尉趙衍卻道:
「將軍雖是好計,但這麼大的事,恐怕要回信去咸陽,請示一下攝政為妙。」
「沒時間了!」
韓信卻斷然搖頭:「攝政拜將時,曾親操鉞持首,授我其柄,曰:『從此上至天者,將軍制之。』『復操斧持柄,授將其刃曰:『從此下至淵者,將軍制之。』見其虛則進,見其實則止。」
「戰機稍縱即逝,而軍糧日益空虛,往返咸陽一趟,形勢將發生巨變,韓信只能當機立斷!」
越是如此,作為韓信一手提拔的親信,趙衍越是憂心忡忡。
在趙衍心裡,他提議殺俘,除了消除後患,讓大軍可以輕鬆上路,完成奪取上黨的計劃外,還可以讓韓信自污!
他當時未敢說出來,但心裡卻暗暗嘀咕道:「當年攝政不也是靠著在膠東殺作亂的齊人,才得到秦始皇帝徹底信賴的麼?」
在趙衍看來,韓信少年得志,又在河北獨自掌軍,麾下八九萬人,連勝兩場,都快有封徹侯之功了,往後恐怕功高難賞啊。即便攝政再信任他,朝中也該有小人誹謗了,不如通過殺俘,以示自己絕無在河北擁兵自重,收買人心的打算……
可眼下,韓信倒是挑了一條最容易讓趙軍鬥志瓦解,能以最小代價滅亡趙國的法子。
但也最容易被詬病成「收買人心」。
見韓信心意已決,趙衍暗暗嘆了口氣,告退了。
「韓將軍啊韓將軍,你還真是一點都不為自己考慮啊……」
……
計劃定下了,去疾卻望著眼前丹水谷地,有些悵然若失,據說這裡埋葬了四十萬條性命,雖然現在刨出來的好像沒那麼多。
「當年武安君是否也該這麼做?」他忽然說道。
韓信一愣,旋即笑道:「那是四十萬。」
「而這是四萬。」
「我的選擇,比武安君容易十倍……」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一個優秀的統帥,不會考慮如何憐憫敵人,減少殺傷。
他只需要考慮如何以最小代價,贏得戰爭勝利!
所以本質上,韓信和白起沒什麼不同,不管平日裡的身份、性情如何,可一旦到了戰場上,他們便都是名為「兵家」的冷血動物,為了勝利,不擇手段,不同的只是所處的形勢的手段而已。
士兵只需要在修羅場(旁白,不用較真)里走一遭,但將軍……
將軍得自己化身修羅!張口閉口,關係萬人生死;猶豫,就會敗北!
唯有如此,才能百戰不殆,才能被冠以戰神、兵仙之名。
而有時候,假意的仁慈,也是一種克敵制勝的戰術。
這是韓信從黑夫身上學到的東西……
「而且那時候是兩國相兼,可如今,看似兩國,卻大不相同,就像是……」
韓信詞窮了,想了半天后,想起家中妻子揉面時的場景,便打了個比方。
「就像麵團已經和了水,被揉在一起。」
「縱然分開了,再合攏,也比還是乾麵時容易得多。」
「而武安君,可是往這面盆里,加了不少水……」
去疾若有所思,補充道:「不……是加了血才對,這天下,是武安君和諸多將軍,靠斬殺上百萬人流出的血,再由秦始皇帝大手一揮,和成的面啊……」
秦始皇捋袖子揉面,畫面好像有些違和,但好在,現在揉面人,換成了黑夫這糙漢子,就顯得搭配多了……
是得給白起表功立廟,但不可否認的是,和那如海血水一起的,還有死結。
五十年前,白起在消滅了趙國武裝力量,為秦滅趙打下基礎的同時,也在長平打了四十五萬個死結……
它們密密麻麻,一個個結累積在一起,五十年過去了,縱軀體化成了骨,仍不能消解,秦朝十餘年統治,亦難以觸動。
去疾感慨道:「今日釋四萬趙卒,不敢說是將死結一口氣解開。」
「但它至少是個好的開始!天下定一,諸夏放下仇怨的好開端!」
韓信大笑:「沒錯,昔日武安君打上的結。」
「今日,便由我這個兵家後學來解開了……」
「不然。」
去疾卻用不容置疑的口氣,糾正有些得意的韓信道:
「韓將軍雖善兵,但歸根結底,真正解開這死結的人,是攝政,是攝政的睿智仁慈,心懷天下!」
「吾等的任何進取勝利,都是在大秦攝政夏公英明引領下,方能達成,這一點,還望韓將軍牢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