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前情侶進行體檢「……有汗水的味道」(2/2)
南同學對我的稱讚,真誠到讓我不禁對懷疑過她的自己慚愧不已。更痛苦的是,對她的稱讚,現在的我只能回以一抹生硬的笑容。
……好,好累……。
或許是因為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一直緊繃著神經的緣故,我消耗了相當的體力。還剩下室外項目沒測呢,沒問題嗎。
竭盡全力稍微再加把油,回家之後馬上就去睡吧……。
邁著好像有些飄忽的步伐走出體育館的時候,我感覺那個終究還是被強制重做了一組仰臥起坐測試的義弟似乎偷瞄了我一眼。
立定跳遠,擲手球,50米跑。這些就是室外測試的內容。
雖說還有名為長跑的拷問項目,但那項測試並不是在今天進行。關於那一項測試,我光是聽到那毫不留情的電子音就會有種想吐的感覺,現在是一心只想早早掉隊了算了。
我在立定跳遠中努力不讓自己屁股著地,擲手球則是最大限度利用了離心力,成績還算可以。至於南同學,則又是雙雙拿下了令男生汗顏的記錄。在體力測試中引起歡呼究竟是怎樣的心境呢。完全想像不到。
睡眠不足的狀態下在陽光下四處走動的我,疲勞的程度終於迎來了巔峰。現在哪怕一分一秒也想早點跑上床去睡上一覺。我靠著通過冷水機補充的水分糊弄了一下那份睡意,來到了今天的主要項目50米跑的起跑線上排成了一列。
「那麼,我去去就回咯。」
排在我前面的南同學,以和我構成鮮明對比的輕盈步伐站到了起跑線上。她以漂亮的蹲地式起跑瞬間甩開其他測試者,獨身一人衝過了終點線。
「7、7.3秒——!!」
負責測定時間的女生喊出成績的瞬間,四周一下子喧譁了起來。堂堂正正的最佳成績。說真的她到底哪來的臉面說什麼心情沉重啊?所謂女生還真是不能相信呢……。
我一邊看著在終點的另一側被像是田徑部員的高年級學生們圍著的南同學,一邊走上了起跑線。
「呼……」
無論如何,只要搞定這一項就結束了。只要再加把勁就行了。我調整好呼吸,反覆回想著自己在練習和學習中學到的內容。
「各就各位——。預備——」
我猛地踏了一腳地面。
體型,擺臂,踏地的方法。我注意著一切的一切,努力再現著留存在腦海中
的理想姿態。
我能感受到自己正以一年前無法想像的速度前進著。我只要努力還是能做到的。我和那個根本連想都不想的男人完全不同,即使是臨陣磨槍,只要努力還是辦得到的。
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和那個男人『一樣』了。
現在的我,已經比那個男人更加優秀了。
一起測試的同學們的身影已經從視野中消失了。終點線越來越近。只剩10米了。我將身體前傾,更加使勁地蹬著地面。還差一點,就差一點,只差一點了……!
穿過終點線。
我緩下了超負荷運轉的雙腳。喘不上氣。我完全說不上任何話語,一個勁地渴求著氧氣大口喘息著的同時,看向了測定時間的女生。
「8.5秒——!」
高處傳來的記錄,是我人生中最快的了。不,但是,比起刷新紀錄的喜悅,現在——
「……結束、了……」
瞬間,天旋地轉。
……怎麼、回事?
騙人的吧。
糟了。
頭好暈。
地面是,哪邊——
「——哎喲。」
在我重新回復知覺時——我的身體,被一支手臂撐了起來。
一支完全沒有任何肌肉的,瘦弱的手臂。
卻又是一支抱著我的肩膀,支撐著我的身體卻紋絲不動的,強有力的臂彎。
「(……辛苦了。)」
就在耳邊,傳來了早已聽慣了的聲音。
「(但是啊,逞強就到此為止吧。)」
抬起還有些昏花的視線,投進眼中的,是在極近距離下,那張司空見慣的哭喪臉。但是,那張臉看起來還摻雜著的些許怒意,讓我在看到一半之後,唯有將頭埋在他的肩里,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仿佛在安慰小孩子一般地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感覺就像是被說了一句『你很努力了呢』,讓我更加抬不起頭來。
好溫暖。……有汗水的味道。
「伊理戶同學——!沒事吧——!?」
聽到了南同學的聲音。瞬間,我的身體被與剛才截然不同的粗暴舉動給推了出去。
「嗚哇哇!?」
再次變得步履蹣跚的身體,這一次看來是被南同學給支住了。
隨隨便便地把我推了出去的那個男人,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以隨隨便便的語氣撂下這麼一句話後,轉身離開了操場。
無論是我,還是南同學,以及其他目擊到事件始末的學生們。
都只能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目送他遠去。
「……伊理戶同學他,不是已經先一步結束室外項目了嗎……?」
待到水斗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南同學喃喃地說道。
男生們是比我們更早一步開始的體力測試,因此我們之所以能在體育館碰面,毫無疑問是因為他們早已事先完成了室外項目。
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那個男人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伊理戶水斗即使再怎麼陰差陽錯也不會成為英雄。
他既不可能在山窮水盡的絕境之下生還,也不會去幫助一個素昧平生之人。
無論多少次,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如此重複的。
伊理戶水斗,即使千差萬錯,也不會成為英雄的。
至少……對除我以外的人來說。
我被南同學帶到了結束身體測試後閒置出來的保健室里躺了下來。雖說我表示過自己不過是有些頭暈而已並沒有什麼大礙,但南同學堅持說「『有些頭暈』完全不算沒有大礙好嗎!」,我完全無法反駁。
橫躺在潔白的床上,積攢起來的疲勞頓時煙消雲散了。
……或許,我最近積攢的疲勞比我想像的要嚴重得多也說不定。媽媽再婚,入住新家,新增了家庭成員,還升入了高中……是因為環境發生了大變樣嗎……。
「對不起哦,伊理戶同學……。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你已經累到這種地步了呢……」
「不,沒關係的……。是莫名其妙地死撐著面子的我不好……」
「死撐著面子?」
莫非是因為我見識過那個男人毫無掩飾的舉止麼。我意外輕鬆地,對南同學坦白了一切。
將我實際上是個運動白痴的事,將我不想讓大家知道這一點,而逞強著備戰體力測試的事。我把這一切的一切,都說給了南同學聽。
雖說我並不認為南同學是個知道了這種程度的事就放棄和我做朋友的女孩,但說不定多多少少會感到有些幻滅呢。……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沒辦法。即使我比起一年前已經煥然一新,但即使有一兩個不變的地方,也是理所應當的。
雖說像那個男人一樣一成不變也實在有些那啥就是了。
「……哈哈。」
我本已做好了南同學感到失望的覺悟,但映入眼帘的,卻是南同學看起來有些高興的微笑。
「怎麼說呢~,我啊,感覺泛起了些親切感呢。」
「誒?為什麼……?」
「說實話,伊理戶同學你其實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呢——。人又漂亮,頭腦又聰明,你看,就是所謂的高嶺之花吧?不過……這樣啊。原來其實是個運動白痴還很愛逞強呀~」
「……那個。剛才,我可是稍微感到有那麼一點火大了,我可以發火麼?」
「好呀。我也想見識見識生氣的伊理戶同學呢!」
「那、失禮了——餵、餵」
我躺在床上伸出手指,頂了頂南同學的額頭。
……實在是太不習慣生氣了。
「噗噗……啊哈哈哈哈!還『餵、餵』呢!好——可——愛——啊——!」
「別、別笑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一把潛入被窩裡將臉藏起自己的臉。我可真是,所有事情的經驗都太過不足了……。
「吶,伊理戶同學!」
透過薄薄的被子隱約可見南同學的身影,似乎探出頭來看向了我。
「我可以,叫你『結女醬』嗎?」
直……直呼其名!
被、被朋友以名稱呼什麼的還是第一次……。倒不如說,被家人以外的人直呼其名這件事本身都是生平首遭也說不定。嗚哇啊,怎麼說呢,好像有點,心裡痒痒的!
「誒?結女醬?結女醬——?可以嗎?不可以嗎?到底行不行呀?」
我在被窩裡折騰了好一陣子之後,終於將眼睛微微探出外面,面對著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的南同學,竭盡所能地擠出了聲音。
「可……可以。沒問題。不如說是……那、那個,請務必。」
緊接著,我想到了,既然已經被對面以名來稱呼了,那我是不是也應該直呼南同學的名字呢?
……好。好好好。要叫了要叫了。這也是成長的一步……!
「曉……曉……曉……」
——嗚哇啊啊啊啊!有、有點羞恥!朋友之間以名相稱……這簡直就像是閨蜜一樣嘛!真是誠惶誠恐……。明明我們相識才不過一周左右的時間……!
正當我像個回想起了以前發生過的悽慘事件的PTSD症狀的重要參考人一樣地曉曉曉著的時候,曉——南同學不知怎地露出了笑容。
「好啦好啦,慢慢來就行啦——。慢慢去習慣吧~。」
像個母親一樣地摸起了我的頭。
我這是被小看了吧!?
「……從今往後也請您多多指教了,南同學。」
「哎呀,還是不肯叫我『曉月』嗎。……而且還是敬語!」
我們面對著面對視數秒,雙雙笑了出來。
啊啊——我……交到朋友了啊。
◆
躺了一陣子之後,身子已經好轉了不少。想著這樣一來至少已經可以換個衣服回家了,我和南同學一起走出了保健室。
我們兩人都還穿著體操服,正當我們為了先回更衣室而來到樓梯口時,身穿夾克的某個男人從上面下來了。
「啊。」
「……………………」
那個男人——伊理戶水斗,脖子上掛著一根歪得不成樣子的領帶也絲毫沒有矯正一下的意思,就那麼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剛才,我是被這個男人,幫了一把……吧。
這個男人,應該沒什麼必須來到操場的理由才對。所以,大概他是察覺到了我的身體狀況糟糕,才故意從體育館裡追出來的——
……姑且,我還是得好好道聲謝才行吧。出於禮儀,出於人性。是的,對一個擁
有者基本常識的人來說,這是理所應當的。……好。
我下定決心開了口。
「……那個。剛才的事——」
「眼睛。」
仿佛為了占得先機一般,水斗突然指著我的眼睛說道。
「黑眼圈出來了。」
「……誒?不是吧!?」
看到我慌忙取出手機打開自拍功能,
「騙你的。」
水斗露出一副惡作劇的笑容,轉身走向了鞋櫃的方向。
…………哈啊啊啊!?
這算什麼啊!?這算什麼啊那個傢伙!?本來還以為他少見地溫柔了一把呢,剛剛那個毫無意義的謊言算個什麼事啊!?
咕嗚嗚嗚……。對了,我竟然忘了。那個傢伙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啊。他就是這麼一個最喜歡看著我困擾的樣子的,性格糟糕透頂的男人啊。越是這麼想就越是覺得他來到操場不過是為了看看我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樣子罷了。不,一定是這樣的!啊啊真是的,糟透了!和他分手真是太好了!
正當我憤憤然地看著義弟的背影,身旁的南同學喃喃地說道。
「……伊理戶同學,對結女醬真的很溫柔呢。」
「誒?哪裡溫柔了!?」
「到底是哪裡呢~。」
南同學略微棒讀地說完這句話跨步走在走廊上,發出巨大的腳步聲。
我看著她搖晃著單馬尾遠去的身影,不禁困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