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上傳日：9月1日 第5章 他與她的詩情（2/2）

我仔細地一頁頁翻著企劃書。之前還意義不明的文字，在看過動畫後，全都連在了一起。五彩繽紛的碎片在腦海中拼接成了一張完整的圖畫。

少女最終，和電子歌姬相遇了。

那是過去教導人們歌唱的存在。

在少女所在的未來，她已經算是落後科技了。

可歌姬卻教會了她唱歌，讓少女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然後，少女起身。

一直以來書寫的文字。

一直以來阻隔的情感。

以歌姬清越的歌聲，以及少女自己的聲音為翼。

連為一體。

「你要讓我看什麼呢，恭也？」

伏筆已經埋下，接下來便是將它們一起回收了。

然後……

「歌唱是我唯一的存在。」

影像在這句歌詞後便結束了。

就像是突然中斷一樣。

「這是什麼啊……」

真是個半吊子的唐突結尾。

高高興興地拼接碎片的我，就像是被上屋抽梯了一樣。

我盯著靜止的畫面。等了很久也沒有接下來的內容。

「搞什麼啊……」

簡直就像是現在的我一樣。

無聲的職員表中，沒有給出任何提示。

「哈哈……搞什麼，那傢伙？」

我拿著滑鼠的手顫抖了。

我注意到了。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到底是誰。

「真噁心……這是情書嗎？」

也明白了。

這個動畫是為了誰，想要讓他做什麼。

「去寫，是嗎？」

要想看到後續，只有一個辦法。

「我就寫給你看吧……」

我看向企劃書。

再次通讀起來。

每翻開一頁，我的心臟都會激烈地跳動。

翻完最後一頁，我合上企劃書，閉上了眼睛。

深吸一口氣。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大腦充血的感覺。

印象的激流聚在一起。文字、畫、少女的表情、台詞，已有的、將有的、少女和歌姬的情感，全都奔涌了過來。

不過，它們還沒有出生到這個世上。只存在於我的腦中。

「我就寫給你看吧！」

我開始敲擊鍵盤。我不願忘記。寧死也不願忘記。我想把這些拼接好的碎片，全部記錄下來。然後我會將它們細緻地拼接起來，和他們共同完成。

「我會讓故事繼續下去，用我的筆。」

眼眶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我沒有管它，只是直直地看著屏幕。全神貫注地敲打著鍵盤，書寫著之後的故事。

接著，我注意到。

我已經沒理由再留在這裡了。

「好……」

為了繼續和老爹的決戰，我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我絕對會做到的。說出那傢伙的口頭禪，我不禁嘲笑起了自己的不成器。

關門前，我將眼前的畫面努力印入眼中。

漆黑畫面上浮現著職員表。

中央，有一顆閃耀的小星。

所暗示的，乃是明確的「未來」。

◆

回到客廳，打開拉門。

「貫之——」

老爹看上去有些驚訝。

「……父親，這便是我的回答。」

我抱著巨大的紙箱，走進了房間。

「原來如此，還真是簡潔明了。」

老爹點點頭。

「既然說服不了我，便再次逃走，和我預想的一樣。」

只給他看這些的話，也難免他會這樣想吧。

我苦笑一下，搖了搖頭。

「並不是這樣。我想讓你看看這些……」

我打開紙箱，將裡面的東西擺到桌上。

「這是……」

全是一摞一摞的紙。

稿紙、列印紙、筆記本紙、學校講義背面，多種多樣。

「這是我至今為止寫的東西。有手寫的，也有列印的，具體寫了多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開始一一介紹起來。

「這是我寫的第一部小說。雖然中間寫到一半便陷入了瓶頸，但之後又有了思路，前後耗費三年寫完了。這是用來投稿小說賞的作品。這一部寫完也花了相當長的時間。」

不論是思路條，還是短文，我全部都記得。那時我想了些什麼，經歷了怎樣的過程，全都記得。

最終，全部介紹過之後，我合上了箱子。

「我說完了。」

老爹沉默著聽完了我的介紹。

「你給我看這些，是想說什麼吧？」

我點點頭。

「這裡的全部小說和故事，沒有一個——是半途而廢的。不論多麼微不足道的東西，我都會把它完成。」

「全部……是嗎？」

老爹的聲音顯出些許驚訝。

「對。只要開始寫，我就會想要把它完成。然後，我第一次有了創作的實感。」

然後，我看向天花板，自顧自地說道：

「從高中時代起，我就一次都沒有放棄過寫作。即便沒有什麼想法也會寫。如果有想法的話就會加倍努力地寫。小說、短文、詩……只有在寫作時，我才感覺自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靜靜地在老爹面前正坐。

我堅定了決心，絕對不會退

縮。

「我的確曾經一度打算放棄寫作。我本以為那樣會讓自己變得輕鬆一些。可是，那不過是一瞬間的迷思。要是沒有了自己賴以存在的東西，那我就什麼都剩不下，只是一個空虛的容器罷了。」

說著，我看向遠方。

「我終於明白了。這都要感謝那些煩人的傢伙給我臉上狠狠地來了一拳。」

我再次直面老爹。

「您把我養到這麼大，我真的十分感謝。在這種優沃的環境下，我能夠過上寬裕的生活。可是，我現在卻要主動選擇或許並不寬裕的生活了。」

我知道，老爹的話也是在擔心我的未來。

「我知道自己是個不孝子。可是……」

我吸了口氣。

「父親，這便是我。要是放棄了寫作，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終於認識到了自己。

我將兩手撐在榻榻米上。

「您就讓我去吧。」

我向著老爹叩首。

「貫之……」

老爹喚著我的名字，沉默了。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老爹的動搖。

現場再次陷入了沉默。除了遠處傳來的添石聲和兩人的呼吸聲外，一片寂靜。

◇9月6日◇

「嗯……」

早上了。看來我是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我起身看向周圍。大雨已經停了，晴空如洗。

我伸了個懶腰，雖然身體還年輕，不至於感到腰酸背痛，但還是能感到些許的疲憊。

我看向屏幕，不禁抱頭煩惱起來。

「果然還是想不出啊……」

第二部動畫該怎麼開頭，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開始時要是加入字幕的話就會顯得有些冗長，可不加的話又會顯得有些意義不明。

有沒有那種又平衡、又有魄力的開場呢？

雖然要素都明白，可就是想不出素材。

我感到無比焦慮。果然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是無能為力的。

「都說啦。」

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就在我的肩後。

「這樣伏筆就沒有用了，所以這兩個場景間得加點什麼才行。」

我露出了微笑。

「該加什麼才好呢？」

他也笑了。

「台詞啊。可不要用什麼字幕哦。只有聲音就足夠了。讓觀眾產生聯想，將他們拉進故事的世界，很有趣吧？」

我點點頭。

「接下來的場景也是……這樣有點弱啊。只要加入上一部動畫裡的台詞就會變得有趣起來吧。」

「真的哎。」

「然後接著……喂，這是什麼啊，根本就沒有意義吧。」

「真失禮啊，什麼叫沒有意義啊！」

「別生氣嘛，你看，把這個場景放到後面之後，是不是好多了？」

「哎，啊……真的。故事變得流暢了。」

「對吧。不論場景還是對話，全部都是有意義的。這樣主人公的過去就鮮活起來了，要好好……」

我轉過身。

一瞬間還以為是根柱子。因為逆光，臉完全看不清楚。

「……把它們放到適當的地方才行哦。」

陰影中，他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恭也，這裡也有些無聊啊。」

「……對啊，因為寫故事的人不在嘛。」

「是嗎，對不起啊。看來我離開太久了。」

柱子笑了。和過去的他一模一樣的笑。

「資料我讀過了。都快到韋編三絕的程度了。上傳的動畫也看了，大概有500遍吧。」

「是首好歌吧？」

「啊，完全想不到會是那個不良少女做的啊。」

我們相視一笑。

「歌詞，也很感動。」

聲音靜靜的。我仿佛聽到了吸鼻子的聲音。

瞬間，我們都陷入了沉默。然後，我開口說道：

「那個，我有一個請求。」

我站起身，直面柱子。

「希望你能讓這個無聊的故事變成最棒的作品。」

我將資料遞給了柱子。

陰影伸出手，接過了資料。

「……看來很困難啊。不過，有一個傢伙能做到。」

柱子發出笑聲。

「嗯，我知道。」

我們再一次羞澀地相視而笑。

屋外的陽光被雲遮住，稍稍減弱。

眼前的柱子，露出了羞澀的神情。

「對不起，我來遲了，恭也。」

「沒有，歡迎回家，貫之。」

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孔，我的淚水溢滿了眼眶。

但我還是忍住了。現在不是這個時候。我們好不容易回到了原點。一切，都會從現在開始。

「有好好談過嗎……」

貫之用力點頭。

「老爹……父親他願意出學費了。」

好厲害，望行大叔竟然做到了這個程度……看來真的有好好談過啊。

「不過，被他說了別再回來了！」

活潑地說道，貫之露出了暢快的笑。

「這樣，我終於成為一個獨立的人了。」

我抑制住了自己道謝的想法。

那肯定是之後的事吧。

等我們全員一起做出更加龐大作品的時候。

在那之前，我們要將眼淚深藏在心中。

「對了，恭也，你有一句話我得否定一下。」

「什麼……？」

貫之用拳頭輕輕碰了碰我的胸口。

「你說過吧。不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夥伴這種溫柔的理由。不過，很遺憾，這是不對的。」

似乎是有些害羞，貫之把頭偏向一邊。

「你是我的摯友。不管你怎麼說，我都是這麼決定的。所以，今天我會回來，有一半是因為我的決心，而另一半……是為了你。」

看向我的貫之，看上去無比地暢快……

「我的人生，就交給你了。拜託你嘍，摯友。」

貫之將手伸了過來。

「……我知道了，貫之。」

我抓住他伸來的手，緊緊握住。

「我才不要去地獄呢。一起去創作的天國吧！」

貫之說完，便痛快地大笑起來，再不見之前的陰鬱。

「好了，我們來談談下一部作品的事吧。我可是有成堆的話要對你說啊！」

貫之抱住我的肩膀。

「我等你很久了。」

不論交談，還是創作，我們很快就能和好如初吧。

這是我們的重啟。

◇

「那個笨蛋！！！！回來得太晚了啦！」

貫之回歸的第二天，奈奈子就暴怒了。

我一直在房間裡工作。因為貫之回來了，有很多事都要快些運作起來才行。

中途，奈奈子突然沖了進來，憤慨地坐下，然後憤怒地喊了起來。

吃著帶來的巧克力，那傢伙太磨嘰了啊，他哪好意思說別人啊，奈奈子不停抱怨著。

「你雖然這麼說，但是也很高興吧。」

奈奈子知道貫之回來以後，忍不住喜極而泣，結果馬上就被貫之捉弄了。這大概便是她發怒的原因吧。

「高、高興是高興啦，但那和這是兩回事！可是啊，因為那傢伙動作太慢，不是延後了我們的動畫製作嗎！」

「是啊。」

「恭也你也很困擾吧？」

說實話，貫之要是能在第一作時就回來的話，那就更好了。

「……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

「為什麼？」

「因為，這是包含了所有東西的故事。」

我所追求的故事，並不單單只是動畫中的幻想，同時也包括了我們自己。

貫之的挫折乃是巨大的「轉」，而為了迎來最好的「結」，我一直在利用這次課題的2個作品來讓貫之振作。

「那，將一切交給貫之然後中途返回，也是最開始的打算了？」

「嗯，雖然會遇見望行大叔還是出乎我的意料，不過我還是認真思考過了。」

考慮到貫之的未來，與其讓他從父親面前逃走，還是讓他和父親做個了結更有意義。

所以，我把它也加入了故事。

「結果，貫之果然想通了許多事情。要是當時就把他帶回來的話，肯定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吧。」

再會的喜悅過後，貫之便興奮地向我說起了自己的想法。沉寂了這麼久，貫之的創作欲噴涌而出，我甚至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這樣啊……」

奈奈子理解地點點頭，吃起了巧克力。

「現在正是歸納思路的時候。到時候肯定會成為一個有趣的故事的。」

各種便簽和文本一條條地匯總在了一起。

想到這些都會活用到我們的故事裡，我就感到無比興奮。

就在我一心一意敲擊鍵盤的時候，聽到了身後奈奈子的苦笑。

「恭也真厲害啊。」

聲音聽起來有些近。

「即便是我不知所措的時候，也會不斷進行思考，讓事情能夠順利進展。」

「沒這回事。即便是現在，我也會經常失敗。」

「不是的。」

聲音更近了。

「恭也很厲害。是我至今為止遇到的人中，最厲害的一個。十分刺激、難以琢磨，可是，卻一直都在為周圍的大家考慮，我很憧憬你的這個地方。」

奈奈子的聲音聽起來更大了。我知道，她已經走到了我的身邊。

「不過，偶爾就好，希望你也能注意一下其他事情……」

「其他事？」

我反問道。

後來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實在是太大意了。

貫之的想法太有趣了。我沉迷於整理，在和奈奈子說話時，便難免有些走神。

所以，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兩人正獨處一室，以及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的事，真是慚愧。

「恭也。」

她在喚我。

我回過頭。

「奈奈……嗯……」

「……」

她的髮絲、面龐、嘴唇，都變得無比清晰。這麼近的距離，我們之間還是第一次。

不，正確說來，我並沒有看到奈奈子的唇。

因為……

「嗯……」

我的身體一下子繃住了。

大腦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我的嘴裡會有奈奈子剛剛吃過的巧克力的味道呢？

為什麼奈奈子的體溫會這麼高呢？

柔軟、甘甜、溫暖。

這種感覺，讓我漸漸混亂起來。

「再讓我這麼待一會兒。」

我聽見她的呢喃。

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窗外，陽光透過雲層，照進了房間。

溫暖的陽光照在我們的臉上，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快要融化了。

太陽再次躲入雲中。以此為信號，我們也慢慢分開，注視著對方的臉。

奈奈子的嘴唇微微顫動，卻沒有說話，房間內只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嗯，她輕輕呻吟，然後再次開口。

「我喜歡恭也……」

「奈奈子……」

她笑著搖搖頭。

「不用回答也沒關係的。」

一瞬，奈奈子露出有些寂寞的神色。

「這是我一直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話。之前旅行的時候，本想找個機會告訴你的，但是不想造成你的負擔，所以沒能說出口。」

奈奈子眼神開始飄忽。

「我也知道恭也現在沒有精力考慮這種事情。而且，我現在也得為了隊伍創作音樂，我也明白，恭也對這部作品充滿了期待。」

她再次看向我。水剪雙眸，顧盼生姿。

「所以，我會先把精力放在音樂上。我會做出讓恭也讚不絕口的作品。我會好好努力……然後，再向你表白。」

像是驅除了迷惘，奈奈子露出了清爽的笑。

「所以，到那時候再回復我吧。不過，到那時候可以好好回答哦。」

「嗯，我知道了……」

我只能點頭，做出最低限度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