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我們欠缺的 第4章 我的行動(2/2)
奈奈子臉紅了一下。
「……嗯。沒想到會收到那麼多人的回應。要是沒有這件事的話,我肯定沒有勇氣在人前唱歌,也肯定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奈奈子的眼睛泛著光。一直都對自己的才能視而不見的她,現在已經是一名自信的歌手了。
雖然口頭上不停抱怨,但奈奈子果然很堅強。
無論經歷多少失敗,也依然相信總有一天會取得成功。我認為,這是成為一名優秀創作者必需的特質。
「那就再努力一下吧。」
奈奈子伸了個懶腰,再次看向屏幕。
長短不一的直柱組成音波,聯結在一起,簡直就像在繪製一幅精美的圖畫。
(啊……)
雖然不想打擾奈奈子工作,但我現在產生了強烈的拍手叫好的欲望。
是啊。奈奈子的這副樣子,這種坐在桌前埋頭創作的感覺,我之前有在哪裡見過。明明是不可能忘記的,卻因為發生了太多的事,遲遲沒能想起。
可是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在同樣昏暗的靜謐房間裡,只有創作的聲音不時響起。
「嗯,今天就到這好了……咦,恭也,你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不,應該說是問題終於找到眉目,開始陷入沉思了吧。」
奈奈子若有所思地歪了歪頭。
◇
翌日。我下定決心,敲響了房門。
「齋川,你現在有空嗎?」
我要繼續勸誘齋川。
「……是沒事啦,不過我不會同意哦。」
一上來就拒絕,她還真是頑固啊。
「我今天主要不是來勸你的,是有話想對你說。」
「話?」
「嗯。我不會逼你加入的,你能出來一下嗎?」
5分鐘後,齋川終於走出了房門。
「我先說好……」
「不會勸你啦。」
隔著桌子,我坐在齋川的對面。
在做出不進行勸誘的保證後,我開始了今天的談話。
「齋川你喜歡畫畫吧?」
「是,我很喜歡。」
「可是,不想讓別人看你的畫,對嗎?」
「是……」
這個回答顯得有些怯懦。
「不過,你總有一天想要以畫畫為生吧?」
這次,齋川沒有回答,而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我也明白,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有勇氣把自己的畫拿給陌生人看。」
說完,她嘆了口氣。
「我一想到別人會看我的畫就覺得恐怖。單純畫給自己看的話還不要緊,但一想到別人會對我的畫指指點點……我就無法下筆了。」
她向我道了一句歉。
「前輩幫了我那麼多忙。我也很想回報你,但是一扯上畫,我就沒辦法了。」
她一直以來都是只為自己而畫的。當意識到他人的目光後,便開始無所適從,我完全能夠理解。
可是,她要是一直這樣下去的話,以畫畫為生也不過是句空話。
「跟我來。」
我走向自己的房間。
坐在電腦前,我打開以前遊戲製作的文件夾。
「你從志貴那裡,看了多少《春空》的畫?」
「大概是20幅原畫吧。怎麼了嗎?」
我點點頭,將滑鼠移向「原畫初稿」文件夾。
「雖然已經取得了志貴的許可,但這畢竟是特別的東西。你能保證不泄露給別人嗎?」
「我、我保證……」
齋川緊張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打開這個文件夾。」
接過我手中的滑鼠,齋川打開了文件夾。
「哎,這是……」
文件夾打開的瞬間,齋川吃了一驚。
無數的繪畫原稿。這些畫像,當然就是遊戲原畫的初稿。其中有的已經上色,有的是單色的鉛筆畫,種類繁多,但它們都有一個共通點。
「是同一張畫啊……」
「啊,是的。」
雖然構圖上略有差異,人物也有大小的區別,但所有的這些,都是《事件16》這同一幅畫。
「有的已經進入陰影和上色階段了,卻還是打回重畫了兩次。全部加起來……這幅畫一共重畫了百次以上。」
「百、百次以上嗎!!」
齋川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然後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橋場前輩,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原來是個惡鬼啊……」
「惡鬼?」
「難道不是嗎?讓亞貴前輩重畫百次以上,一般人能夠……」
看著我的表情,齋川終於察覺到了。她沉默了一會,難以置信般的說道:
「難道說這些都是……」
我點點頭。
「和你想的一樣,這都是志貴自己決定的。」
理由有多種多樣,其中有很多連我都弄不明白。不過,改後的原畫,每一張都會比之前的有所提高。
「志貴從來都不在意別人的評價,她一直都是以自己的感覺為價值標準的。」
「自己嗎……」
齋川看著這無數的初稿,陷入了沉默。
「沒錯,志貴一直都是在和自己戰鬥。」
我站起身。
「我還有一樣東西給你看。」
我帶著齋川走出房間,轉動了旁邊房間的門把手。
「喂,前輩,這裡不是亞貴前輩的房間嗎……!」
「志貴同意了的,別擔心。」
我朝齋川招了招手,透過門縫,我們看向志貴的房間。
昏暗的房間裡,只有電腦屏幕亮著。
「亞、亞貴前輩……」
齋川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聲音。
沉著的畫筆聲。細微的呼吸聲。時間緩緩轉動,屏幕上的畫也漸漸成型。可是,眼看畫就要完成了,志貴卻毫不猶豫地將那幅畫刪掉,重新畫了起來。
「為什麼,明明就快畫完了。」
「對志貴來說,那根本不重要。」
就算在別人看來那是十分精緻的原畫,但只要她接受不了,那張畫就一文不值。
我靜靜地關上了志貴的房門。
我們一起走下樓梯,途中,我再次對她說道:
「想要成為職業人士的話,他人的評價當然也很重要。從這個層面來說,志貴現在還沒達到職業的標準。」
現在的志貴,還沒有學會如何吸取他人的意見。
「不過,志貴卻早已有了作為畫師而言最重要的東西。所以我也希望她能夠走得更遠。」
「前輩說的重要的事……就是和自己戰鬥嗎?」
我點了點頭。
「是的。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就一定能做出優秀的作品。」
不論是志貴,還是奈奈子,正因為她們能夠自我否定,我才能信賴她們,與她們在創作道路上攜手同行。
齋川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慢慢走下樓梯,靜靜地說:
「亞貴前輩,好厲害啊……」
回到客廳,我們再次隔著桌子相對而坐。
「之前你來部活動室的時候,我對你說過,我想和你一起創作對吧。」
「是的……」
「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齋川看向半空,回憶起當時的事。
「我一直以來都是只為自己而畫畫的,但是這個人為什麼要我和他一起創作呢?」
我微微頷首。
「現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啊……」
似乎終於理解了似的,齋川輕輕點了點頭。
「的確,只要和我們一起創作的話,你的畫肯定會被別人看到吧。但這不過是結果罷了。在現階段,我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我只是希望齋川你將你自己中意的畫提供給我們罷了。即便是這樣……也不願意嗎?」
我向著她低下了頭。
「你的畫對我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屋內的時鐘靜靜地響著。齋川遲遲沒有說話。
外面經過的摩托噪音很大,大概是改造過了吧。嘈雜的引擎聲快速接近,然後又迅速遠去了。
「那個,前輩……請把頭抬起來。」
齋川畏縮地說道。我抬起頭。
「唉……」
齋川嘆了口氣,不高興似的鼓起了臉。
「前輩果然就是個惡鬼。」
她苦笑道:
「明明說好了不會勸誘我的,結果全程都是在勸我不是嗎?」
像是在說她很不情願似的。
「或許是這樣吧,不過……」
我直率地看向齋川。
「我不會逼迫沒有意願的人。齋川你也只是想要一個說明自己的理由不是嗎?」
她對志貴的畫和活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差的,只是臨門一腳罷了。
所以,我才會向她提出邀請。
「那個……」
齋川害羞地垂下了頭。
「你說得對,對不起……」
然後,她就忍不住笑了出來。奈奈子也是這樣,這個家裡淨是些不直率的孩子啊。
「那我就重新邀請一次……能請你加入北島組△嗎?」
齋川用力地點了點頭。
「小女子不才,從今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這次露出的不是苦笑,而是率真的笑容。
「我也想像亞貴前輩一樣,和自己認真地戰鬥一次。」
「好,那就開始進行企劃說明吧。」
我拿著資料,向新任畫師介紹了起來。
◇
就這樣,北島組△終於站到了起跑線上。
齋川認真起來之後,我們的進度也一下變快了。她很好地理解了我的指示,創作出一個個新的原創初音人設。
「還是等音樂完成之後再做比較好吧。」
「不,要先讓你熟悉工作,你只要按你想的去畫就好了。」
要是和專業畫師合作的話,這樣肯定是不行的,但齋川畢竟沒有經驗。為了讓她儘快熟悉,我建議她先儘可能地多畫一些。
「嗯……還是不行……嗯嗯……」
而苦惱的作曲家,還是沒有邁出關鍵的第一步。
我儘可能多地陪在奈奈子身邊,並努力解答她的疑惑……但是,看來她還沒有什麼好的靈感。
志貴也越來越多地窩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我回來了~啊,累壞了……」
雖然不會去打探九路田組的事情,可我還是會用心地與志貴進行交流。
「歡迎回家。飯已經做好了哦。」
「謝謝~是筑前煮,我好高興。」
在客廳的坐墊上落座後,志貴嘆了口氣。
「看上去很累啊。今天還是商討會嗎?」
「嗯,還是九路田君的獨角戲哦~」
九路田的商討和別人的不同,他會給組員們下發資料,然後對照PPT熱情述說自己的理念。
要是再早活幾年的話,他肯定能成為一個優秀的風投公司社長吧。可是,要是說他讓人喘不過氣的話——
「十分地便於理解,我也燃起來了~」
志貴給予了他相當的好評,看來九路田並不是在獨舞啊。
(他是不是換了風格……還是說,這才是他的本性呢?)
不過,他和我想的一樣,太好了。
他是一個為了創作不惜一切手段的人。即便是那會造成悲劇的發生,他也會義無反顧。
希望志貴能在那裡學到新的風格吧……
房門打開,齋川小步跑了出來。
「小美乃梨,我回來了。有乖乖的嗎?」
「有哦,我一直都很乖~!」
齋川抱了上去,志貴溫柔地摸著齋川的頭。
真是溫馨的場面……
「對不起,雖然有些急,我還想讓前輩看看我的畫……」
「沒問題~」
齋川將自己的畫在桌上一一鋪開。
齋川的問題基本都集中在有些細節上。可不論什麼問題,志貴都認真地回答了她。
「小美乃梨已經很習慣電腦繪畫了啊。」
「哇、哇,我好高興……!」
的確, 正如志貴所說,齋川進步很快。
原本,齋川對電腦繪畫並不熟悉。塗色全靠自學,勾線也很粗糙。如今,她的色彩變得很有層次感,而且還學會了自己貼網點。
齋川在素材運用上十分大膽,成品也很有趣。在這個時代,像她這種風格的人還很少,肯定能吸引大眾的目光吧。
「這都多虧亞貴前輩給了我很多建議。」
受到志貴的誇獎,讓齋川感到有些惶恐。
「雖然和我的畫風不合,但小美乃梨的畫十分帥氣哦~」
她們兩人相互影響,然後共同進步。這正是我當初的計劃。
雖然現在主要是志貴在影響齋川,但日後相反的情況也會慢慢增加吧。我不禁有些期待起來。
◇
晚飯後,奈奈子打開了廚房的柜子。
「咦,醬油已經用完了嗎?」
「哎,已經沒了嗎?其他東西呢?」
「味淋、色拉油……還有廚房用紙也沒了。」
「廚房用紙我應該才剛剛買過啊……」
說完,我看向身旁,
志貴抱歉地舉起了手。
「……我又把水灑出來了。」
我苦笑了一聲。
「那我去趟超市。」
「謝謝,那就拜託你嘍。我把缺的東西記一下。」
奈奈子檢查了一下廚房的物資,將缺的東西記在便條上遞給了我。
「啊,我也要幫忙,帶我一起去吧~」
「那怎麼行,還是我去吧……」
齋川剛要起身,志貴就止住了她。
「廚房用紙是我用完的,應該我去啦……!」
懷著這份謎之責任感,志貴斬釘截鐵地說道。
進入7月後半,天已經熱得讓人有些受不了了。
今天因為有風所以要稍好一點,平常的話只要一出門就會汗流不止。
「天熱起來了啊~」
志貴用手扇著風,走在我的旁邊。
「好不容易賺了一筆錢,要在客廳安一個空調嗎?」
公寓裡沒有安裝空調。所以,大家反覆商量過,要不要一起湊錢買一台空調。
可是,空調畢竟還是太貴了,所以大家一直以來都是開窗、開風扇,受不了了就跑到咖啡廳避暑,也就忍耐了下來。提議也就被無限期擱置了。
「嗯,不過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還是先存著吧。」
「也是啊……」
提議又被擱置了起來。
貫之留下的錢,我們都沒有去碰。不如說,大家基本都沒有去花各自分到的錢。
將錢留下以備不時之需,對經歷了太多風風雨雨的我們來說,是一個非常現實的選擇。
走在河邊的小路上,志貴開口說道:
「恭也君,今天似乎有心事啊。」
「哎……不,沒有啦。」
「有哦。就是在我提到九路田君的時候。」
雖然語氣和氛圍都很輕鬆,但志貴的話卻一語中的,真是敏銳啊。
在那個未來,雖然不可能,可萬一我要是出軌了的話……會發生怎樣恐怖的事呢,單是想想,我就有些顫抖了。
「是,稍微有點……」
「哼哼,我猜對了。」
志貴露出了惡作劇的微笑。
「確實,九路田君和恭也君完全不同,是個想法很有趣的人。每天都很有新鮮感。可是……」
志貴認真地看著我。
「因為恭也君告訴了我,我才會發現這些。要是恭也君不說的話,也就不會有這些發現了。」
「志貴……」
我好想抱著眼前的她大哭一場。
心中的不安不斷湧出,想要得到她的安慰。
可是,我不能這麼做。絕對不能。志貴也是,懷著無所適從的焦慮,才會和大家分開進行新的挑戰的。
「明明去年大家還都在一起拍電影,今年卻大不一樣了啊。」
志貴靜靜地說道。
「嗯。」
貫之走了,志貴也加入了別的隊伍。
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我一直都為此感到不安。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不安。
「恭也君。」
「嗯……?哎,志貴,那個……」
志貴繞到我的身前,抱住了我。
將頭貼在我的胸前。
「為我們想了很多哪,恭也君。」
「嗚……」
「我相信你。所以,不要擔心。」
像是要讓我安心似的,身後的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背。感受著腹部她的呼吸,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化掉了。
「啊……啊啊……」
我的眼角浮出淚花,我連忙甩了甩頭,不讓志貴看見。
悶熱的夜晚,兩個人的身體也都很熱。
可是,志貴的擁抱是如此舒適,讓我不想分開。
我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卻怎麼也想不出來,要是邊想邊說的話,我肯定會瞬間崩潰吧。
所以。
「謝謝你,志貴。」
不論是未來還是過去,我向她獻上不變的謝意。
◇
3天後。小組例行會議上,奈奈子雙目充血地出現了。
頭不斷地向下垂,明顯是睡眠不足。
「抱歉……我沒能做到……」
倒了下去。
「我想靠努力想出個好點子……卻還是失敗了……」
奈奈子十分失落。
重新思考新的風格。說起來容易,但實際操作起來就難了。而且,奈奈子還保留著製作遊戲時的思考習慣。
(雖然不想承認……但應該是那時候留下的後遺症吧。)
給她提供樣曲,然後讓奈奈子仿照著進行創作。
分析現有的曲子可以學到知識,並不是什麼壞事。世間許多人也都經歷過這樣的階段。
可是,我們現在卻要讓奈奈子擺脫模仿,超越以前的作品。雖然和志貴、齋川不同,但這同樣也是與自己的戰鬥。
「噢,不要在意啦!吃飽飯睡一覺,肯定會想出好曲子的!」
「謝謝你,火川~但是我想要先死一下~」
發出像殭屍一樣的呻吟聲,奈奈子直直地趴倒在地板上。
不過,奈奈子並沒有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悲觀。失落也只不過是一時的,很快就能再次振作吧。
可是,我卻從中感到了危險。要是這種不順持續時間過長的話,奈奈子必然會陷入一個大的低谷。考慮到奈奈子的創作經歷,一旦陷入低谷,再想爬起來恐怕就難了。
雖然奈奈子很有熱情,可熱情總會有冷卻的一天。
(該我出手了啊。)
所以,我們必須要儘快確定下動畫的主題才行。只要明確了要做的事,奈奈子就能獲得更多提示,作業的精度也會提高。
可是,我現在卻沒有什麼好的主意。要是不快點決定下來的話,不只是奈奈子,連齋川也會受到影響吧。
「橋場,沒事吧?你臉色很糟哦……」
看來我的憂慮表現到了臉上,讓河瀨川擔心了。
「沒事,我已經決定好了。」
終於,各種各樣的要素都聚集到了一起。不論是我們欠缺的,還是我們求取的。
「我一定會做到的。」
我靜靜地再次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