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祭典結束(2/2)
這應該跟他一直不肯開口說的事情有關吧,而且是大有相關。
「告訴我吧,我可以幫你的,我……」
話說到一半便打住了。
因為貫之的表情,明顯變得嚴厲。
「你不可能幫得了我的!!」
那力道強烈的吶喊,彷佛周遭空氣也被震動了一般。
或許是用盡了全力吼叫,貫之在說完後痛苦地大吐了一口氣。
「……抱歉對你大叫。」
「不會,沒關係。」
這時雪開始真正降了下來。
粉雪將周圍空氣染上了一片白,地面也漸漸地失去了顏色。
貫之反覆好幾次張開了口,卻又閉上。
那就講吧,還是算了別講。
在歷經幾次的猶豫之後,彷佛終於再也按捺不住。
他沉重地開了口,以像是用力擠出來般的聲音說道:
「──我們家的狀況非常棘手。」
頭髮上積起了許多白雪。
然而貫之似乎毫不在意,他開始娓娓道來。
◇
醫療法人鹿苑會。
那是貫之老家的「家業」。
在整個埼玉縣都有綜合醫院,並幾乎掌握所有實權的醫師家族。
貫之則是本家直系血脈的三男。
「我父親和爺爺都是醫生,上面兩個哥哥當然也都是醫生,母親的家族則大多為議員,這邊可以說整個算是政治世家。」
看來貫之是出生於名門家庭,成長於有傭人照料的環境。
定期在自家接受健康檢查,以培養成重要的「接班人」。
「在那個家庭打從一出生,就已經連工作都安排好了。」
被安排進國小、國中、高中一貫直升的學校就讀,而老師大概也是考量到家庭背景,就只有自己沒有拿到志向調查表。因為每個人都認為他會當醫生,就連自己也幾乎放棄掙扎,認為大概就是這樣了。
「但就在高中一年級的時候。」
他認識了有點不乖,卻是最善解人意的學長。
總之那位學長家裡也是名門望族,但本人卻走了不同的路,因而成為被老家忽視的存在。或許是同情貫之的遭遇,他教會了貫之很多有趣的事物。
「然後,我就沉迷在小說和電影的世界裡了。」
對於貫之來說,就連刊載在教科書里的小說,他也只知道表面而已,但學長告訴他的「裡面內容」是非常刺激的。學長告訴他許多文豪的各種傳聞,兩人笑到不行,並且開始在這段期間常跑圖書館,貪婪地沉浸在閱讀當中。
就連電影也是學長啟發的。心醉於昭和俠盜們在螢幕上飛舞的光景,學習好萊塢的戲劇創作,甚至也自己去構思故事內容,或是跟學長討論想要看什麼樣的電影。
人生第一次感覺到「快樂」的時間,就誕生在此時。
然而,好景不常。
「那位學長被迫轉學了,因為有人密告我跟他混在一起。」
「密告……」
「厲害吧?我家就是這麼強勢。」
學長被視帶壞兒子的壞人,遭到物理性的排除。
貫之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打工的,學長最後留給他的禮物,就是幫忙找到了打工的地方,而且是以鹿苑家絕對不會發現的形式。
「我從那時候開始拚命工作,在居酒屋隱藏自己的年齡,還結識了一位表演雜技的朋友教我雜耍。只要在居酒屋表演雜耍,就可以獲得小費。雖然很辛苦,可是真的很開心。」
原來貫之在學園祭上展現的絕活和颱風,是這樣學來的啊。
接著升上高中三年級,迎接大考的來臨。
而申請書也已早早被提出,就是東京都內的名門私立大學醫學系。
「要我考我就去考,然後就錄取了,但……沒有去讀。」
「你有辦……入學嗎?」
「我不知道,因為那時候我已經跟父母斷絕聯絡了。」
除了那間私立大學之外,貫之另外還偷偷報名了其他學校,並且也去考試,獲得錄取。就是大藝大的映像學科。
這件事當然讓雙親大為憤怒,父親叫他再也不用回家了。
雙方斷絕關係。
並通知貫之,今後再也不會給予任何援助,隨便滾去別的地方。
貫之毫無抵抗地就接受了,帶著過去存下來的錢,想辦法繳了入學的學費,隻身一人來到了大阪。
「我覺得我贏了。我沒有老爸的庇蔭也可以活得好好的,心裡想說等著瞧吧。」
然後住進了北山共享住宅,認識了大家。
不會被探問家裡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人知道自己老家的事情。可以盡情去談論喜歡的電影和故事。
簡直就像夢裡的世界一般。
「可是,事情並不順利。自己一個人賺取生活費,還要賺學費,卻落得連重要的課都沒辦法去上。」
而且在勉強工作的情況下,身體也撐不住了。雖然一直瞞著大家,但先前已經有發生過好幾次,因為太疲憊而差點倒下的情況。
「如果去大醫院的話,很有可能就會被家裡的人知道,所以我都儘量去小醫院,但偏偏最後還是叫了救護車露餡。」
「……對不起。」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不好,都是我自己要硬撐到最後一刻,結果就倒了,也讓志野亞貴擔心了。」
貫之帶著達觀而溫柔的眼神,抬頭仰望著烏雲密布的天空。
「先前我媽不是有打電話來嗎?其實那時候我真的已經身心俱疲了,好幾次心裡都快撐不下去了。」
原來深夜裡那通電話打來時,有這樣的情況啊……
因為錢已經見底,他想了不少方法,像是學生貸款或獎學金等等,並試著詢問看看,至少先進行審核。
但是,問題就出在老家太富裕,使得獎學金的審核沒有通過,學生貸款方面,也因為考量到日後的種種,覺得風險太高而作罷。
「本來還想說可以靠寫小說賺錢,所以也投稿不少文學獎,曾有一次闖進最後一關審查,這已經是最好的成績了,其他大概都只到第三次審查。如果能獲得獎金就能整個大逆轉,但事情看來是沒那麼簡單。」
用盡了各種方法,甚至工作到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然而,事情到最後仍然沒有好轉。
「反正就是個不成才的富二代,還以為自己真的發起了獨立戰爭。一開始信誓旦旦地說絕對不會踏上老爸鋪好的路,但馬上就面臨資金枯竭,然後棄權投降……自不量力也該有個限度呢。」
貫之自嘲著,並大大地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真的很想直接消失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不過現在都已經這樣了,我看那種結果也不遠了。」
「貫之,你不要這樣……」
「不然也沒有其他方法了吧?對了,我醜話先說在前頭,你不要弄什麼募款的喔,我已經造成大家這麼多困擾了,是不可能讓你們跟著陪大少爺在那邊固執的。」
雖然輕輕說笑帶過,當中卻令人感受到強烈的意志力。
的確,如果從貫之的美學來看,是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吧。
也就是他那不依賴別人,想靠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沒辦法啊。」
貫之這麼說著並轉過身,我看著他始終很想問出口。
你甘心就這樣嗎?
你明明一直是這麼熱愛劇本,這麼喜歡故事。
然後現在真的要放棄嗎?
能夠書寫有趣文章,他是擁有如此能力的人。
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貫之無疑會離開的。
這樣真的好嗎?
我一直思考著。
全心全意地思考著。
不靠募款支援,貫之以自己的能力拚命賺錢。
然後還要能繼續大學課程,真的沒有任何方法嗎?
不是靠打工,貫之有沒有任何能以自己的能力賺錢的方法?
「啊……」
我停下了腳步。
不就有一個嗎?
與自己有關的事情,能活用自己能力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那個方法,能夠充分發揮我從十年前回到這時代的優點。
至今我一直極力避免的那條路。
因為我把那目標放在更遙遠的未來。
因為那是未來某天終能實現的夢想。
可是,如果在這裡選擇走上那條路,能夠讓朋友的夢想不致破滅。
那個「未來某天」應該也可以是現在。
「貫之,有喔。」
「有什麼……?」
有了確信之後,我要把這件事告訴身處絕望深淵的朋友。
「我有方法,可以讓貫之用自己能力賺錢的方法。」
貫之瞬間露出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他發出不可置信的哈哈笑聲。
「恭也,你真的很厲害耶,每次我們覺得不行了的時候,你就會馬上推翻,然後忽然之間就讓一切事情順利發展,像是上學期的電影也是,還有奈奈子也是又活了過來。我真的覺得你這點,非常厲害。」
貫之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但是啊──」
並且瞬間轉為怒氣。
「我現在這狀況有多嚴重!這可不是你可以想辦法解決的程度,你已經踏進了我最不想讓人介入的事情,你現在是想說你可以理解嗎!?」
「我可以理解。」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貫之一把揪住我的前襟,眼神因為憤怒而顫動,嘴角扭曲勾起。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貫之。
錢的問題的確是很嚴重,也不是這個年紀能夠想辦法解決的事。
而且,畢竟是這樣的狀況,普通一名學生哪有辦法解決。
「放手。」
我靜靜地跟貫之說道,貫之的表情恢復了正常。
他放開手,尷尬地垂下了視線。
「……抱歉,火氣一下子上來。」
「沒關係,畢竟這代表你是真的很煩惱。」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
「所以希望你能先聽我的想法。」
我抓住貫之的肩膀,讓他正視著我,而我也認真地緊盯著他。
帶著「如果移開視線就殺了你」的氣勢。
「恭也,你……」
貫之表情一變。
他屏著氣息看著我,明白如此認真的情緒,自己也得同樣認真對待才行。
「我並不是毫無根據地亂說,我是有對策的。」
雖然金錢是一切的動力來源,但也可能是讓一切化為虛無的元兇。
這點我在十年後的世界,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
因此現在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場復仇戰。
為了不讓夢想被金錢擊潰。
「能讓你充分發揮能力,並且還要賺到學費。」
貫之明顯表現出了困惑。
頑固已經消失,看得出來有想聽聽看的意思了。
「真的有那種方法嗎……?」
面對這有如呻吟般的聲音,我充滿自信地回答:
「嗯,有的。」
曾幾何時,雪已經停了。
太陽光從雲層之間落下,原本黑白的世界開始慢慢恢復了色彩。
白雪融化成水,呼嘯而過的汽車濺起了水花。
噴濺的水珠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有辦法的──絕對有辦法解決的!!!」
我以至今未曾有過巨大聲量吼叫,貫之驚嚇地瞪大了眼睛。
面對「金錢」這種奪走夢想、消融希望的魔物,這怒吼是勇者的寶劍,也是我從未來向十年前的現在,所發出的戰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