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上傳日：9月1日 第4章 她和他的事情（2/2）

我現在還什麼都不清楚。恭也到底是想要我怎麼做呢？

碎片化的語言讓人十分在意。可是，也不過如此而已。缺乏聯繫的語言不過是單純的文字。至少，這種東西是無法打動我的。

「不行，完全搞不懂。」

我將企劃書丟到了床上。是我的感覺遲鈍了嗎？ 不，雖然不敢說自己現在處於完全狀態，可在信息收集上應該是沒有放鬆才對。我也能理解投稿視頻擁有不同於電影和電視劇的獨有趣味。

可是，沒有任何提示的話，這個企劃書就只是是一時興起寫出來的東西了。我也不是說憑直覺和感性寫作不好，可那樣的話，把這種東西拿給我這種理論型的作者，豈不是沒有意義嗎？

我呆呆地仰望著天花板，思考著恭也的目的。

我把視線轉向丟在床上的企劃書。企劃書恰好翻開，最後一頁的背面暴露在了我的眼前。

「這是什麼……」

我看到那頁，終於注意到了。

全部都是單面印刷的企劃書，只在最後一頁使用了雙面印刷，真正的最後一頁就印在上面。

內容十分簡單，只有短短的一行文字：

「上傳日：9月1日」。

◇8月23日◇

北山組·改的動畫製作立刻便迎來了高潮。

正如之前決定的一樣，本次動畫乃是奈奈子歌曲的PV，再配合齋川的二創初音的靜止系mad以及簡單的文字特效。

第一個任務便是基礎的歌曲了。

在川越，我用空閒時間向奈奈子傳達了歌曲的主要印象。

這次的主題是，「忘記了歌唱的女孩和初音的故事」。

「就算自己不會唱歌，或者不喜歡唱歌，也能用vocalo做出曲子，不覺得很厲害嗎？」

奈奈子說出了初音能夠受到追捧的一個重要原因，由此，我不禁產生一個想法，能不能把這一點作為我們的作品的主題呢？

我對奈奈子說了我的想法。

「好啊，感覺很有趣。不過感覺有點像在說自己似的，稍微有點羞恥。」

雖然奈奈子有些害羞，但這其實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即便時代設定不同，即便是幻想世界，要是能體會角色的心情的話，便能在作品中表達出真實的情感。幾千年來，戀愛都是作品的主要主題，正是出於這個原因。

這次故事的設定為略帶些SF風格的廢土世界。未來，人類只剩下如今的十分之一，同齡的孩子紛紛死去，在這樣的世界裡，一個少女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也不算是什麼新穎的東西啊……）

說實話，這連是否原創都值得懷疑。過去的SF和輕小說里，這種設定肯定是數不勝數吧。

可是，自初音誕生以來，這種頹廢的世界觀漸漸成為潮流。使用相近的風格的話，觀看的門檻也會降低。這個設定正是出於這樣的考量。

就這樣，讓奈奈子重新做了曲子之後。

「好棒，真是太棒了……」

說實話，這實在是讓人無話可說的高質量。

「真、真的嗎？你不是在騙我吧？恭也，你不是在安慰我吧？」

站在一旁，奈奈子顯得有些不安。

「不，真的很棒啦。重製就不用啦，直接用這個吧！」

我做出通過的手勢。

「太好啦！！！我要先好好睡上三天！然後再去卡拉OK唱個爽！！」

奈奈子說著，高興地擺出了萬歲的姿勢。

畢竟之前的曲子一直都被斃掉，對於長期陷入低谷的奈奈子來說，這次這麼痛快地通過肯定是一件十分高興的事吧。

這次的曲子真的堪稱完美。和我要求的一樣，開始時只有vocalo的聲音，之後伴奏逐漸加強，並在最後達到了高潮，十分完美。

「可是……」

我嘟囔著。

「哎，哎哎，事到如今還要怎麼樣啊？恭也，你不會這麼殘忍吧？？」

奈奈子已經患上重製恐懼症了。

「不是啦，質量真的是不可挑剔。可是，還想要一點演出效果啊。」

「演出效果？」

我對著奈奈子耳語起來。

本次動畫製作的特性、課題的特性、條件，以及以這些為基礎，我們要做的故事。

為此，我針對詞、曲、展開，提出了幾點建議。

聽完後，奈奈子說道：

「這樣……沒問題吧？」

「你會擔心也很正常啦。」

就算能夠接受，但肯定也會不安吧。

「不過，這樣就好。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唔……」

雖然奈奈子還是有些困惑，但我對這次的歌十分滿意。

（好，接下來便是畫了。）

◇8月25日◇

受已經化身繪畫怪獸的志貴影響，齋川這幾天一直都窩在房間裡。

可是這邊似乎沒能完全進化成怪獸的樣子。

「啊……亞貴前輩成分不足了……至少，讓我攝取一點河瀨川前輩成分吧……」

「不行，別撒嬌。」

「過分！前輩明明說過我可以向你撒嬌的！」

「那是橋場他們不在時候的事吧！橋場，你也來說說這個小變態！」

「說的太過分了吧！」

齋川時不時會露出這樣怠惰的一面，可進度還是在穩定推進。不過，在我不在的時候，兩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8月最終盤，8月25日，終於到了視頻製作的工作。

「畫、畫好了……全部部分的繪畫素材，都完成了……」

齋川單手舉著U盤，從自己的房間裡顫顫巍巍地爬了出來。似乎馬上就要昏過去似的，連眼鏡都掉了。

「辛苦啦！我馬上進行確認。」

接過U盤，我和河瀨川馬上開始了確認。

「哦哦……」

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齋川的畫風原本就不屬於可愛系，她的畫風比較寫實，人體比例也更為真實。

所以，為了配合作品氛圍，我們決定在這次的設計中儘可能保持齋川原有的風格，果然十分合適。

流暢的筆觸，再加上大膽的原色應用，配合志貴傳授的素材運用，畫的總體質量十分之高。

（直接拿去當輕小說插畫都足夠了吧。）

只看單張畫的話，她已經有和志貴抗衡的潛質了。

「河瀨川，你覺得如何？」

河瀨川最近一直在惡補初音知識，現在已經是一個初音博士了。

「……畫得真好。再創十分大膽，同時又保持了良好的平衡，真是無可挑剔。」

說著，河瀨川走向倒在地上的齋川。

「齋川，你很努力了哦。你的畫很出色。」

說著，用手摸了摸她的頭。

「嗚、嗚嗚，謝謝你，前輩~~~~」

工作終於完成，齋川感動地泣不成聲。

「那個，前輩，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呢？」

「作為工作完成的紀念，你能抱我一下嗎，抱……」

河瀨川雙手狠狠地擰起了齋川的腦袋。

「呀！」

齋川倒在了坐墊上。

「……等動畫完成後，我考慮一下吧。」

「嗚嗚~可是這樣的前輩我也喜歡~」

我苦笑著，向努力的她慰問道：

「齋川，辛苦啦。」

這樣，音樂和畫就全都解決了。

接下來，便要看如何整合這些完美素材了。

◇8月27日◇

同人遊戲製作獲得的資金被我全部用來購買動畫製作的器材。製作需要高配置的電腦，我還買了動畫編輯軟體、動畫效果軟體和字體編輯的DTP軟體，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啊，這裡稍微停一下。這裡別讓歌詞一起浮上來，根據感覺，讓它們分別上浮怎麼樣？」

「這裡分成不同的對象嗎？」

「對。然後根據感覺，分別添加不同的效果。」

「知道了，我試試看。」

河瀨川點點頭，繼續工作起來。

「橋場，你能來看看這邊的動作嗎？」

身後的火川招呼我道。

「好，我知道了。」

這次製作上有火川真是幫了大忙了。之前火川都是一直作為助理監督進行輔助工作，可這次因為他本人的興趣，開始負責特殊效果工作，真的是撿到寶了

。

「我在這裡把初音的頭髮進行了分層，讓它可以隨著動作擺動，效果怎麼樣？」

終盤存在一張長時間的靜止畫，可火川讓這十秒里角色的頭髮自然地擺動了起來。

「好厲害，這個效果是怎麼插入的？」

聽完，火川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是靠我的實力。」

他開心地說。一個一個關鍵幀地進行調整，想必是一件很費工夫的工作吧。

火川是一個在細節方面一絲不苟的人。在編輯工作中，有這麼一個匠人型的成員真是太好了。

「哈哈，謝謝。我們動畫的動作確實有些遲緩啊。」

說實話，只有嘴和眼睛會動也讓我有些擔心。

「是啊。對方可是完全動畫啊，所以我們這邊也得下苦工夫才行。」

火川抱胸苦吟。

我們的假想敵九路田組，宣稱要製作動畫作品。根據我的預想，他們肯定是會製作完全動畫吧。

所以他們才會任用志貴，九路田要是想奪取頭魁的話，創造這樣的轟動是必然的。

「我們的作品能贏嗎？」

河瀨川有些不安。

編輯中的畫面上，顯示著附加動作的靜止畫動畫。不過，這只是平淡的二次元動作效果。就算想要深入細化，至多也不過就是增加圖層，使用擴大縮小來製造遠近效果，讓動畫顯得稍微有點樣子罷了。

我說道：

「別擔心，這樣就可以。」

聽到我這個算不上回答的回答，河瀨川和火川都顯得有些困惑。

「不要緊的。」

我再次說道，看向屏幕。

齋川精心畫出的角色唱著奈奈子的歌，在我們編輯組的努力下動了起來。

而最後為她注入生命的方法——只有一個。

「勝敗皆在於此了。」

我期待著，這封動畫的私信，能夠傳達給即將步入戰場的他。

◇9月1日◇

隨後，命運之日——9月1日0點到來了。

本次課題要求在niconico動畫「niconico夏·秋假作業」活動中上傳作品。上傳作品會進行排名，其中最優秀作品會獲得贊助方出版社和遊戲公司送出的景品。

當然，對我們來說，我們最關心的肯定還是學科內的排名。2年級共有15支隊伍。雖然人數規模各不相同，但其中我們組和九路田組的人數明顯多於其他隊伍。

「火川，準備好了嗎？」

進行編碼測試的火川向我做了一個OK的手勢。

「完美。肯定能在時間規定內成功上傳。」

這天，我們組全員和志貴聚集了在一起。結束了工作的志貴一副很累的樣子，齋川高興地幫她揉起了肩膀。

「謝謝你，小美乃梨~感覺很舒服哦~」

「不、不，我也很高興！」

……雖然看上去有些可疑，還是別管了吧。

客廳的被爐上放置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這台主要是用於確認上傳的動畫，而用於上傳的，則是奈奈子房間裡的另一台電腦。

「亞貴前輩的作品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齋川期待地等待著作品上傳。

「志貴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到嗎？」

志貴慢慢地點了點頭。

「是哦~九路田君說直到最後一天都要保密。」

沒錯，九路田組的作品甚至沒有在成員之間進行試映，好像直到最後上傳都只有他一個人經手。

「真是高度的秘密主義啊。不過，畢竟費了很多工夫嘛。」

河瀨川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抱胸看著畫面。

「你怎麼想？」

「我也不清楚……但有不好的預感。好像事情要變得麻煩了。」

雖然我也希望能夠一切順利，但我覺得她的預感是對的。雖然一開始就覺得不會贏，但要是差距太大的話，那在第二戰以前便一敗塗地了。

「啊，到時間了！」

聽到齋川的聲音，大家一齊看向屏幕。

「好，我要上傳了！」

說完，火川便上傳了作品。

然後。

「啊，九路田君也上傳了。」

九路田組的作品——《Blue Forest》也同樣上傳公開了出來。

我們聚在一起，欣賞起了九路田組的作品。

舞台是一片藍色的森林。

長鏡頭慢慢拉近，露出在森林中自由飛翔的女孩。這時，我們才發現，藍色的乃是海水，森林已經沉入了海底。

女孩的腳上長著鰭，在海中和魚一起自由地遊動。

背景也不斷吸引著觀眾的注意。穿過森林，是一片沉入海底的城鎮。可是，卻看不見裡面有些什麼。

最後，女孩從海底飛上天空，面向太陽用力舒展身體。動畫恰好在5分鐘時結束了。

使用文字進行表達，或許存在什麼疏漏也說不定。

可問題在於，整部作品全程都是完全動畫，動畫、背景美術、音響、編輯、特殊效果各部分都無懈可擊，即便是和劇場動畫相比也毫不遜色。

「那傢伙真是做出來了了不得的東西啊……」

我情不自禁地說道。

即使是在外行人，也能看出作品中水的表現有多麼精緻。想將其做成動畫，必須要對動作理解、畫力、精神力方方面面都有很高的水準，不然就只能做出粗製濫造的東西。

而九路田判斷這段時間足以做出這樣的品質，所以才邀請了志貴，並且獲得了巨大成功。真是了不起的判斷力。

當然，志貴出類拔萃的能力也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激起她的興趣，並讓她願意進行挑戰並最終完成，不得不說是製作的能力。

「竟然會變成這樣啊~真厲害啊~」

志貴事不關己似的欣賞著動畫。畫水的場面的時候很開心哦，怎麼畫都還想繼續畫，正是因為進行了無數次地嘗試，才能做出這麼出色的效果吧。

「哎，這個，是志貴畫的嗎……？」

奈奈子依然有些混亂。

「這是……這是亞貴前輩……」

齋川放在志貴肩膀上的手停下了，一動不動。

「雖然我也知道志貴很厲害，但沒想到竟然厲害到這種程度啊！」

火川甚至感到有些五體投地了。

我也是同感。這已經……有些超出想像了。

河瀨川的臉都青了。

「不好的預感應驗了。」

我默默的點了點頭。

九路田孝美，還有志貴。

通過這部無與倫比的作品，我終於清醒認識到——

這對天才組合，究竟有著多麼恐怖的力量。

◇

就這樣，我們迎來了9月1日的清晨。

下學期開始，映像學科全體聚在一起參與演習課程。

當然，學科內九路田組的作品已經成為了熱門話題。

雇用了某位專業人士，不可思議般地獲得了預算，折服了專業的音響工作者、做出了無與倫比的音響效果……

雖然難辨真假，不過看了那部作品之後，這些說法也都顯得可信了起來。「作品便是一切」，真是一點沒錯。

上課時間到了，大家依然在熱烈地討論。這時，教室門打開，加納老師走了進來。

「好啦好啦，我也知道你們都沒說夠，但是已經上課了。」

學生們哄堂大笑。看來老師早知道九路田組作品會成為熱門了吧。

這節課上，會對現階段的前三名進行公布。北山組△似乎是第2名的樣子。可是，以巨大優勢奪得首位的——

「我覺得你們也都知道了，九路田他們是這次的第一。恭喜。」

的確是壓倒性的優勢，老師也露出了認可的神色。

課程結束，我剛起身，坐在前面的九路田突然回過頭來。

一瞬間，我們四目相對。

「…………」

九路田微微一笑，便馬上離開了。

他沒有進行無聊的挑撥。或許，還是被挑撥了會更好受一些吧。

「作品就是一切嗎？還真帥啊。」

要怎麼才能戰勝如此恐怖的對手呢？雖然我已經有了作戰計劃，可真的能奏效嗎，現階段還不清楚。

「橋場。」

不知不覺間，加納老師來到了我的旁邊。

「稍微來一下。」

是讓我去研究室的指示。

◇

「鹿苑寺那件事怎

麼樣了？」

一進研究室，老師便單刀直入地問道。

「還不清楚。該說的話我都說了。當然，我有好好遵守約定。」

不過貫之大概也嗅出來了吧，或許有些違規也說不定。

「是嗎？總之盡力去做就好。」

老師說得沒錯，事到如今，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你們好像和九路田他們組槓上了啊。」

「是……」

老師是從哪裡聽到的呢？不過，消息靈通的老師肯定是有著自己的消息渠道吧。

「無所謂啦。只要不起衝突，還是個不錯的餘興。」

「對不起，擅自做了這種事。」

「沒事。不過初戰就是很大的差距啊。你打算怎麼做？」

我向老師坦白了自己的構想。

老師皺了皺眉，眼中的光消失了，看向我的眼神變得銳利。

等我說完之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是旁門左道啊，就像是從城後突然推出投石機一樣。從映像製作的角度來看，說實話我有些無法認同。」

「我明白。可是，除此之外沒有勝利之法。」

老師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橋場。你的做法是霸道，不是王道。」

「霸道嗎……」

「是的。只要擋在自己的前面、阻礙自己的夢想，就徹底排除，開闢新的道路。你現在的做法，就是這樣。」

「我不討厭你這種人。可是你強烈的個性會把所有人都卷進來的。」

咕嘟咕嘟，老師把熱水倒進杯子。

速溶咖啡的味道在房間內擴散。

「九路田確實也是個很有個性的製作。不過不管是好是壞，那傢伙是把同伴當做棋子來看的。他看重的是技術，而非人性。」

老師將一顆方糖遞到我的眼前。

「明白嗎？你是在侵入別人的人生。只要是喜歡上了，就不顧對方的感受，一味突進。你將所有人都籠絡到自己身邊，把他們推上舞台，可是你只要踏錯一步，所有人都會墜入深淵。」

水聲響起，方糖沉入咖啡，瞬間溶解、消失不見，只留有不變的暗黑液體。

「——你或許會失去所有朋友哦。」

嚴厲的話。

老師指的肯定不只是貫之的事，還有其他人的事吧。事到如今，我自然也不會認為自己所做之事皆為正義，不過，要是一味沉迷於暗黑英雄的自我陶醉中的話，前面一定會有巨大的陷阱等著我吧。

老師或許正是因為擔心這點，才對我說這些吧。

雖然很感激，可我還是抗辯道：

「我不會說我明白這樣不懂裝懂的話。我的確還不夠了解……」

「可是，既然要做……就不能只是用嘴，而是要用行動來負起責任。為了跟隨我的人，我雖死無悔。」

沒有任何希望和夢想的人生中，我獲得了重新來過的奇蹟。

所以，我想把那些之前沒有資格承擔的責任，好好承擔起來。我想要讓自己的人生，擁有過去10倍的厚重。

我已經不想再過那種死寂的人生。

然後，我想讓周圍的大家，都成為頂級的創作者。

「還是學生的年輕人，便動不動就死呀死呀的。有點太狂妄了。」

老師責備道。確實，我剛才的話有些太狂妄了。

「對不起……」

我老實地道歉。然後，老師笑了。

「就算是打比方也不要說死。我還想著變成老太婆後和你聊聊往事呢。」

語氣無比溫柔。

「謝謝您。」

等我老了以後，也想再和這個人好好聊聊。

◇8月31日◇

「你找我是想說什麼？」

老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冷漠。

「今天有銀行的客人來，可你卻說身體不舒服呆在了房間裡。難道說和這件事有關嗎？」

我靜靜地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是的。」

沉默了一陣，老爹直直地看著我，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不要再像上次那樣浪費彼此的時間啊。」

說完，便拉開拉門率先走進房間。

我也跟著他後面走了進去，關上了拉門。

每次走進這間客廳我都會感到十分緊張。因為老爹喜歡簡潔，所以這間和室里除了樸素的地板和矮機之外什麼都沒有，讓人不知道該往哪裡看才好，神經會感到無比疲憊。

可是，要是輸給這間房間的話，說服老爹就更是白日做夢了。

和往常一樣，我正坐在連頭髮都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老爹面前。

要是躲避他的視線的話，肯定會被斥責為怯懦。所以，我筆直地和他對視。

「父親，雖然有些突然。」

我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之前說的從藝大退學回來川越生活這件事，請容我收回。」

老爹抱胸沉默著。

我繼續說道：

「我想了很多，可是，我果然還是喜歡創作。雖然試圖想去放棄、想要忘記，可是過了很長時間我也找不到替代的東西。就在我為虛無的生活感到絕望時，恭也和奈奈子來了，我也終於意識到，我不能沒有創作。」

說到這，我向後挪了一點，然後將雙手放在了膝上。

「我想回藝大。學籍……也還沒有註銷。這件事上不會給您添麻煩的。拜託您了。」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老爹什麼也沒說。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貫之，你還記得自己剛回來時候的事嗎？」

平靜，卻讓我無比緊張的聲音。

「說自己雖然一直都在進行創作，可是完全挫敗了。短短一年就遇挫跑回家的人，你覺得能夠長久堅持下去嗎？我覺得不會。」

我的表情僵住了。

「在我當初聽到你要放棄的時候，我還問過你不會後悔嗎，你當時的回答是不會。可你現在卻說自己當初錯了，想要把那句話收回。你覺得這樣出爾反爾的人，他的話還可信嗎？而且，明明說要退學，現在卻給我說你只是休學所以不要緊……你這種藕斷絲連的留戀，也很不像樣。」

老爹的話無比沉重。

「想要收回，我是不會同意的。」

我咬緊了嘴唇。

「我承認自己是個不成熟的半吊子。可是，從今往後我會超越現在的自己，在創作的路上不斷精進。」

「既然知道自己不成熟，那就應該聽勸去走正道。為什麼你還要再次步入歧途呢？」

「我並不認為……那是歧途。」

「為什麼？怎麼想都不是正道吧？」

完全沒有交集的對話。老爹全盤否定了我所說的話。語言和語氣都十分溫和，給我一種只要衝動就會輸的壓力。這是老爹一直以來的戰術。

這樣下去是不會有進展的。

我直接邁向未曾踏足的問題本質。

「父親……為什麼會這麼討厭創作呢？難道說有什麼具體的理由嗎？」

要是老爹只是無理由反對的話，那說不定能找到突破點。可是——

「好吧，那我就仔細給你解釋一下我反對的原因。」

出乎意料，老爹正面回答了這個問題。

「你志向的作家，並不是那種只要積累知識就能獲得成功的行業。不論你怎麼磨練技術，運氣這種偶然因素也會產生非常大的影響。沒錯吧？」

「……沒錯，您說得對。」

「我怎麼可能把自己重要的後繼者毫不在乎地送入這種不穩定的行業呢？明明在這裡你只要努力就能取得絕對的地位，你為什麼就不願意走上這條道路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沒想到，老爹竟然完全理解創作的痛苦和煩惱。

的確，這個行業受運氣的影響很大。豐富的知識和精湛的技術，也無法完全決定你的銷量。時移世易，讀者的口味也會發生巨大變化。

可是——

「所以我才會選擇創作這條道路。不同於歷史、積累，正是因為這裡面有太多未知的東西，所以我才會對此感到憧憬。」

我對老爹傾訴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離開這座城鎮，踏上作家的道路。

「父親和哥哥們的工作的確很偉大……卻欠缺魅力。我憧憬的是能憑自己一己之力達到頂點的世界。那對我來說，是無價之寶。」

可老爹還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

「可你卻把那個無價之寶放棄了。」

「

所以說那是……」

「不管你怎麼辯解、訴說，你受挫放棄的事實都不會改變。未取得任何成果，就想踏上這條不穩定的獨木橋，你的覺悟根本不夠。」

我不禁避開了老爹的視線。

而老爹卻不會放過我的一舉一動。

「從家裡逃走，又從創作的道路上逃走，這樣的人是無法在那種殘酷的道路上走下去的。給我放棄吧。」

「可……！」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握緊拳頭瞪向老爹。

可老爹依然十分平靜。

「說不過了，就準備訴諸武力嗎？」

「不……」

我的眼神恢復了正常。

「我去冷靜一下。很快回來……」

老爹一言不發，只是冷靜地看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轉身離開客廳，走向自己的房間。院內傳來了夏蟲的喧囂。

快步穿過走廊，靜謐的家裡，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走著走著，自暴自棄的心情又漸漸涌了上來。

「哈哈，真遜啊。好不容易有些幹勁了，結果卻弄成這個樣子。」

到了房間，我躺到床上。

恭也他們來了以後，我覺得自己或許能夠做到，或許還擁有改變現狀的能力。

可那只是錯覺罷了。我沒有任何力量。我被完全否定，甚至連反駁都做不到。

全部都要怪受挫的我。拒絕了摯友的幫助，為了自己無聊的自尊就口吐惡言，跑回家裡。我——

「我真是個從頭到尾的混蛋啊……」

突然，我想了起來。今天是什麼日子，以及企劃書上寫了什麼。

我看向時鐘。

房間裡的掛鍾，一成不變地通報著時間的流逝。

長針和短針，一齊筆直地指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