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災厄前奏（1/2）
法爾姆斯王國的艾德馬利斯王接獲報告書，神情顯得凝重。
眼下王國周邊的環境發生重大變革。
事情起因是封印在朱拉大森林裡的「暴風龍」維爾德拉消失。
鄰近森林有些邊境領土，而那些領主——以尼德勒·麥格姆伯爵為首的眾多貴族發出支援請求、申請派遣騎士團，這些申請堆得如山高。
從國家的角度來看當然不能對此問題置之不理，國王馬上下令要大家擬定對策。但這種命令並非各領主想要的，而是以進一步鞏固王權為目的。
「等一兩塊邊境領土遭魔物蹂躪時，再把魔物一網打盡比較好吧。」
「這麼做，可以彰顯騎士團的能耐。」
「呵呵呵。囉嗦的自由公會成員將淪為犧牲品，但我們蒙受的損失不大。支付對象消失，錢也不用付了。」
「說得對極了。好處不只那些，這可是弘揚王權的絕佳機會。」
他們一開始就做好國土受害的準備。
若是對王忠誠、平日便遵從王命守護領土的領主，王必須保障其人身安全，艾德馬利斯王是這麼想的。可是，對象換成尼德勒·麥格姆，還有一些跟他半斤八兩、忙著中飽私囊的傢伙，國家沒義務保護他們。
情況一夕間惡化確實不假，可是這幫人平日疏於準備，算他們自作自受。
被其他國家知道固然不是件光彩的事，然而他們可以事後派騎士團彰顯威信，來個功過相抵。與其滴水不漏地守護全國領土，還不如等敵人進攻再做反擊，這樣成本相對較低，更有效率。
邊境領土是守護法爾姆斯王國本土的防線。
失守也無妨，再找就得了，充其量不過是方便使用的道具罷了。不需要拼死拼活守護道具。
可是，萬萬沒想到——
正在為魔物侵擾做準備的中央政府失算。
因為一個名叫尤姆的英雄崛起。
原本是平民的英雄尤姆，他們竟打倒了半獸人王率領的軍隊——如此傳聞廣為流傳。
實際上，魔物帶來的損害也比往年少，因「暴風龍」維爾德拉消失使魔物開始作亂的報告沒半件。
這下英雄尤姆的傳聞可信度就更高了。
「英雄？怎麼可能。」
「我也不相信。可是，自由公會曾經提報，說半獸人王出現了。看樣子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的確。或許沒多到堪稱大軍的地步，但新生的王可能率領好幾百隻半獸人士兵。光這些兵力就足以對邊境造成威脅……」
「哼！那又怎樣。不過是幾隻豬罷了，我一個人就能擺平！竟敢自稱英雄，不自量力——」
於政府的權力樞紐，艾德馬利斯王信賴的臣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回報現況之餘並做出結論。
「話雖如此，只要威脅消失就好了。不過法爾姆斯王立騎士團沒機會出場就是了。」
騎士團團長弗肯對宮廷魔法師長拉贊的說法頗有怨言，但他就此打住。因為他知道拉贊不是在諷刺，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基本上，沒那個必要就不用跑去戰場送死。
艾德馬利斯王也接受這群臣子的結論，大伙兒討論到這結束……
後續又發生一些問題，這次可不能靜觀其變。
就是稅收減少。
一般而言，要看出明確的國庫損益，至少需要幾年以上的長期評比分析。然而這次跟去年度相比，縮減幅度相當明顯。
按個別月分做比較，差異會更清楚。從某個時期開始，與貿易有關的利益就急遽減少。
法爾姆斯王國因地理位置的關係，獨攬跟矮人王國的交易。這也是其被稱作西方諸國門戶的原因。不需通過危險的海路或陸路，可以直接進行交易是其強項。因此，可以對進口商品課徵高額關稅，販賣這些商品獲取龐大利益。
然而從某天開始，入關的冒險者人數逐漸下滑。
先前許多冒險者將該國擠得水泄不通，帶大把金錢購買矮人王國作的武器和防具。其中回復藥更是攸關性命安危，是冒險者爭相購買的商品……
然而沒多久，不只冒險者，連旅行商人都變少了。從英格拉西亞王國那邊過來的商人依然不減，布爾蒙王國以及其他朱拉大森林周邊國的商人卻明顯變少。
此處的重點，便是和來自朱拉大森林周邊國的商人做生意，投資報酬率較高。因為沒有競爭對手讓他們取得先機，過去法爾姆斯王國以獲取暴利的價格向那些商人兜售回復藥。
這些商人消失令他們難以接受。
外國訪客全消失無蹤，因他們入國才有錢賺的旅店、餐飲店也開始接連遭受波及，無須多久時間。
不到一個月，營業額的低下就顯現在數字上，總攬國家經濟的大臣趕緊命人查明原因。
而捎回的報告著實令大伙兒吃驚。
「朱拉大森林出現新的城鎮，還是一座魔物城鎮。」
這是密探帶回的報告內容。
一開始聽人報備時，艾德馬利斯王也悄聲直呼「不可能」。
然而他要擺出一國之君的架勢，不能失去王的威信，逼自己全程維持處變不驚的模樣。
（雖然讓人不敢置信，眼下也只能信了。比起那些，如何從眼前局面獲取利益才更是重點。）
就這樣，有遠見的王進一步放眼未來。
●
艾德馬利斯王一聲令下叫來各路諸侯，召開緊急會議。
「可是，陛下。唯利是圖的商人再也不入我國，改朝魔物王國去了。」
「他們好像修建一條安全道路，可以路經該國前往矮人王國……」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有個叫『輪替點』的東西很像騎士屯駐站，每二十公里設置一間。據說魔物士兵在那裡待機……」
「實在誇張，但熟識的商人已經向我證實。聽說旅途中被魔物攻擊可以用出發時配給的發焰筒連絡。救兵抵達的時間不超過五分鐘。」
「不會吧！」
回應緊急呼叫的大臣和貴族開始交換情報，各自抒發己見。從其他人口中亦道出自己曾經聽說的誇張傳聞，他們為此驚愕不已。
棲息在朱拉大森林的魔物為數眾多。由於森林幅員遼闊，人類城鎮附近只有威脅度較低的魔物棲息。話雖如此，有時會出現B級以上的魔物。
對方在這種危險地帶建造城鎮，還開闢道路，連通布爾蒙王國和武裝強國德瓦崗。
這需要多少預算、多少戰力啊。
在場眾人都難以想像。畢竟，就連已經遠離魔物棲息圈的周邊城鎮或村莊，為了保護他們仍必須砸下大筆稅金。即便只是保護國家的肉盾，一定程度的保養依然不可或缺。
不僅如此，該國城鎮還住了魔物。
真是前所未聞。
據說該國國主是朱拉大森林的盟主。但他沒有自稱魔王，似乎立志與人類國家和平共處。
建國者是魔物。簡直令人無法置信。
會議開到一半，艾德馬利斯王舉起一隻手要大家肅靜，朝大臣使眼色。
奉國王之命，大臣開口道：
「該國國名是『朱拉·坦派斯特聯邦國』。商人都叫它『魔國聯邦』。盟主好像是名喚利姆路·坦派斯特的史萊姆——」
「史萊姆？你耍我啊！」
有人打斷大臣大聲嚷嚷，叫完跟著起身，是黑髮黑眼的青年。
在王面前，就連大臣和貴族都不敢有這種無禮舉動。只不過，該名青年生在與這類禮儀無緣的世界。更甚者，此人的地位容許他做出這類無禮舉動，不超過某個範圍就行。
說白了——他是「異界訪客」——
法爾姆斯王國的英雄之一。
因為他是英雄，無人對他的言行舉止不滿。不，該說心生不滿也沒膽脫口才對。
某些頗有威望的貴族顯然不把青年當一回事，不過，將那種態度顯露在外對自己沒好處，他們都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彼此心照不宣。
法爾姆斯王國每三年會舉行一次「召喚儀式」，叫出能力上最適合用來戰鬥的人體兵器。
而叫出的便是田口省吾（Shogo Taguchi），二十歲的日本人。
「省吾，稍安勿躁。把報告聽完。」
宮廷魔法師長拉
贊開口，要省吾收斂點。
「可是，史萊姆不是小嘍囉嗎？那種垃圾怎麼會當上森林盟主？該不會是那個？森林裡只有廢物？我每天進行戰鬥訓練，就是為了打倒這種雜碎？」
省吾以戰鬥訓練為名目，把十幾名騎士團精銳打到重傷，這件事就發生在昨天。一回想起來，拉贊就露出苦悶的表情。
這個叫省吾的青年確實擁有強大力量。可是，要操縱這股龐大力量，他的心還不夠成熟。
他十七歲時被叫到這個世界，至今過了三年。拉贊認為他的暴虐程度與日俱增。若沒有召喚時注入的支配魔法約束他，那種個性很容易讓省吾變成毀滅國家的不定時炸彈。
不過，他絕對無法違抗支配魔法。
「給我『閉嘴』。」
「唔——」
拉贊的「鍵言」讓省吾唯命是從，乖乖坐回位子上。
他眼裡燃著兇惡的怒火，但被拉贊這個堂堂大魔法師無視。
此時有人朝拉贊涼涼地開口。
「拉贊大人。省吾先生沒有惡意。在我們的世界裡，史萊姆是有名的雜碎魔物。不，某些遊戲把它作成強敵，可是一般而言史萊姆都很弱啦。」
「恭彌，是你啊。既然你在，就稍微安撫一下，讓省吾乖一點。我們在謁見國王啊。別讓我丟更多的臉！」
名喚恭彌的青年也是受召者，來自日本的「異界訪客」。
本名橘恭彌（Kyoya Tachibana）。兩年前法爾姆斯鄰近小國將他召喚出來，被人帶到這裡。法爾姆斯王國境內住了一些「異界訪客」，他是最後才加入的。
恭彌聳聳肩膀，表示願意聽從指示，一雙眼朝省吾看去。省吾跟著點頭，平息怒火，閉嘴聽大家談話。
斜眼看他們二人，拉贊要大臣繼續說下去。
在「魔國聯邦」的城鎮裡，有許多哥布林和半獸人族進化而成的魔物棲息。
話說對外表示中立的矮人王國，境內常會見到滾刀哥布林、高等半獸人和狗頭族，但那些只是部分特例。
報告指出魔國聯邦鎮上居民都是進化種，推翻既有常識。
統率族群的個體進化成高階種——這是好幾年才會發生一次的現象。通常這類個體沒有成長變強的機會，被人發現會馬上遭到討伐，迅速格殺。矮人王國跟這類魔物保持交流，對人類社會來說根本是異類。
然而據這次的情報指出，鎮上居民都是進階個體。這種案例往回追溯幾百年也找不著吧。但那些都是真的，密探的報告讓人無從質疑。
這麼一來，首要之務就是討伐吧……可是這次很難辦。
成為亞人的魔物長知識、長技術，開闢森林，建造城鎮和道路。如今已通人話，還做起生意。
至於剛才聽說的「輪替點」制度，密探也報備過。用來稱呼警備人員的輪替制度，那些建築物的正式名稱則是「派出所」。
大臣針對報告做詳細說明。
還說「派出所」都設在街道要地。原本是開拓道路住的臨時宿舍，他們直接進行改裝，拿來當哨站。此外，魔物還會在各哨站待機，藉此保障旅人的安全。
「還派出所咧，他們是警察喔！」
省吾語帶嘲諷，稍微出聲吐個嘈。
厲聲糾正他的人是拉贊。
「省吾——」
「好啦好啦。我閉嘴就是了！」
「不。你剛才說的警察是什麼？」
「啊？警察就——警察啊……？」
見兩人話不投機，恭彌笑著插嘴。
「拉贊大人，這個警察就是——」
他抓重點講，來個簡單的講解。
「——哦。聽起來，等同將衛兵工作細分的組織吧。不過，魔物居然有辦法營運這樣的組織……」
「在那個國家裡，或許有我們這種『異界訪客』吧？如果他有某種能力，跟魔物打成一片也許只是小事一樁。」
「啊？誰會這麼大費周章啊！要是他有力量，在這個世界求生很容易吧。幹嘛沒事找事做，弄到被人盯上？」
「這麼說也對。」
省吾和恭彌一下就對這個話題失去興致，拉贊卻換上認真的表情思考。
（——「異界訪客」？可能嗎？不，朝這個方向解釋就說得通了。）
拉贊陷入沉思，發現艾德馬利斯王在看他，微微地點頭致意。
他們盯上的國家可能有「異界訪客」固然令人在意，卻不至於影響整個計劃。
拉贊旗下的幾個弟子召喚「異界訪客」，不只省吾和恭彌，大有人在。
可能性只代表有可能發生。將可能性一起考量進去再展開行動就行了，沒問題。
（呵呵，就算那裡有「異界訪客」也於事無補，省吾是我的最強棋子，那傢伙肯定不是對手——）
打著如意算盤，拉贊繼續聽大臣做後續講解。
●
來的商人變少，財政狀況隨之惡化。
向大家剖析原因後，人們開始切入今日緊急會議的正題。
就是朱拉大森林多了一個城鎮。
冒險者拿那個鎮當據點，收集魔物素材。
那裡生產性能優於矮人王國製品的回覆藥，也有能保養裝備的鐵匠。
還住了商人，收集素材後，省去返人類據點販賣的工夫。如此一來，自然會有大批冒險者朝魔國聯邦聚集。
法爾姆斯王國的都市離森林有段距離，特地跑一趟的動機也沒了。
還有更大的問題等在後頭。
正是這次用來號召貴族的名目……
橫越朱拉大森林，與矮人王國、布爾蒙王國連通的陸路成形，還是由魔物亞人保障人身安全的交易路線。
有這條路以後，大部分的商人去矮人王國不需經過法爾姆斯王國。
這件事可不能裝做沒看到。
默許他們，攸關法爾姆斯王國存亡。
畢竟法爾姆斯王國——
沒有亮眼的特產，也沒有礦產資源。
優秀的工業國家矮人王國就在旁邊，本國的工業水平相對較低。
農作物的收成量不至於讓國民餓肚子，拿來當國庫稅收卻不夠用。
國家稅收都靠觀光和貿易兩大經濟支柱撐場。
做完說明，大臣朝艾德馬利斯王一鞠躬。
艾德馬利斯王點頭回應，放眼環視各諸侯，朝他們問話。
「好了，接下來該如何對應？」
無人回答王的問題。
目前受召的貴族和大臣手邊都配有報告書，跟王看的報告內容一樣。上頭詳細記載剛才那位大臣說過的事。
群聚於此的都是高階貴族，負責國家營運、財富管理的中樞。
中央機關的成員——喪失本國優勢、稅收減少會帶來多大的衝擊，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伙兒沒有回應，但他們想法一致，只是說出來就要背負所有責任。怕得負全責，才不敢回話。
——辦法有，就是毀滅那個城鎮。
法爾姆斯王國是大國。
按國力計算，可動員的軍隊人數最高來到十萬。只不過，對手是進化的魔物。一般士兵不是他們的對手。必須追加訓練有素的騎士、身手熟練的傭兵。
這場戰爭的敵人並非人類，既然是你死我活的討伐戰，門外漢就沒出場的餘地。派他們去只會徒增無謂的死傷，變成礙事的絆腳石。
那麼十萬將士里，究竟有幾名堪用……
法爾姆斯王立騎士團——五千名。
由騎士團長弗肯親率，法爾姆斯王國最強的騎士團。奉國王之命自由行動，王直屬的精銳部隊。個人戰鬥能力B級，被評為西方諸國最強的騎士團。
法爾姆斯魔法士聯團——千名。
由宮廷魔法師長拉贊率領，畢業於王立魔法學園的菁英集團。遴選特別擅長戰鬥魔法的人組成，都是魔法專家。
法爾姆斯貴族聯合騎士團——五千名。
自大貴族底下的直屬騎士遴選，包含貴族子弟在內的菁英騎士團。然而他們缺乏實戰經驗，身分是職業軍人，戰鬥能力有待商榷。
法爾姆斯傭兵游擊團——六千名。
平常以最低限度的人員數維持國內外治安，遇緊急狀況會召集他們，徹底發揮那股力量。成員實力掛帥，想藉由立功當上騎士，都是一些野心勃勃的傢伙。
上述一萬七千人是法爾姆斯王國的常駐戰力，可以立即出動。
為遠勝他國的龐大戰力。
話雖如此，魔物王國的居民超過一萬人。魔物進化後，能力很可能來到C級以上。就算出現B級魔物也不足為奇。
這樣一來，即便法爾姆斯王國勝券在握，依然會出現人員傷亡。再者，堪稱國家重寶的國王直屬騎士團、魔法士聯團一旦蒙受損傷，免不了被人追究責任。他們是花大把資金栽培的人才，可不能因無謂的戰爭耗損。
害怕痛失人才——拿這個當理由恐怕無法說服貴族。不過，光靠傭兵游擊團又打不贏……
為求百分之百獲勝，必須投入所有的戰力。群聚於此的眾人都在第一時間做此結論。
在此提及開戰一事可能需連帶擔負下述責任——調度維持軍隊、管理軍隊的資金、張羅傷亡的損害賠償對策。
要給西方諸國一個交代也很麻煩。特別是目前正在跟魔國聯邦交流的布爾蒙等國，定會極力反彈。
尤其是負責外交部門的成員，他們已經想到這個問題，預料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所以，大伙兒不敢貿然提議。
不希望喪失國家利益，一方面又怕惹禍上身。可是繼續放著不管，王國將蒙受損失。更慘的是，弄不好害國力低落，國家恐怕有覆滅的危險。
——必須採取行動，拜託誰先起個頭吧……
聚集在此的眾人都有共識。
讓各國閉嘴的外交。
以及有把握戰勝的兵力。
最重要的是收買停在魔物城鎮的冒險者。絕不能跟他們為敵，如果可以，最好讓這些冒險者跟我國聯手。
問題一大堆，卻沒有任何利益可言。朱拉大森林管理起來很困難，攻克魔物國度也沒辦法收來當自家領土。
怪不得自告奮勇的沒半個。
●
這幫貴族在想什麼，艾德馬利斯王瞭若指掌。
他的想法與大家如出一轍。唯一的不同點在於王已經擬定對策，動手去做了。
當初聽取報告後，艾德馬利斯王立刻召集自己的人馬，一起商討對策。
關鍵是想個辦法，用無損國家利益的手段解決。此外，他們還討論該如何獲取更龐大的利益。
「放任魔物王國發展，總有一天消息會傳遍西方諸國，到時就沒機會出手。要擊潰他們就趁現在。」
拉贊如此開口。
「哼！不過是魔物！」
騎士團長弗肯嗤之以鼻地喊道。但他想起國王就在前方，馬上拿出謙恭的態度。接著冷靜下來，開始做客觀的分析。
「的確，魔物一旦進化就變得很棘手。成為亞人更加聰明，必定是難以對付的強敵。而且他們還成立組織，在這方面展現一定程度的能耐。數量超過一萬。也就是說保守估計，危險度達到災厄等級，搞不好還來到災禍級。假如那幫魔物的盟主跟人類敵對……或許會催生新的魔王。」
「竟然有這種事？如果他們是災禍級魔物，我們怎麼可能獨力應付！」
艾德馬利斯王發出驚呼。然而人們沒有回應他的呼喊。
拉贊的推論似乎和弗肯一致，他沒有插話，只點頭了事。
「請您放心，陛下。」
此時有人開口，是雷西姆，法爾姆斯王國地位最高的祭司。
他是西方聖教會派來的大主教，在這個以「魯米納斯教」為國教的法爾姆斯王國，他名義上跟王的地位相等。然而這只是檯面上的表現，背地裡王的權力略勝一籌。
「噢噢，雷西姆。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堪稱艾德馬利斯王仰賴的心腹，雷西姆說起話來帶著聖職者不該有的冷酷笑容。
「有，我有，當然有。關於這次提到的魔物王國，教會本部認為他們相當危險。剛才尼可拉斯·修伯特斯樞機大人聯繫我，說該國無疑與神為敵，會派人討伐。只不過，目前沒有災情傳出，某些人類國家還與我方唱反調……本部不想與評議會為敵，就等任何一國出面求援……」
「是嗎！教會已經把該國列為跟神作對的國家了……話說，需要國家出面求助是吧……」
艾德馬利斯王眼睛一亮。
法皇是神聖法皇國魯貝利歐斯的最高領導人，尼可拉斯·修伯特斯樞機則是他的心腹，還是西方聖教會的實質掌權者，更是雷西姆大主教的頂頭上司。戴著聖職者面具的惡魔——大家如此稱呼這個男人，而他的傲慢與殘酷也人如其稱號。
連艾德馬利斯王都敬他三分，是令人畏懼的策士。
他做出決定。這表示背後那名女子即將展開行動。
艾德馬利斯王不由得扯開笑容。
「打個比方……要是我國國民因該國受害，該如何應對？」
「屆時西方聖教會將擔起責任，出面救助信徒。」
「哦，如此甚好。畢竟我們是虔誠的神之子民啊。」
「是，正是。您說得對極了。」
艾德馬利斯王與雷西姆大主教相視而笑。
有人打斷他們，是弗肯。
「到時我國也會大舉出兵，前去討伐魔物。靠王立騎士團就能殲滅魔物王國，但不怕一萬隻怕萬一。雷西姆閣下，教會也會派兵嗎？」
雷西姆似乎早就料到對方會問這個，臉上笑意更深。
「會的，弗肯大人。您大可放心。尼可拉斯樞機大人已經頒布許可令，准我們動用神殿騎士團。」
神殿騎士團由中央聖教會神殿派至各國，團員騎士隸屬於教會。據說總人數突破好幾萬，證明教會擁有絕大的影響力。其中特別優秀的人可以加入聖騎士團，稱之為聖騎士。
法爾姆斯王國的教會當然少不了神殿騎士駐守，人數高達三千。駐紮人數高於其他鄰近國家。就連雷西姆大主教都無權支使他們。不過，這次尼可拉斯樞機已經做出許可。可以投注一切兵力，毫無掛礙。
「居然准許出動神殿騎士團……看樣子聖教會來真的——」
弗肯滿意地點點頭。
艾德馬利斯王也隨之頷首，開始在腦內思考。
（「魔物是全人類大敵」，這是西方聖教會的教義，不可能承認他們的國家。但少了正當名義，人心將就此背離。所以教會才利用我們。呵呵呵呵呵，彼此彼此。）
既然雙方看法一致，眼下不如老實追隨，跟他們攜手才是上策。艾德馬利斯王做出判斷。
接著，雷西姆為這場對談下總結。
「當西方聖教會宣布討伐，由我方打頭陣較為妥當。如此一來，你們的兵士亦與有榮焉！」
艾德馬利斯王同意他的說法。
外交和戰力方面，有教會撐腰就沒問題了。
現在只剩最後一個問題——
「再來，要想辦法誘貴族出兵……」
必須誘貴族出兵，也得給傭兵獎勵才行。
光一個正當理由無法說動他們，弄不好還會與之為敵。
「光靠榮譽，大概無法誘他們出兵吧。」
拉贊似乎也這麼認為，嚴肅的神情依舊凝重。
「王立騎士團、魔法士聯團，加上駐紮我國的神殿騎士團，兵力共九千。這樣真的能贏嗎……」
除了雷西姆，其他三人都希望多點後盾。
不過，有人出面打破沉重的空氣，又是雷西姆。
「對了，我想起來了。關於這件事，尼可拉斯樞機大人要我帶個話。『魔物不是人』。他還說，這塊土地『不在教會保護範圍內，隨你們處置』。」
他笑臉迎人地轉述。
「魔物不是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何必多——話才要出口，艾德馬利斯王就將它咽回去。毀滅魔物王國後，無法將那塊土地納入管轄只是暴殄天物，一點好處都沒有。可是，若能納入管轄……？降伏魔物城鎮，獲得治理該地的權力將有何不同？
奴役魔物不會讓人良心不安。魔物奴隸隨處可見。
假如透過交涉歸順，大可以法爾姆斯王國的名義庇護。前提是他們願意投降，來當神的僕人。
如果不從就攻破魔物國度
，奴役倖存的魔物，再將那個城鎮納入自家國土。
像矮人之類的亞人可能不方便抓來當奴隸，但光只是進化的魔物不算人。用魔法將他們變成奴隸也無傷大雅。
「原來如此，尼可拉斯樞機大人真有一套。已嗅得先機了。」
「您說的是，正是。大人他一直心系法爾姆斯王國的前程。」
艾德馬利斯王大力頷首。
法爾姆斯王國可以獲得新的領土，還能獨攬朱拉大森林的自然資源。
叫那些變成奴隸的魔物防守，大家也不會有意見吧。魔物奴隸，評議會定能認可才是。
最重要的是，他們能取得新的貿易路線。一旦控制這條路，他們又可以把布爾蒙王國踩在腳底下，繼續跟矮人王國貿易。
追加徵收魔國道路的過路費，肯定能獲取更多利益。稍微暗示背後的利益，原本難以使喚的貴族肯定會爭先恐後參戰。
（如果事成……一定要想辦法奴役那個國家的技師，由朕納為己用……）
問題解決了，欲望跟著萌芽。
艾德馬利斯王也不例外，最近令他著迷的東西開始在腦內盤旋。
那是一種絲織品。好像是在魔國買的，摸起來非常舒服，至今遇過的布都相形失色。
魔法纖維、麻布等根本不是它的對手。分析後發現，這是從魔物地獄蛾繭取出的絲，用那些絲仔細編織而成。
地獄蛾是B級的高危險魔物，拿它們的繭當素材根本連想都沒想過……然而事實上，如此高檔的布就在手邊。
一定要不擇手段弄到製作方法，打造成本國特產。聽說該國還有其他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產品，所以艾德馬利斯王讀過報告書就命人收購各類商品。
話雖如此，只要攻下他們的國家，這些全都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
欲望幾乎要令艾德馬利斯王笑出來，但他拼命忍住。
有西方聖教會撐腰，這場戰爭將成為「聖戰」。指揮作戰、帶領大家邁向勝利，得此殊榮意義重大。可以鞏固自身基礎，制衡那些特別有威望的貴族。
換句話說，這場戰爭的總指揮官非國王莫屬，也就是自己——艾德馬利斯王心想。打贏這場降魔聖戰，他就能如己所願獲得名聲，成為英雄王。
弗肯會成為打倒災禍級魔物的英雄。
拉贊則是支援他的賢者。
大伙兒都能贏得好名聲。
尼可拉斯樞機也會對雷西姆讚譽有加，下一任樞機的位置將唾手可得。
這次的戰爭對眾人來說利益良多。
雖說到時要拿錢資助西方聖教會，可是跟到手的財富相比，那點小錢不算什麼。
若有貴族立下汗馬功勞，那塊魔國土地給他們當領土也行。該國產業、支撐產業的技術才是關鍵所在，不是領土本身。關稅權握在本國手中，對外分點多餘的小甜頭不成問題。考量防禦開銷，送出去當貴族領土或許更划算些。
艾德馬利斯王想獨占魔國的財富。為此，必須想辦法製造情境，讓貴族不為這場戰事爭先恐後，並且事後沒機會抱怨——
*
這場有名無實的會議就是用來製造此情境的鬧劇。
只要大伙兒不出聲，身為國王的艾德馬利斯就得出面領兵，他要靠這場會議製造假象。
國王環視大貴族和大臣，確定無人吭聲。
如此就能製造假象，假裝王御駕親征是迫於無奈。
時機正好。
「朕原想請眾愛卿擔負重任，對你們來說，似乎過於沉重……」
艾德馬利斯王拿這句起頭，打算繼續說重點。
然而一名貴族舉手發言，打斷王的話。
「陛下，恕臣直言！據說這個名喚魔國聯邦的魔物王國，他們已和武裝大國德瓦崗、布爾蒙王國締結邦交，也跟冒險者展開交易，不知貿然出手會帶來多少影響……」
「正是。不僅如此，該國亦得矮人鐵匠協助，開發獨家技術……若我們舉兵進攻，周邊各國定會對我國有意見吧！」
二名貴族皆提出反對意見。
是法爾姆斯王國里自成一派的貴族派系，領頭羊米歐拉侯爵和追隨者海爾曼伯爵。
王暗中壓下想咒罵他們兩人的衝動，悄悄朝拉贊使眼色。
「——兩位言之有理。說實在話，我也怕喚醒沉睡的獅子……」
「拉贊啊，朕同意你的看法。不過——」
「是，臣明白您的意思，陛下。放任該國發展，我國的威勢必定一落千丈。必須趕在悲劇發生前扳倒他們。哪怕得不計代價……不滅他們就換我國滅亡。」
嗯的一聲，艾德馬利斯王頷首稱是，利慾薰心令目光混濁。
不只是他，拉贊也一樣。這是事前套好的招，並非真心話。是在扮演憂心王國的王和忠臣。
看見這一幕，貴族都被艾德馬利斯王騙得團團轉。
「還有一件事要跟各位報告。雖然還沒對外公開，但神已經下聖詔了——要我們討伐魔國。」
雷西姆還拐彎抹角，表明這場戰是「聖戰」。
貴族開始搖擺不定。既然是聖教會認可的戰役，他們就有正當理由出兵。
「米歐拉侯爵和海爾曼伯爵的擔憂固然有理。不過，對聖教會存疑，這種事連想都不敢想啊。」
「——再說，也可以朝這個方向解釋啊？我們會讓諸國清醒，或許他們都被魔國給騙了。魔物不值得信任。要提醒他們！」
弗肯強而有力地吼道。
「可、可是——」
「那樣一來，我們會背上污名……」
「哦，那兩位有何見解？」
見侯爵與伯爵無法接受，艾德馬利斯王語氣溫和地反問。
有聖教會替我國撐腰，周遭國家怎麼想不足掛齒。法爾姆斯王國是大國，在評議會上握有莫大的發言權。政治與宗教兩大層面都端出冠冕堂皇的名義，化解其他國家的干涉易如反掌。
被人這麼一問，那兩人先是互看一眼，接著就由米歐拉侯爵當代表應答。
「要不要送使者過去？若我國與該國交流，便能得知對方是否值得信賴！有機會與該國交好，魔物威脅隨之解除，也不需出兵。聖教會之所以沒公開，定是要一窺究竟、看他們是好是壞。」
「說得對！」
海爾曼伯爵也跟著頷首道，為侯爵幫腔。
米歐拉侯爵、海爾曼伯爵的領地與森林相接，保衛領土的問題一直讓他們頭疼。此外，米歐拉侯爵的領土更與布爾蒙王國相連，雙方關係良好。
基於上述原因，兩人才對魔國討伐投反對票吧。
（搞不好布爾蒙王國有給他們好處，但出兵討伐已經是既定安排了。）
你們慢了一步——艾德馬利斯王在心裡暗自竊笑，順便將這兩人視為眼中釘。王對名利勢在必得，腦子裡只剩那兩樣東西。
不僅如此，有人代替艾德馬利斯王回應兩人，是雷西姆的冷言冷語。
「話不能這麼說，米歐拉大人、海爾曼大人。神已經下聖詔了。魯米納斯神不容許世上出現任何魔物。更別說已經形成國家……這與新魔王誕生無異！竟敢放這些污穢的生物苟且偷生，那可是十惡不赦的重罪啊！」
不敵他的氣魄，米歐拉侯爵和海爾曼伯爵為之屏息。
想乘勝追擊，艾德馬利斯王用威嚴的聲調開口。
「朕懂你們的意思。那朕問二位，那些魔物當真可信？你們誰敢保證，該國魔物今後都不會攻擊人類？你們敢擔起責任背書？朕愛護子民，二位敢說會守住子民的身家財產？對手是魔物，真實想法不得而知，與人類水火不容吶？兩位愛卿的想法未免過於天真了。」
艾德馬利斯王問起話來咄咄逼人。
遭問的兩人面色鐵青，無言以對。
想也知道。
對手不是人，採信的憑據在哪兒——弦外之音直指這份不安，侯爵與伯爵根本無從反駁。
照艾德馬利斯王分析，那個什麼盟主本人肯定是好好先生。曾在武裝大國德瓦崗發表演說，還如實體現提及的內容。
讀到報告書提的理想論「希望魔物與人類不分敵我，彼此攜手合作」，王甚至笑了出來，認為盟主過於天真，是很好擺弄的對象。
沒什麼
心機，一個老實的魔物。這是那個盟主給艾德馬利斯王的印象。
那些東西沒有寫在發給貴族的報告書里。使這種小手段是想避免有人反對，要是穿幫大可裝作不知情。
（這樣一個濫好人盟主，搞不好三兩下就能降伏也說不定……）
說服他們歸順大國法爾姆斯，對方也許會厭惡爭鬥，選擇跟我國和平交涉，艾德馬利斯王同時相中這點。
（那樣一來，事情就能圓滿落幕。願意向朕繳納金銀財寶，放他們自治也行——）
想到這兒，艾德馬利斯王趕緊收斂即將因欲望扭曲的臉龐。
接著，確定其他人沒有進一步發表意見，王挑明自己要出戰的事。
「這場戰爭是聖戰！先派先遣隊過去，傳達朕的意思！若他們願意歸順我國即好事一樁。否則，朕忠誠的兵將替天行道！」
「「「陛下英明——！」」」
既然艾德馬利斯王自告奮勇出戰，在場眾人怎麼可能跟他唱反調。
就這樣，法爾姆斯王國打著降伏魔國聯邦的名號，決定興兵攻打。
會議過後——
「不過話又說回來，派先遣隊去鬧，他們可能不願投降，反倒原形畢露反抗我們？」
「說得對。為了讓他們見識我國實力，應該派『異界訪客』省吾過去才對……」
「哦？可是只派省吾，不確定因素很大。那傢伙言行舉止問題不少，但他確實很厲害。可不能因他失控打亂大局。」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魔物數量龐大。有事最多只是逃回來，但一不小心可能會被殺。不然這樣好了，讓恭彌一起去就沒問題啦。再說有個人選也很適合出這種任務。」
「你說她啊，那個女人。朕懂你的意思。」
聽拉贊與弗肯談論，艾德馬利斯王點頭稱是。
發兵的目的在於削弱敵方士氣。能不戰而勝奴役魔物再好不過。雖說我國備妥的兵力穩操勝算，但艾德馬利斯王還是希望將傷亡降至最低。
「愛卿說得有理。派那些怪物出戰，或許連兵都用不著。可是，切忌輕忽。」
「請陛下放心。保險起見，我會命他們稍微作點亂就回國。」
哪輪得到王擔心，拉贊也一樣，頂多只想試探罷了。
見他們三人商討對策，雷西姆帶著殘酷的笑容開口。
「陛下，若方便，能否恩准我試試獨家秘術？」
「秘術？雷西姆閣下，你說的秘術是指什麼？」
「雷西姆，你在打什麼歪主意？」
「這個嘛——」
笑意不減，雷西姆愉快地解說。聽完他的說詞，艾德馬利斯王也露出愉悅的笑容。
同樣的，拉贊跟弗肯都扯出與之相仿的笑靨。
「咯咯咯，真有趣。」
「那麼？」
「好，就用吧！朕准了，雷西姆。」
「謝主隆恩。小人定會替陛下爭光！」
如此這般，雷西姆亦下了一步暗棋。
●
在艾德馬利斯王的號令下，先遣隊集結。
該急行部隊由百名馭馬騎士、數台馬車組成。其中混雜三名「異界訪客」。
田口省吾、橘恭彌，最後一人是女性，叫水谷希星（Kirara Mizutani）。
「是說，好久沒出外旅行了——不過他們也找我，果然要那個嗎？」
「是啊，沒錯。」
「恭彌，你知道內情嗎？」
「……你不也知道？法爾姆斯王國要出兵討伐那隻史萊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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