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⑧ 即使如此,葉山隼人沒有選擇的餘地(2/2)
葉山他們先行離開東福寺,我們則走另一條路線,接著才往嵐山出發。途中,我如願去了一趟北野天滿宮。
我在天滿宮參拜,買平安符,順便買一個繪馬寫下願望。
要是讓由比濱看到自己寫什麼願望,一定又會被她說我有戀妹情結,而且我沒有辦法反駁,於是,我要她們在旁邊等。
「抱歉,久等了。」
「不會。」
「那麼,我們該去嵐山了。」
嵐山是京都有名的觀光地區,春天有櫻花,夏天有翠綠,秋天有楓紅,冬天有白雪,四季皆展現不同魅力。此外,那裡還有溫泉,可以說是集這個國家的美景於一處。
我們搭乘京福電鐵前往嵐山。重現路面電車時代的車體,勾起我們的旅遊興致。
在帷子之辻站換車後,我們繼續搭乘一段路。
電車抵達車站,宛如馬賽克壁畫的楓葉和漸層的山巒便映入眼帘。
原來如此,難怪大人們總是喜歡來這裡,我忍不住發出嘆息。
「……」
雪之下也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我們走到渡月橋一帶,看見京都嵐山音樂盒博物館後,轉往嵯峨野的方向。
人力車忙碌地來去,一路連接到店面成排的大道上。
這裡的街景整潔別致,還有不少販售速食的店家,從四處飄來的食物香味迅速吸引住由比濱。
一路下來,她左一口可樂餅,右一口炸雞塊,現在嘴巴又塞滿薑汁牛肉包子。嗯……也是啦,畢竟我們沒有吃午餐,
吃這些點心代替午餐是可以理解的。
雪之下見由比濱吃成那樣,不禁露出戰慄的表情,想著是不是該說些什麼。最後,她委婉地嘆一口氣說:
「小心晚餐吃不下……」
由比濱像是聽到老媽的嘮叨,猛然驚覺,接著猶豫地把那些食物遞給我。
「咦……那麼,給你吃。」
「不要……」
為什麼你喜歡每一種食物都咬幾口……如果是剩下一半,我還願意吃。
她看著滿手的包子、可樂餅,又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雪之下。
「咦~~小雪乃,這些要怎麼辦~~」
「唉……我幫你吃一點吧。」
雪之下把嘴巴塞得滿滿的景象難得一見,我不小心看得入神,甚至有種成功馴養狐松鼠的感動。
我看到一半時,雪之下突然瞪過來。
「你也幫忙吃。」
「好吧,我是吃得下沒錯。」
「啊,那麼,給你。」
由比濱把牛肉包子剝一半分給我。嗯,那樣便沒有什麼問題。我乖乖接過包子,放入口中咀嚼,由比濱看了,發出「噗哧」的笑聲。
她大概覺得很有意思,又把可樂餅分一半給我。總覺得自己像被人類豢養的動物,不過感覺還不賴。不勞而獲的食物最美味。
我們一邊吃東西,一邊走在嵐山的路上。
遇到通往天龍寺的彎路時,我們選擇繼續前行。
過沒多久,左手邊傳來沙沙聲響。
我仰起頭,發現是風吹過蒼鬱的茂密竹林,使樹葉發出摩擦聲。
這裡的竹子多到數不清,它們長得很高,彼此靠在一起,形成綿長的隧道。
和煦的陽光從竹林縫隙照進來,搭配悅耳的聲音,使整條小路散發沁涼的氣息。
這裡就是嵐山導覽手冊和電視節目介紹過的竹林道。
道路本身相當單調,可是,看著兩排不斷往前延伸、如同沒有止境的竹林,讓人越看越像迷宮,有種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這裡真漂亮……」
由比濱停下腳步,仰頭沐浴在灑落林間的陽光中,輕輕閉上雙眼。
「是啊,而且看看底下。」
雪之下走到籬笆邊,指著自己的腳邊。一進入竹林的陰影下,葉片便沙沙作響。
「燈籠?」
「對。到了晚上,燈籠會點亮這片竹林。」
白中帶青的竹林與暖色系的燈籠彼此襯托,定能讓夜晚的嵐山更加璀璨。我想起自己曾在旅遊雜誌看過那樣的景色。
由比濱似乎想到同樣的事,興奮地繞了一圈。
「太好了!就是這裡!應該沒問題!」
「什麼東西?」
這句話不但欠缺主詞,最後還補一句「應該沒問題」,我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
被我一問,由比濱忽然定住不動,難為情地低下頭。
「被、被告白的場所。」
為什麼要用被動式……
雪之下大概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泛起笑容。
「這裡很有情調,的確適合做為告白的場所。」
「沒、沒錯!」
「所以,要讓戶部在這裡一決勝負是吧?」
夕陽即將西沉。如同雪之下所說,燈籠即將發出光芒,照亮整片竹林。
一陣晚秋的寒風呼嘯而過。
×××
吃完畢業旅行的最後一頓晚餐,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現在正好輪到我們班泡溫泉,可是,竹林里燈籠點亮的時間有限,要出去的話,只能把握現在,把泡澡留待後面。
戶部也在房間裡,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啊~~完了完了,開始緊張啦~~」
大和用力敲一下戶部的背,猛烈的衝擊使戶部連連咳嗽。大和用低沉的聲音說:
「放心。」
「你也要交女朋友啦~之後會不會沒有時間跟我玩啊~」
大岡瞥向戶部說道,戶部反射性地回答:
「不可能啦!啊,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那個的時候。完了完了~~」
下一秒,戶部再度進入緊張狀態,大和朝著他的背部又是重重一拳。
「放心。」
總覺得那個循環會沒完沒了……不過,他們好像玩得很高興。
「連我都開始緊張呢。」
戶冢真是個好孩子。
我也被感染緊張的情緒。緊張緊張緊張,刺激刺激刺激,戶部的告白究竟能不能傳達給對方,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始終沒有開口的葉山,這時緩緩起身。
「……我說,戶部……」
「啊?什麼?我覺得自己現在超緊張的~」
「算了,沒什麼……」
兩人沒有交集的對話,有如空轉的齒輪。
「什麼嘛~」
「本來要跟你說加油,可是看到你的臉就說不出來。」
「好過分!啊,不過我好像沒有那麼緊張了。」
葉山不讓戶部看見自己陰鬱的表情,離開房間。
事情發展至此,葉山的態度仍舊不變嗎?
畢業旅行的這幾天——不,其實在更早以前,葉山的態度便很不尋常。他對誰一向都毫不馬虎,也不會出什麼亂子,這使他的異常很難被發現。然而,正因為他太不會出亂子,才會被我這種人察覺。
在葉山之後,我也離開吵吵鬧鬧的房間。
我來到河邊,向葉山搭話。這可是本人難得的大放送,主動對人說話喔!
「這次你真是不配合呢。」
「是嗎?」
葉山早已料到我會跟來,所以沒有轉過頭。那副從容的態度,讓我越來越沒有好氣。
「是啊。而且,你還不斷扯我們的後腿。」
我所知道的葉山,無論何時都會找出最接近正確的答案。在我的認知中,他高舉大道理旗幟的同時,也受到那些大道理束縛。
所以,這次他沒有選擇「支持朋友」這個理所當然的正確答案,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我沒有那個意思。」
葉山苦笑著轉頭看向我。你少說謊。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
「……我很喜歡現在這樣,戶部、姬菜、大家一起相處的時間。」
他筆直地看著我,臉上不帶一絲羞怯。
「所以——」
即使他不開口,我也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麼,自己又該回答什麼。
「……如果你們的關係會因此被破壞,代表原本也就不過是那種程度。」
「或許吧。可是……失去的東西,將永遠無法挽回。」
聽他的口吻,如同親身經歷過類似的事。但我對葉山的過去沒有興趣,不打算追問那句話的含意。
他本人同樣無意多提,只用笑聲帶過。
「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維持平常的關係,或許是個方法。這一點我們滿擅長的。」
「就算那樣,事情也不會變得沒發生過。」
我下意識地帶著確信如此回應。
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讓人懊悔不已的事。
另外還有一些話,讓人恨不得從來沒說出口。
例如,到昨天為止都能正常交談,經過一個晚上,彼此卻突然疏遠,從此沒再說過話;又如曾經往來頻繁的信件,某一天突然斷了音訊。
若是比較好的情況,至少彼此還能硬擠出笑容,告訴對方「我沒有放在心上,我們仍然可以裝得很要好」。
然而,某種意識已經烙印在腦海的一角,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彼此會下意識地產生顧忌,在某個時刻漸行漸遠,最後畫上句點。
葉山閉上眼睛開口:
「你說的沒錯。姬菜可能也抱持這種想法。」
「這還用說,你們會想維持只有表面的關係才奇怪。」
我踢開腳邊的石頭,稍微發泄情緒。那顆石頭滾到葉山腳邊,被他拾起。他盯著石頭好一會兒,像是刻意不看我的臉。
「是嗎……我不認為我們的關係只有表面。現在這個環境,對我來說就是一切。」
「不,當然只有表面。不然戶部要怎麼辦?他可是很認真的喔,難道你不願意為他著想?」
面對我的質問,葉山握緊石頭。
「我勸過他好幾次,要他打消念頭。姬菜不可能對現在的戶部有意思……不過,未來會變得如何,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希望他急著做出結論。」
咻——石頭被他扔進河川,在水面彈跳幾
下,最後沉進河底。
「畢竟有些東西,不要失去比得到更重要。」
他凝視著水面,如同在尋找消失的石頭。可是,不論他看多久,那顆石頭都不會出現。
到頭來,我跟葉山都是以「損失已經造成」為前提,他才會那麼說。
他深知那層關係,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論再好的友情,最後終將結束。因此,如果真的很珍惜,便應該好好努力,不要讓它消失。
然而,那些都是詭辯。
「真是自私的藉口,不過是為自己著想罷了。」
「要不然——」
葉山的語氣變得急躁,他帶著滿滿的怒意瞪視我。我也同樣瞪回去,不逃避他的視線。
他為突如其來的暴躁感到羞愧,深深吐出一口氣,讓自己鎮靜下來,接著緩緩開口:
「……不然,你要怎麼辦?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會怎麼做,一點都不重要。」
如果是我,一定會這樣做——這種念頭無濟於事。畢竟我不是葉山,更不可能是戶部。
我會怎麼做一點都不重要,問題不會就此解決。所以,我不想觸及這個議題。
「簡單來說,你不想改變現狀,對吧?」
「……嗯,沒錯。」
葉山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幾個字。從他平時的模樣,我很難想像這個人也會焦躁與苦惱。
即使如此……
我能體會他不想改變現狀的念頭。
沒錯,我能理解。
有些時候,傳達自己的意思、坦率說出心裡的想法,不見得是最正確的答案。
有些關係由不得人們踏出腳步,容不得人們跨越,禁不起人們摧毀。
在漫畫或連續劇中,大家總是輕而易舉地跨進他人的領域,最後迎向圓滿結局。然而,在真實生活中,不可能有那麼美好的事。現實只會更加冷淡、更加殘酷。
真正重要的事物,是找不到替代品的;一旦失去無可取代的事物,再也沒有辦法挽回。
現在的我無法責備葉山軟弱,無法看不起他、嘲笑他膽小。
不向前踏出腳步也好,繼續處於安逸的環境也罷,我一時想不到該如何否定他們得出的答案,也找不出他們的答案有什麼不對。
我既無法否定,也無法反駁,後來是葉山先死心,微微嘆一口氣。
「你說的對……這不過是我自己的任性。」
他落寞地笑起來。
那種笑容讓我很不滿意。
「葉山,你最好別小看我,我不會這麼輕易相信別人的話。」
本人可是有著差勁的個性,動不動便想解讀話中之話。
「所以,我也不相信你說那是自己的任性。」
「比企谷……」
葉山的臉上滿是愕然,但是,這其實沒有什麼好驚訝。
那大概也是另外某人的願望。
一定還有人跟我一樣。
例如,某位用謊言偽裝自己,藉以守護一切的女生。
葉山隼人不願意傷害任何人。他這次做不了什麼的原因,是一旦踏出禁忌的一步,將有其他人受到傷害、其他東西被毀壞殆盡。
有誰能夠否定,為了守護這一切而苦惱的人?又有誰能否定,視不跨入他人領域為正義的理念?
我們的高中生涯極為有限,這點不用多說。
我們活著的世界,狹窄到可笑的地步;我們在世的時間,短促到教人無奈。
難道有誰能指責,珍惜這些有什麼不對?
不必等到失去,即可明白這一點。
我已經決定好,自己該做什麼事。
葉山隼人擁有的太多,每一樣都彌足珍貴。因此,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比企谷八幡從一開始便沒有選擇,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因此,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說來諷刺,我跟葉山除了「沒有選擇」之外,再也沒有任何相同之處。
我不明白葉山想守護什麼。
不明白沒關係,正因為如此,我才有辦法行動。
我轉身離開河岸,背後傳來葉山的聲音。
「我最不想拜託的,就是你……」
笨蛋,彼此彼此。
人人稱頌戀愛、讚揚友情,只不過,那僅限於勝利者。
沒有人會聽失去一切的敗者嘆息。
那麼,就由我來聽、我來高歌吧。
這是臨上刑場的囚犯,故作鎮定哼的小曲;亦是送給苦苦單戀、得不到芳心,只能故作堅強者的鎮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