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卷 ⑤ 綜上所述,比企谷八幡有股預感(2/2)
作業持續了一陣子後,突然有位現場組的人過來搭了句話。當然,對象並不是我。
「啊,由比濱同學。」
「喔!怎麼了怎麼了?」
由比濱轉頭望向對方,讓木板的平衡一下子偏掉,害我差一點搥到自己的手指。好險——要是我真的搥下去,搞不好會喊出「釘宮」之類的聲音。
喂,很危險欸?麻煩你確實壓好可以嗎?正當我想這麼抱怨而抬起頭來,卻發現由比濱正往不同的方向直盯著瞧。向她搭話的人似乎正在請她看某樣東西。
「這樣做這種處理可以嗎?」
「嗯——好像還不錯啊?我不大懂就是……」
不大懂喔……這丫頭還真是隨便……正當我這麼想著,一位學生會的幹部迅速趕了過來,小聲地給了幾句建議後,又馬上離開。
「啊,好像可以喔。」
「謝啦,真是幫了大忙。啊,是說啊——之後可能也會有地方需要問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方便給個聯絡方式?」
「對方要聯絡方式。」
由比濱朝著剛剛那位學生會幹部喊道。樹蔭下突然竄出學生會幹部的身影,迅速移動至對方面前,並將手機掏出。雙方的電話號碼在一瞬間交換完畢。
「謝、謝謝……」
現場組的人臉上浮現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表情,出聲道謝。
……唉,偶爾也是有這種傢伙在呢。企圖藉由參加活動來認識其他女同學的色胚。這種人實在沒有辦法,就當作沒看見吧,不放在心上。現在的我,只是傾心追求優美且迅速釘釘子技法的職人。其餘瑣事我毫不在意。雖然毫不在意,為何他們的聲音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呢——真是不可思議——名列世界三大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呢。三七二十一,總共二十一大不可思議!
「是說啊——你周末都在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這句話不是對著我說的,但還是偷看了一下那個男的。
結果,對方根本就沒在做事,而是進入了談笑模式。喂喂,就算是上沼惠美子的談話廚房,手也還是有在動的好嗎?給我向惠美子看齊啊。
算了,這段對話一直結束不了也是沒辦法的。畢竟由比濱是只要別人對她搭話,她就一定會回話的人。
「咦?沒什麼特別的啊——不過,最近都在忙跟運動會有關的事。今天也是非做不可的說。」
「你周末也在學校的話,我社團活動一結束就過來幫忙吧?如果能告訴我電話號碼的話,我就能聯絡你了。」
是是是,有意幫忙的人剛剛才不會跑去旁邊休息咧。唔喔我突然開始冒手汗了,真不愧是小學二年級的畢業旅行時男生得和女生牽手,結果因為滿手的手汗而被女生討厭的我。流了這麼多手汗,錘子搞不好一個不小心就從手上滑出去,直擊那位不知哪個運動社團的男同學的後腦勺啊,科科。
我為了確認拋射方向而往上一瞥,只見由比濱開口說道:
「喔,聽起來不錯喔~不過這個禮拜如果好好乾的話,周末就可以不用來了。我也想要休息,想要出去玩呢。」
由比濱一
直把話題拉回工作上,但是那個男的早就擺明了不想幹活,繼續和對方聊天。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執念了……
「出去玩嗎——你都去哪裡玩啊?」
「咦?大部分都是優美子決定……算是全交給優美子想吧?」
「喔喔,三浦同學啊……三浦同學嗎……」
總覺得那個男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了。
這就是我的注意力非常集中的證據嗎?絕對是這樣沒錯。這和邊聽音樂邊讀書,回過神來發現音樂早就停掉的道理一樣,大概吧。專心,專心。集中精神在木頭上。現在可不是把注意力放在其他東西上的時候。這是那個嘛,喏,因為我喜歡工作……
……總之趕快把東西弄好,然後離開這裡吧。
我持續敲打著釘子,突然有種自己在詛咒別人的感覺。釘子順利地釘入木板,我將手伸進箱子想拿出另一根,卻撈了個空。
「……釘子沒了。」
我指的是五寸釘(注41實行日本傳統咒術時使用的釘子。)。不,普通的釘子就可以了。
「給你。」
我聽到聲音,抬起頭一看,只見由比濱伸手將釘子遞了過來,釘子於掌上發出叮噹聲響。
「……好。」
我儘量不觸碰到由比濱的手掌,慎重地拿起釘子。就是那個,這種情況的應對方式,跟遭遇「可愛的便利商店店員找零時碰到自己的手,就會不由自主地喜歡上對方」現象時是一樣的。身為一個男人,應儘量避免肢體上的接觸。
「是說,已經結束了嗎?」
「嗯?你指的是什麼?」
我一問,由比濱便露出一臉呆愣。我當然不可能講明自己指的是「與男同學的對話」。
「不……沒事。」
我補上一句話敷衍過去,然後繼續釘釘子。
由比濱在男同學間頗受歡迎。
暑假在千葉村時,我便聽戶部說過。雖然他不是對著我個人當面說的,不過我有聽他說過。
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她的長相可愛,身材也不錯,個性開朗,態度也和藹可親。雖然身處校園階級最頂層,但她卻是無論跟誰都能相處融洽的女孩。
最重要的是,她很溫柔。
名為「笨蛋」的最大缺點,在別人眼中也有可能是優點。
在這種會讓人產生錯覺,認為男女之間的距離縮短的活動期間,由比濱被不認識的男同學搭話,也是極為普通的一件事。雖然她的情況應該不僅限於活動期間就是了。
直到親眼看見,才突然有了實感。她果然是與眾不同的。
……這傢伙果然不是普通人啊。不愧是身處校園階級頂端的人。她的天然呆該不會是刻意裝出來的吧,被這樣緊迫盯人,還有辦法一路成功閃躲到底,這之中絕對有鬼。
正當我思考著,卻發現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咦?剛剛那傢伙呢?」
我四處張望,眼珠骨碌碌地轉動,然而附近只看得到休息中的學生會幹部們,還有我自己,以及我正前方的由比濱而已。
「嗯,對方說有社團活動所以先走了……大概是因為我提到優美子的關係吧。」
……果然,那傢伙開溜了嗎?
看來由比濱是為了逼退對方,而故意搬出三浦的名字。從外表和平時的言行舉止,完全看不出她是如此強悍的女孩子。對於這種女子政治,或者是班級內政治,她可是非常在行。政治值大概有90這麼高。附帶一提,三浦的統率值大概有95吧。
能夠拿來當作擺脫男人騷擾的手段,三浦到底是有多可怕啦?不,我其實可以理解那個男同學的心情。三浦真的很可怕。
不過,就只是個電話號碼,告訴對方應該也沒什麼影響才對。她大概有其他理由吧。況且再這樣繼續深究下去,八成只會落入最糟糕的情況,所以還是作罷。
我打起精神,將錘子換手拿好。
「……總之,繼續吧。」
「喔——!」
由比濱將手高舉,精神百倍地回答。是說出力氣的人基本上都是我喔。
揮下的錘子發出鏗咚聲響。
在學校中庭製作東西,回音聽起來比起平時還大上許多。遠處操場上的棒球社,足球社,橄欖球社的聲音,和田徑社的尖銳哨音重疊在一起。
一根,兩根,我持續敲打著釘子,突然感到一股視線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怎樣啦。」
被這樣盯著瞧,讓我很難做事耶。我一問,由比濱便趕緊搖了搖她的手。不不不,你給我把木材壓好啊……
「啊,沒事沒事……是說,自閉男意外地熟練呢。」
「這種程度大家都辦得到吧。」
男生可是在玩四驅車之類玩意的過程中,就能自然而然地學會如何操作這些工具。螺絲起子自不在話下,斜口鉗啊針手鉗啊砂紙之類的都是小菜一碟。
不光是四驅車,男生只要手上拿著工具,就會想要製作東西,像是用碎木片做出不知所云的物品,或是瓦楞紙箱的簡單勞作,這些絕對是大家都幹過的事。
先不論技巧是否高明,簡單的敲敲打打絕對是能夠學會的。對於除此之外無事可乾的男生而言,更是如此。
是說女孩子不太做這種事呢。今後如果還需要巡視作業現場,可能由我出面會比較好。
如果狀況可以改善到不需要這麼做就好了……
我一邊想著,一邊揮動鐵錘,這時由比濱突然小聲說了一句話。
「總覺得啊……這樣……也不錯呢。」
「哪裡不錯……」
根本就是被工作進度追殺的狀態好嗎……必須工作到這麼晚就已經很奇怪了,由我們來做這點更是莫名其妙……我本來該去忙其他事情的……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話……我對她投以抗議的視線,對方卻像是感到有趣,露出一臉微笑。
「這就是青春吧。」
「……傻子喔。這稱作社畜都不為過了好嗎?」
如果像這樣放學後留下來勞動就叫青春的話,不是自己分內的工作也被逼著做就叫青春的話,那麼所有的上班族不就全都處在青春的最高峰了?至少我的老爸每天從公司回來都累得像條狗,對於公司和社會的怨言從來沒有少過,我絲毫不認為那是青春。
「首先,你所謂的青春是那種閃亮得很沒意義地腦袋有洞又虛無飄渺的東西吧。」
「那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印象?才不是那麼一回事呢!」
對方像是大感困擾地做出抗議。不是這樣嗎?我還以為你一定喜歡這種的。
由比濱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校慶的時候啊,都只有跟班上同學們在一起,從來沒有像這樣一起做過什麼呢。」
嗯。確實如此。不如說班上的活動能夠順利,幾乎全歸功於由比濱的活躍。這傢伙對於金錢管理意外地挺囉嗦的……
只是,能夠這樣在班上活躍,對她而言不正是所謂的「青春」嗎。
「你在班上不是青春過了?而且你還跟雪之下組過樂團,該知足啦。那個也夠格稱作青春囉。」
「不只是那個嘛……」
由比濱鼓起臉頰,哼地一聲撇開她的臉。她的臉頰染上了一抹朱色。夕陽自特別大樓的上方斜射過來,一回過神,中庭已經是一片火紅。
若假設由比濱對於青春的定義和雪之下一樣,都是想要達成某件事情的話,那就非常那個啦,該怎麼說呢……愛真是沉重(注42漫畫《絕望先生》中的著名台詞。)。
我應該要在這裡給她忠告。
「你老是這樣到處粘著別人,不會覺得累嗎?最重要的是,當你自覺自己很累時,才是最累的時候。」
「嗚哇……你說的話真讓人討厭。」
由比濱以極為誇張的姿勢表現了她的嫌惡。請不要這麼明顯地將上半身往後移好嗎?原本對齊的木板都歪掉了。只要別弄歪,你愛往後多少都隨你的便。
我重新將木板對齊,並且在角落釘上釘子。
嗯。總之,釘釘子的部分差不多完成了。接下來只要用鋸子鋸掉多出來的部分就好。千葉縣民和鋸子可是有著深厚的因緣,因為千葉縣有座山名為鋸山。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特別的關聯了。甚至可說是毫無瓜葛。
我起身找了一把還算順手的鋸子,回到原處時,只見留在原地的由比濱仍然鼓著臉頰。
「我想說的才不是那種事……」
「哪種事都沒差啦。」
我換手持鋸,用力踩著以固定住看板。為了不讓方向偏掉,我視線緊緊盯著鋸子不放。
「只要這個莫名其
妙的社團活動持續下去,這類型的鳥事總有一天又會落到我們身上吧。若要一起做些什麼,以後有的是機會。」
鋸子的噪音到底能夠把話語聲蓋掉多少?我將手裡握著的鋸子前後高速移動。
「……嗯,也是呢。」
看來鋸子的噪音再怎麼大也沒用。由比濱的聲音清楚地傳進了我的耳里。
以後有的是機會,雖然我是這麼說的。
最不相信這句話的人,正是我自己。
不要認為總是還有下次,不能認為總是還有機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是比想像還要脆弱。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
逐漸被削去的木材不時噴出些許木屑。我感到手上的鋸子逐漸變輕,最後於耳邊傳來一聲悶響。
×××
工作告一個段落,我將剩下的部分交給由比濱和學生會幹部去處理,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一踏進會議室,雪之下便抬起頭來看我。
「哎呀,我還在想你到底跑去哪了……剛剛拜託你模擬的動線已經弄完了嗎?」
「弄完的話早就丟給你啦。」
稍微花點腦袋想想就知道,工作這種東西誰都想要趕快擺脫,若已經做完當然是馬上就丟出去。
我眯起眼直直盯著她瞧,雪之下則是一臉無所謂地撥了撥頭髮。
「我不是在確認,而是在施加壓力。」
「是這樣嗎……」
也是啦,聽到老闆開口問「做好了嗎?」員工也只能回答「正在做!」根本就是絕對不能說NO職場篇。
沒辦法,只好上工啦。既然被施加壓力就只能任命。不愧是擅長給人施加壓力的雪之下。大概也給自己的胸部施加壓力了吧。如果能夠因此使其反彈獲得成長就太好了呢。
我一邊於心中咒罵著雪之下,一邊無精打采地坐上位於雪之下旁邊的自己的位置,繼續還沒做完的工作。
為了將被壓住的資料抽出來,我確認了一下堆疊在桌上的所有文件。
一張。兩張。三張……四張,餵——
工作又——增加了……
我像是在表演番町皿屋敷的段子(注43日本著名怪談,常被當成歌舞伎等表演的題材,特微為數盤子的橋段。),以怨恨的眼神看著雪之下。注意到視線的雪之下只是靜靜地望向巡學姐。
……啊,是嗎,是巡學姐嗎?不過,巡學姐也是忙著處理營委會的工作呢。明明是考生,讓她在這裡幫忙真的好嗎?之後還有學生會長選舉……直到選出下一任會長之前,她都沒有辦法卸下這份職務呢。還是稍微幫個忙,減輕巡學姐的負擔比較好。
我搔了搔頭,轉換自己的心情,然後轉身面對桌上的文件。
學生座位的位置、引導路線、節目之間的待機場所、進退場拱門的位置,我分別將它們一一寫下,並靠著自己的記憶模擬學生移動的樣子,然後將適合的配置記錄下來。
「有夠單調的工作……」
「這份也拜託你了。」
堆積成山的文件上頭,又多了一份以透明資料夾裝好的書面資料。是說啊,我的書桌可不是dropbox,什麼東西都上傳到我這,我也很困擾……
我往旁邊一看,雪之下正對電腦敲打鍵盤。
唔,這傢伙果然有在做事……看到別人認真工作,自己也會感覺不得不努力一下。同儕壓力實在是要不得呢。
不,如果這股壓力能夠對現場組造成影響,那就沒有問題,然而令人遺憾,現在的現場組之間瀰漫的是一股「隨便做做就好」的氣氛。這逼得我們不得不去擦他們的屁股。
雖然我對於現況再清楚不過,但若不開口抱怨個一兩句,我可沒有辦法釋懷。我一邊動手,一邊開口說道。
「感覺最近一直都在工作啊……」
「令人意外呢。」
身旁傳來一聲冷靜的回答。當然,對方的手也沒有停下,持續發出敲打鍵盤的聲音。
的確如雪之下所言,這挺讓人感到意外。沒想到我居然會開始工作……
「對啊。我爸要是聽到我在工作,絕對會暈倒的。」
「我不是指這個……不,這也的確令人意外。不如說你的父親有點離譜。」
只聽見一聲無奈的嘆息。但是,我只要用一句話,就能解決隔壁傢伙的疑惑。
「因為他是我老爸啊。」
「微妙地有說服力呢……不說這個,令我感到意外的,其實是相模同學的事。」
我因為聽見某人的名字而嚇了一跳,轉頭一看,雪之下正注視著位於斜前方位子上工作的相模。
「她出乎意料地有在認真做事呢。」
「你這說法也太狠……」
居然用出乎意料來形容……推薦她當主委的可是你耶……但是一聽雪之下這樣形容,我也開始感到有些意外了。
原本以為相模早就失去幹勁,但想不到她居然振作起來,開始認真工作。
現在這個節骨眼,對於相模而言也是非常關鍵的時刻,這次如果她的評價再度往下掉的話,就永遠沒有恢復的可能了吧。若是再次失敗,她以後就只能靠著嘲弄比自己還要下層的人,來保住自尊心。
然而,並不是只要認真做事,問題就能獲得解決。
雪之下似乎也充分理解這件事,像是釘釘子般地補上了一句話:
「可惜的是,她絕對算不上優秀,能力不足以將我的工作託付給她。」
「以你做為比較對象的話當然如此。」
如果以雪之下當作基準,那麼恐怕所有的人都要歸類到無能那一側了。
雪之下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並不只有我吧。稱得上優秀的人到處都有。」
「有是有啦……」
能力能與這傢伙匹敵的人,大概只有陽乃或是葉山吧。
「而且……」
雪之下以細微的聲音繼續說道。
不知不覺間,她的手已經停了下來。靠在鍵盤上的拳頭僅是輕輕握著,似乎沒有使力。
「……我大概也算不上優秀呢。行程都亂七八糟成這個樣子了。」
她「喀噠」一聲按下鍵盤。看來她正依照現在的工作進度在調整行程表。
只是,這並不是負責製作班表的雪之下的錯。不如說,若少了那張班表,我們大概就叫不動任何人了。
「這又不是你的錯。」
「是這樣嗎……」
「當然啊。全都是這個社會的錯啦。」
「推卸責任的大絕招呢……」
雪之下像是瞧不起人地笑了一聲,然後挺直腰杆,再次面向電腦。她像是要把因閒聊所浪費的時間追回來一樣,輕快地敲打著鍵盤。
雪之下雖然認為自己需要負責,但我不覺得她有做錯什麼。
工作進度之所以延宕,比起班表或者行程表,還有更為明確的理由存在。問題在於成員們的幹勁。
會議本身雖然沒有到被杯葛的地步,然而卻常常因為台下的反對意見而停滯,分配工作時台下便搬出「不影響到社團活動」這句話做為擋箭牌。
成員們處在這樣的氛圍下,怎麼可能提得起勁做事。
他們雖然會按班表操課,但也以班表做為藉口,使得我們無法有彈性地運用人力。這部分只得靠決策組的人力來彌補。
結果就是,我得一直留下來加班處理雜務。
此外,許多事情仍然沒有定案,依然存在許多不安要素。
若現況毫無改變,我已經能夠預見不久的將來,一切都會崩盤。
×××
連續做了好幾天的勞動,每天早上傳進耳里的繁忙喧囂,總是讓人感到鬱悶。
明明是一天的開始,這股「早就結束」的感覺實在是讓人受不了。
尤其是有著別班同學出入的大樓門口附近,跟教室內比起來,更是充滿一股輕浮且作假的的氣氛。
他們與我之間並沒有交惡,單純只是有些距離。朋友的朋友。至去年為止還是同班同學,卻在不知不覺間疏遠的友人。社團夥伴。當我遇上各式各樣有著距離的人們時,對方都會戴上與場合相應的面具。他們臉上的人格面具,隱藏住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任何人都會於日常生活中活用謊言。就這點而言,獨行俠實在是很厲害呢。獨行俠徹頭徹尾都忠於自己。若是在民間故事裡,總對自己以及世界老實的我絕對能夠賺大錢。
我將自己浸淫在愚蠢的思考中,藉以遮斷周圍的雜音。然後,為了不撞到人而微妙地前後左右擺動自己的身體。就像輪擺式位移一樣。
我來到自己的鞋櫃
前,一邊喃喃自語著「幕之內!幕之內!」然後迅速伸出自己的手。當然,我並不是要出拳,只是要拿拖鞋而已。這種超級無所謂的妄想,實在是令人愉快。
我把手伸進鞋櫃,卻不知道碰到了什麼,手上傳來一股沙沙的觸感。
什麼鬼?我探頭看了看。
……喔呼。
鞋櫃裡被人丟了垃圾……
拖鞋裡塞滿了糖果的包裝和一團團的紙屑。
咦——這什麼——霸凌——?
總之,先確認一下鞋櫃內還有沒有垃圾以外的東西,順便偷看一下其他人的鞋櫃裡是否也被塞了什麼。但看來只有我的鞋櫃被塞了垃圾。
……也罷,我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了。
理解現況後,我莫名感覺到一股寒意滲入心裡,肩膀和背上襲來一股強烈的疲勞感。比起憤怒或是悲傷,也許「徒勞感」這個詞更能形容我現在的心情。
如果只是視而不見,那情況就和以往沒有什麼不同,不會讓我在意。中傷他人用的言詞我自己也會講,所以也能理解。
只是,這種如同小學生一般幼稚的行為,實在是讓人無法理解。這樣的行為,到底有什麼意義?到底能對誰有好處?到底可以產生什麼樣的利益呢?
我原本以為升學學校里不會有蠢材,不過看來凡事都有例外。也許自己沒有受到暴力相向就算不錯了。鞋櫃裡的垃圾不是廚餘一類也該感到慶幸。世界上的蠢材數量可謂多到滿出來,自己所遇到的卻則只有如此程度,我想這已經可以算是一種幸福了吧。
多虧這件事,我又學到了一個教訓。
人只要被推下懸崖,就會無止盡地一路跌至谷底。
因為大家都認為,遭受欺負的人,無論是誰都有欺負的權力。
我僵住了一會。
雖然我早已下定決心,無論遇上什麼樣的狀況都能理解並做好覺悟,但還是無法止住內心的動搖。看來我還不夠成熟呢。就算只有一瞬間,這種愚蠢的事情都能讓自己動搖,這使我感到一陣羞恥。
不過,若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我還有對抗的方法。
我重新振作精神,把丟在鞋櫃裡的垃圾一把抓出來。
然後,集中精神,感受身邊的氣息……好,看來我的隱身能力還沒有消失,似乎還有辦法於人來人往的環境下使用。
我確認完沒有任何人盯著自己,然後重新省視鞋櫃的排列順序。
由於學號是照著日文的五十音排序,我的前面一號是葉山,再前面則是戶部。戶部的前面是戶冢。
鞋櫃則是照著學號排列順序,所以我們四人的鞋櫃順序也和學號相同。
此乃神之巧妙安排!
我抓緊手上的垃圾,往位置較近的戶部鞋櫃理一塞。
……原諒我,戶部。
如同我為了他人灰暗的興趣,而做出值得尊敬的犧牲一般,也必須有人為我做出犧牲。
做為自我防衛的手段,這樣算是及格了。雖然不是個隨時隨地,對象為誰都能使用的方法,這次還算得上是有敖打擊。
我「啪啪」兩聲拍掉手上的灰塵,悠然離開現場。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吵雜的喧鬧聲。聽起來像是做完晨間練習的戶部回到了大樓門口。
我稍微回頭,看見戶部和擦身而過的朋友們打著戶部式招呼,然後將手伸進鞋櫃。
「了解啦……欸,咦?」
大概是感到不對勁,戶部整個人僵住不動了。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拖鞋拿出來。
「咦……真~的假的!咦,等等,咦——?」
戶部誇張地大喊,使在場所有人直盯著他瞧。
正當大家都站得遠遠地看著戶部時,幾個看似朋友的傢伙靠近戶部身邊,然後放聲大笑。
「戶部,這是怎樣,太搞笑了吧!」
「噗,這根本霸凌吧?」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戶部便對他們回以極為誇張的反應。
「等一下啊!我的鞋櫃裡怎麼會有垃圾,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霸凌?等等,我被霸凌了嗎?」
戶部吵鬧的大呼小叫中帶著一股悲壯感。我則是有股罪惡感湧上心頭。嗚呼,對不起啊,戶部。
我於心裡向對方道歉,此時葉山從戶部身邊的圍觀人潮之中探出頭來。看來他和戶部一樣剛剛結束晨間練習。
「戶部,你有點吵……」
大概是對於戶部的吵鬧聲感到厭煩,葉山的心情似乎有些不愉快。戶部則像是企圖補足對方的愉快,整個人嗨到了最高點。碰上葉山就嗨到最高點,這傢伙難不成喜歡葉山……
「欸,隼——人——拜託你聽我說,我的鞋櫃居然被人塞垃圾啊!像是波奇棒還有脆梅,啊,還有男梅!」
「……」
葉山一聽,表情突然變得僵硬。他沉默不語,將手伸向自己的鞋櫃。然後,一隻手停在空中,只是盯著自己的鞋櫃瞧。
但是,他的動作也只有停下一瞬間而已。
他拿出自己的拖鞋穿上,然後回頭對戶部做了個微笑,臉上已經見不到剛剛的僵直以及冷冽。
「你都不整理自己的鞋櫃,大概是被人當成垃圾捅了吧?偶爾也該把拖鞋帶回家洗一洗啦。」
「啥,隼人!太壞了吧——」
「開玩笑的。如果這情況繼續發生,到時再來想辦法就好了。總之,先把東西拿回社辦吧。」
戶部仰天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葉山則是輕拍他的肩膀,催促他前往社辦。
「我真的打擊很大啊——說什麼這所學校不存在霸凌,文部省也太會說謊了吧——所以我才討厭政客啊——」
戶部一邊走著一邊大吵大鬧。
不愧是戶部。遭受打擊還能繼續吵吵鬧鬧的人,世界上大概沒有幾個吧。而且,他還把握住事情發生的當下,成功吸引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讓情報得以擴散出去。
其實我並不討厭戶部。比起喜歡或是討厭,我更覺得對方怎樣都無所謂。我之所以將垃圾塞進他的鞋櫃,並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單純的自衛行為。
利用戶部這個顯眼的存在,讓問題浮上檯面,那些暗中活動的人便沒辦法直接做出攻擊。不需要讓對方親眼看見這個場面。戶部自然會把事情說出去,最後傳到那些人的耳里。
老實說,戶部會不會大鬧一場算是一場賭局,但是我相信對方會這麼做。他雖然看起來是那種調調,卻是個內心頗為脆弱的人。雖然戶部也有可能是真的受到了打擊,但不管如何,他應該會為了自我防衛,而採取大吵大鬧的對策。
他不把這件事視作「霸凌」,而是定位成「玩笑」或是「有趣的話題」,然後將其升華成笑話,藉以處理尷尬的場面。
我之所以這樣判斷,理由有兩個。
第一個是戶部愚蠢的性格。我猜測他有可能會真的把這件事當成好笑的笑話。
第二個則是戶部於學校中的地位。因為他位於校園階級的上層,想必這件事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傷害,若是真有萬一,也有別人替他撐腰,所以他有能力把這件事當作笑話處理。另外,也許他心底有著不想被人看見沮喪模樣的矜持。
不管如何,這可能是我第一次感謝戶部。因為消息擴散出去的關係,對方應該也難以做出下一步行動。沒有特意查出犯人的必要,那不會有任何好處。
如果對方的攻擊就此停下,那就再好不過。若攻擊持續,則只須獻上另一個祭品。
呼哈哈哈!真是太可惜了!也許到目前為止,你卑劣的手段總是能夠達到效果,然而我的卑劣程度可是你的三倍!自卑程度也是……呼。
只是,沒想到我已經被人討厭到做出這種事的程度了。這倒是讓我有些驚訝。因為我與其他人沒什麼交集,所以對方只能採取這種攻擊方法吧。我想情況應該是不至於繼續惡化了……
我一邊思考今後的事,一邊走向教室。
登上樓梯,經過轉角,踏上通往2-F的走廊,我開始感覺周遭似乎過於安靜。平常走廊上明明吵得要命,現在卻只有像是細微波浪般的小聲喧鬧。
我眼光掃過走廊一遍,發現所有人都遠遠圍觀著某樣東西,並且低聲竊笑,或與身旁的人小聲交談。
我也朝著漩渦的中心看了過去。
站在那裡的是相模南。
還有,遙與結。
三人身邊圍繞著幾位同學。有人站在遙與結一側,有人則是站在正中央,也有人立於相模的身邊。之中也看能看見由比濱的身影。
不用細看,就知道她們絕對是起爭執了。
我一邊看著,一邊心想她們到底在搞什麼鬼的時候,由比濱注意到我,跑了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問,由比濱便將嘴靠近我的耳邊。就跟你說太近了……
「好像是相模跟人打招呼,對方卻當作沒看見,結果有點變得像是起口角……」
由比濱疲憊地嘆了口氣。氣息吐在我的耳朵上,讓我的脖子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遙與結和相模,三人目前正互相大眼瞪著小眼。從雙方的位置判斷,應該是正要進入或離開教室的相模,碰巧遇上了遙與結,然後被對方視而不見。
教室後門因為她們的關係而堵塞住,F班的同學只好從前門出入。
事情又變麻煩了啊……也許該上前阻止她們,或是想辦法讓她們解散。我感到難以決定而看向由比濱,她也是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裡勸解兩方的方法,將影響到營委會之後的運作。無論是站在相模,或是遙與結一側,似乎都沒有利益。
若是如此,也許讓雙方繼續保持膠著狀態,直到時間結束,才是上上之策……
正當我打算放手不管,這時出現了一位能夠改變現場狀況的人。
「欸。我要過去,麻煩讓開一下。」
三浦優美子自遠遠圍觀的人群中開出一條路,大剌剌地走向相模一伙人,然後開口說道。她一臉老大不高興地盯著對方,稍卷的一頭金髮搖啊搖的。
相模、遙與結三人略顯畏怯地看了看對方,轉身離開現場,就此解散。
女王的進軍輕而易舉地打垮了雜兵們。
不是調解,也不是斡旋,而是直接讓雙方閉上嘴巴。
三浦也太強了吧……
托她的福,今早這場奇異的鬧劇得以閉幕。
只是,已經撒下的火種,不會就這樣熄滅吧。
它會如同通紅的炭火般,持續地燃燒著。當風向產生變化的那一瞬間,這把火必定會猛烈地燒向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