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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⑦最後,鶴見留美選擇走自己的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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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膽大會是露營活動的一大重頭戲。

話雖如此,我們不會認真到使用特殊化妝技巧或視覺特效,而是如同大家多少經歷過的單純內容,例如在路上播放經文、躲在黑暗處搖動樹幹、披上一層布追逐小孩之類。

不過,夜晚的森林本身便很恐怖。樹木顫動的聲響有如往生者的聲音,呼嘯而過的風也像亡者在撫摸臉頰。

我們在這樣的氣氛中,先行探勘試膽大會的場地,訂定晚上的活動計劃。

大家確認整條路線後,在終點處由百葉箱改造而成的祠堂放置符咒草紙。小學生們來到這裡取得符咒,即算完成任務。

不論事前準備得多完備,為了預防他們在慌亂中迷路,我們還要檢查有沒有什麼危險的地方。

除了這些內容,我們也在路上簡單討論要在哪裡安排幽靈、設置醒目的三角錐防止小學生誤闖等問題。

我沒有特別參與討論,但在腦中仔細勾勒出地圖。哪條路是死路,我可是很清楚。

回到準備的地方後,雪之下馬上開口。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

她當然不是問試膽大會本身,而是問該如何幫助鶴見留美。

聽到這個問題,即使是剛才踴躍發表意見的人也安靜下來。

這種問題最難回答。

光是反覆「要好好相處」之類的空話並沒有用。那些小學生可能會聽話沒錯,但效果僅限於一時,日後一定會再上演相同情況。假設葉山把留美拉到舞台中心,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其他人或許會因為喜歡葉山而決定跟她好好相處。然而,葉山不可能一直陪在留美身邊,我們必須從根源徹底解決問題才行。

不過到了這時候,我們仍想不出任何明確的答案。

葉山緩緩開口:

「我想,只能製造一個機會,讓留美多跟大家說話。」

「可是那樣一來,留美可能變成大家責難的對象……」

由比濱垂著視線回應,葉山繼而提出第二個方法:

「不然,我們一個個找大家談。」

「那也一樣。即使他們當面對你說好,私底下還是會故態復萌。女孩子可是遠比隼人你想像的可怕喔!」

海老名的語氣帶著驚恐說道。葉山聞言,不由得陷入沉默。

「啊?真的假的?太可怕了!」

三浦不知為何也瑟縮一下。話說回來,她屬於直話直說的類型,又長期居於女王寶座,說不定她根本不理會台面下的事情。

這麼說來,當個現實充真是麻煩。擁有朋友代表除了接納對方好的一面之外,也得承擔不好的一面。不對,在這次情況中,他們為了維持朋友之間的關係,還把別人推出去當犧牲品。

這種關係正是引發眼前問題的溫床。

因此,我們得從這方面著手。

「我有一個想法。」

「駁回。」

我才剛開口,立刻被雪之下回絕。

「太快下決定了吧……像你這種個性的人,最好不要買房子。」

做出決定前,勸你還是多考慮一下。

「你先聽聽看啦。既然難得有個試膽大會,我們當然應該好好利用一下。」

「要怎麼利用?」

戶冢不解地把頭偏向一邊。

為了讓他能清楚理解,我特別在說明之前賣個關子。

「說到試膽大會一定會有的東西……大家便能明白吧?」

在場眾人對這句話沒什麼反應,我甚至懷疑海老名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只有由比濱沉吟一會兒,突然拍一下手說:

「啊!用謝謝(注39此處原文為「spasibo」,是俄文的道謝用語。)效應封不對?只要大家的心跳加速,感情就會變好!」

「你想說的是安慰劑(Placebo)效應對吧?」

葉山的嘴角略微揚起,卻用同情的眼神看著由比濱。

「……而且你說的內容是吊橋效應才對。」

雪之下也垂下視線,露出悲傷的表情。現場氣氛頓時變得像在追思由比濱。

「那、那些不重要啦!重點在於內容!」

由比濱羞紅臉頰,急急忙忙說道。

「內容也不對。你們仔細想想試膽大會中最常出現的事。」

「……是不是驚嚇致死?那樣的確不會留下物證,也可以用意外為自己辯解,不過做到那種地步,未免太過殘忍。」

雪之下用責備的眼神看向我。

「不對,你會有那種想法才更殘忍……」

我清一下喉嚨,公布正確答案:

「其實是拍靈異照片時,遇到正在試膽的不良少年,結果被他們追著跑。」

「你想太多了。」

「沒那種事吧。」

雪之下和葉山都不認同。

「吵死了,明明就有!」

沒錯。當時在我班上,有個教人遺憾的女生說「其實我有靈異體質……」,結果我不知哪根筋不對勁,竟然受她的話影響,認為自己搞不好也有靈異體質。如果真的有,豈不是酷斃了嗎?

於是,我產生去拍靈異照片的想法。

但是我沒有發現幽靈,只遇到一群不良少年。偏偏他們也是出來試膽的,看到我被我嚇一大跳之後,懷恨在心而對我窮追不捨。

不過,現在還是別提這段往事。

雪之下露出「敗給你了」的表情嘆一口氣。

「……你該不是要告訴我們『活生生的人最可怕』這種陳腔濫調吧?」

「不過不良少年真的很可怕耶~」

小町「嗯、嗯」地點頭。

「差一點。人類最可怕這一點並沒有錯,不過我們害怕的不是不良少年。」

「那到底是什麼?」

雪之下追問,我稍微停一會兒才回答:

「真正可怕的,是最親近我們的人。我們對他們抱持完全的信賴,壓根兒不會想到他們可能背叛我們。那種事情總是發生得出乎意料,所以才說很可怕。如果換成他們的語言,即為『朋友才是最可怕的人』。」

我己經解釋得很清楚,不過大家似乎還是不明白。

「我再說明得具體一些。」

其實這不是什麼艱澀的道理。

「人類在極限狀態下才會流露出本性。他們感受到真正的恐怖時,將不計任何代價地保護自己,根本無暇顧慮到其他人,甚至不惜犧牲周遭的人使自己獲救。如果把自己丑陋的一麵攤到陽光下,大家不可能繼續維持友好關係。所以我們要做的,是破壞那些人的關係。」

我平淡地說明完計劃內容,但是聽者的反應依舊不如預期。大家都不發一語,面露難色。

「只要大家都變成獨行俠,就不會再有那些紛紛擾擾。」

於是,我最後放一記大絕招。

×××

「天啊……」

我全部說明完畢後,由比濱的臉色變得蒼白;雪之下則把眼睛眯成一條細線,往我這裡瞪過來。

「比企鵝,你的個性真壞……」

連絕對不講別人壞話的葉山都這麼說,讓我有點想哭。自從我在小學當生物股長,負責餵養的小龍蝦自相殘殺導致全部死亡,然後在班會上受到大家責難後,便沒有過這種心情。

只有戶冢佩服地點頭。

「八幡總是會想很多事情呢。」

如果換成其他人說這句話,八成是不懷好意;但是出自戶冢之口,我可以相信他是真心在誇獎。要是他這句話有其他意思,我可能會把整個世界毀滅掉。

「反正我們也想不到其他方式……這次是不得已的。」

雪之下煩惱一下後,最後用消去法做出決定。目前的情況正是如此,我們已經沒有其他辦法。

然而,葉山還是沉著一張臉。

「……可是,那樣不能解決問題吧?」

葉山所言甚是。這不是正確答案,我也很清楚其中充滿錯誤。

「但是,這樣可以讓問題消失。」

我抬起頭,發現葉山筆直注視我的雙眼。他的視線相當直接,我趕緊把視線撇到一旁。

不過,這麼做是對的。

為人際關係困擾的話,破壞那層人際關係便能使煩惱消失。如果是惡性循環,我們一開始便應該把它斬斷,其實只要這樣做即可。「不能逃避」是強者才有的想法,把那種觀念強加於所有人的世界才是大有問題。

「我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這句話聽來像是藉口,但也不全然不對。錯的不可能永遠是自己,這個社會、整個世界、周遭人犯錯的情形所在多有。

要是大家都不願意認同這項事實,就由我來認同。

葉山盯著我好一陣子,突然打破僵局綻開笑容。

「原來你是那樣想的啊……我多少可以理解,她為什麼會在意你了。」

我正要開口詢問葉山口中的「她」是誰,但是被他搶先一步切回正題。

「OK,就這麼辦吧……可是,我認為那些小學生會團結起來。如果要討論人類的本性,我選擇相信,他們的心地其實是很善良的。」

葉山的笑容過於燦爛,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即使採用相同方法,我跟他終究是從不同角度各自解讀。

「咦~~那人家不是超吃虧嗎?」

「是啊是啊,我也會很辛苦呢!」

三浦和戶部大聲抗議,葉山好不容易安撫他們後,轉向我說:

「這次就聽比企鵝的吧,direction交給你。」

「……好。」

葉山要扮演的角色也很不討好,但他還是願意扛下。

既然如此,我當然得回應他這份心意。

話說回來,direction要怎麼翻成日文?我到底該怎麼做?

×××

我們正忙著籌備試膽大會時,平冢老師臨時把我們集合到訪客會館的一個房間。

「主辦方為了營造試膽大會的氣氛,想要你們先說一則鬼故事。」

這是她交代給我們的第二項任務。

說到試膽大會,當然少不了鬼故事。先用鬼故事營造恐怖的氣氛後,在心理作用的驅使下,大家更可能以為自己看到幽靈。

所謂「幽靈現真身,竟是枯尾花」,正是說明人們會因為恐懼心理,產生看見靈異現象的幻覺。

十之八九的靈異現象,都是這種情況造成的疑心和誤會。因此,如果看到裝滿滾燙味噌湯的碗移動,或是玉米濃湯的罐頭內好像有玉米殘留,都只是疑心和誤會作祟。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有沒有誰知道一些不錯的鬼故事?」

平冢老師問完,大家都面面相覷。

我們又不是在「世界奇妙物語」當旁白的塔摩利,當然不會知道什麼鬼故事,現場只有我跟戶都舉手。

「嗯,戶部……跟比企谷啊,這組合完全無法讓人放心。你們先說來聽聽。」

既然要在活動開始前營造恐怖氣氛,我們便得在兩個三十人的班級,亦即六十人面前講鬼故事。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容許失敗。

我們借用訪客會館的一個房間,在房裡圍坐成一圈,另外還準備蠟燭,讓現場更有氣氛。

我跟戶部彼此使眼色,示意對方先說。戶部不知是讀懂我的意思,還是沒讀懂我的意思,他怯生生地舉起手說:

「那麼,由我先說……」

房內的電燈已先行關掉,只剩幾根蠟燭搖曳著發出微弱光芒。帶著些許涼意的風,從拉開一道縫隙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燭火更加晃動,映照出的淡淡影子也跟著扭曲。

「這是我一位學長的故事。這名學長很喜歡飆車,某天,他跟往常一樣獨自衝上山頂,然後被一輛警車攔下。當時學長並沒有超速,所以他覺得很奇怪。這時,一名女警走出警車對他說:

『你們兩人都沒戴安全帽,怎麼可以上路呢……咦?你後面的女生怎麼了?』

學長總是一個人騎車,從來不會載其他人,那名女警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經過幾天……」

戶部抹去額頭上的汗珠,咽一口口水後繼續說下去。

「我的學長竟然和『衰運(Hard luck)共舞(Dance)』……」(注40出自漫畫《疾風特攻隊》的台詞。)

他最後這句話毀了前面整個故事。那是什麼奇怪的標音?不良少年漫畫看太多了吧!

大家聽到這裡,都顯得大失所望。但戶部的故事還沒說完,他的心臟真強。

「如今,那位學長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他後來不再飆車,開始安分認真地工作,還跟攔下他的那位女警結婚,組成幸福快樂的家庭。我最近才聽他提到,老婆比幽靈還要恐怖喔。」

「誰要你分享這種溫馨小劇場……」

平冢老師也完全被他打敗。

呵,如果那種程度的內容即算得上恐怖,豈不是笑掉大家的大牙?換我來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恐怖。

「那麼,再來輪到我。」

我把蠟燭拉到跟前,發出「吱」一聲,火影跟著晃動一下。恐怖故事時間即將開始!

「這是一則真實發生過的事……」

我遵循慣例用這句話開場,現場的窸窸窣窣聲歸於平靜,聽眾的呼吸聲也明顯變大。

「當我還是小學生時,參加學校舉辦的露營活動,晚上當然少不了每年固定登場的試膽大會。

沒錯……那天的天氣不熱也不冷,跟今天一模一樣。

大家要分成小隊,前往樹林深處的祠堂取回符咒。

前面的隊伍都進行得很順利,經過一段時間,輪到我們這隊出發。雖然是試膽大會,但機關都是老師們設計的,根本不會有真正的幽靈。我們一路上被披著被單的老師、稻草人之類的東西嚇到,不過仍順利走到嗣堂取回符咒。

大家原本以為什麼也沒發生,只是單純尖叫個幾聲便輕鬆達成任務。

然而,同一隊的山下同學這時說:『這張符咒是誰拿的?』

其他成員聽到這句話,瞬間陷入一片混亂。是你拿的嗎?不,不是我,也不是我……那麼,到底是誰拿的?

小隊內沒有一個人記得符咒是誰拿的。

當下,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身體開始顫抖,眼淚也快流出來。因為……」

說到這裡,在場所有人皆專注地凝視著我。不過,他們也可能不是看我,而是看向更後方那片漆黑的空間。

「……那張符咒是我拿的,卻沒有一個人發現……」

我說完後,「呼」一聲吹熄蠟燭。

室內一片鴉雀無聲,由比濱首先發出嘆息。

「只是個沒有人緣的故事而已嘛……」

「比企谷同學好好地跟大家參加試膽大會,都比這個恐怖許多。」

雪之下也投以冰冷的眼神。她說得非常正確,因此我完全無從反駁。

「唉,你們只會說那種一點也不好笑的相聲嗎?」

平冢老師嘆一口很深很深的氣。

「沒辦法啊,突然要我們這種外行人說鬼故事,根本是強人所難……」

「嗯……不過,這可是身為一個社會人士的必備技能喔。跟大家一起喝酒的時候,多少會被要求說一些有趣的故事,所以你們最好多磨練自己的口才,這樣一來,職場上的關係會更融洽。」

我聽完老師這番話,感受到一陣衝擊。那、那種事情……

「什麼……那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為了職場著想,我還是不要工作比較好。」

「你搞錯應該擔心的地方,而且錯得離譜……乾脆由我示範一次吧。」

於是,平冢老師重新點燃蠟燭。

常言道「姜是●的辣」,現在終於有機會聽大人說鬼故事了。大家都看向平冢老師,臉上寫滿期待,幾乎快唱起「快告訴我們嘛!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故事,感覺身體都要顫抖起來」(注41出自《學校怪談》動畫片頭曲的歌詞。)。

老師露出得意的笑容回應我們的視線,娓娓道來:

「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叫做木下遙。然而,大約在五年前,木下遙突然消失無蹤……她在消失之前,只留下『我先走囉』這句話給我,在那之後,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可是就在幾天前,我看到一名相當眼熟的女子。她的臉上滿是疲憊,但還是帶著淺淺的微笑。這個人無疑是失蹤許久的木下遙。我正要出聲叫她時,赫然發現她背後出現一張笑臉……」

平冢老師大概回想起當時的恐怖,臉色轉為蒼白。那副顫慄的表情,連我們看了也感到毛骨悚然。

「……她背上的小孩已經三歲,實在太恐怖了。」

接著,老師吹熄面前的蠟燭,房間再度陷入黑暗。

在一片無聲當中,某個人終於克制不住,開口說道:

「那只是結婚冠夫姓後生下小孩而已……」

我是說真的,拜託快來個人把老師娶回去好不好?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出於同情把她娶回家。

最後,我們得出大家都不會講鬼故事的結論,一致決定改成播放訪客會館內的《學校怪談》動畫DVD。

×××

小學生專心看DVD的同時,我們忙著進行試膽大會的

準備。

雪之下等人正忙著各項工作,葉山則找我討論計劃的內容。

我們確認流程和要點後,進入更細部的環節。

「我們只要調整留美那一組的順序對吧?」

「嗯……那一組可能會花比較多時間,最好是排到最後。要不要在簽筒里動手腳?」

「不,做簽的可行性不高,而且太麻煩,看到時候能不能直接由我們指定順序。我想想……我會跟老師說,這樣可以避免學生做好心理準備,使活動更刺激。」

我們兩人的討論過程相當順利。我自認頭腦很不錯,不過葉山更勝一籌,他的思路比我快上一步,連瞎掰出來的理由都變得很有道理,還帥氣得不可思議。

「……那就麻煩你。」

「了解。那麼,我們要怎麼引誘那一組?」

「到時候我會移開三角錐,把她們引到死路,你們在道路盡頭等待即可。」

「知道了。至於戶部跟優美子,如果下達太繁複的指示,他們可能會記不住喔。」

的確,那兩人似乎不怎麼擅長背誦。

「可以請他們在手機上記小抄,反正到時候按按手機也沒有什麼不自然。一副懶散的模樣玩著手機,說不定還更逼真。」

「有道理……」

葉山在平板電腦寫下一堆密密麻麻的字,精明幹練的模樣實在教人佩服。

話說回來,只針對工作內容進行對話真是輕鬆。我們不需要一直思考話題,也不用顧慮對方的感受;即使說出嚴苛的話,也會因為是工作需要而獲得對方諒解。

「大概是這樣吧,我再去跟戶部和優美子說。」

「交給你了。」

如果換成我去說,他們八成不會理我。

「那麼,晚點見。」

我們討論完畢,葉山去向三浦和戶部說明,我則去幫忙雪之下他們的準備工作。

雖說是準備,其實用不著特別做什麼。基本上,只要嚇嚇勇闖夜間森林的小學生就好。

在這類試膽大會中,與其像鬼屋那樣強調概念和細節,更應該把重點放在帶給小朋友的震撼感。正因為對象是小朋友,充滿實感的嚇人機關比有故事性的內容更受歡迎。若說得簡單一些,冷不防從暗處跳出來嚇人的方式,更能讓小朋友玩得高興。我參加小學露營的試膽大會時,便有完全不相干的面具傑森(注42電影「十三號星期五」的殺人魔。)猛然跳出來,下一秒周圍傳來誦經聲,最後是披著被單的幽靈到處遊蕩,內容可說是混雜至極。

承辦學校舉行的露營活動的營地,一定都有一些嚇人用的變裝道具,另外也有一些老師會自行準備。

可是,當我看到這些道具時,頭卻開始發疼。

「小惡魔服裝……貓耳、尾巴……白色和服……魔女的帽子、長袍、斗篷……巫女服……」

即使是以嚇人為主要目的,也該有個限度吧?這些根本是萬聖節的道具。

根據平冢老師的說法,這次是由那所小學的老師準備道具。但是不論我怎麼想,都覺得那個老師只是想看女高中生的角色扮演模樣。真是的,害我也開始想當老師呢。

首先是海老名拿到的巫女服。她雖然屬於三浦集團,外表清秀這點仍然受到大家公認,因此那件和服穿在她身上實在非常相稱。只是,那身打扮沒有什麼恐怖感,用「神秘感」來描述可能比較合適。如果讓她待在祠堂附近,或許能增添些許詭異吧。

我環視其他人的打扮,順便思考該如何分配各人負責的區域。

接著映入眼帘的,是正在調整三角帽高度、使帽檐遮住眼睛的戶冢。

他一邊拉著長袍的衣擺和袖子,一邊納悶地嘟噥:

「魔法師也算幽靈嗎……」

「嗯……廣義上應該算吧。」

不過,我怎麼看都覺得那是魔法少女。莎啦啦(注43出自一九七四年動畫「小仙女」主角的咒語。)~~

「好像不怎麼可怕耶。」

「不,還滿可怕的,你放心吧。」

沒錯,真的很可怕,可怕到我一不小心便會進入戶冢路線。呼,對我施下禁忌魔法的人就是你嗎……我在說什麼啊?

「哥哥!哥哥!」

這時,有個軟綿綿的東西輕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看見一隻貓咪布偶手套在對我招手。

「那是什麼?妖怪貓嗎?」

「大概吧……」

看到妹妹的模樣,我不禁想起四季劇團(注44日文原名為「劇團四季」,是目前日本最大的劇團,不僅引進不少國外音樂劇,也有不少原創劇目。)那一出音樂劇。

小町身披人造毛皮、頭戴貓耳,背後還有一條尾巴。

「小町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可愛就好~」

誰教美少女不管穿什麼都一樣可愛呢?搞不好變成機動戰士還是很可愛。看看「G鋼彈」里的諾貝爾鋼彈便不難理解。

小町彎曲那雙巨大的貓手套,研究該如何表現得更像貓。這時,她背後冒出一個類似幽靈的東西。

「…………」

那個幽靈輕輕把手伸向小町的貓耳。

——捏來捏去。

「那個……雪乃姐姐?」

——摸來摸去。

雪之下又握住她的尾巴,然後點點頭。

你知道了什麼嗎?不要擺出鑑定節目裡那些鑑定師的表情啦!接下來是不是要說「這是個好東西呢」(注45綜藝節目「開運鑑定團」鑑定師中島誠之助的口頭禪。)?

「……做得真是不錯,很適合你喔。」

「謝謝雪乃姐姐的讚美,雪乃姐姐的裝扮也超適合的!對不對,哥哥?」

「是啊,那身和服跟你相配得一塌糊塗,跟雪女沒什麼兩樣。今晚打算殺幾個人啊?」

「……你是在誇獎我嗎?」

雪之下的眉毛微微揚起,我瞬間感到背後一陣惡寒。

「對對對,就是那種寒氣。果然是雪女,實在太像了。」

我竭盡所能地讚美雪之下,雪之下卻撥開肩上的長髮瞪我。

「你那身殭屍的打扮也很相稱,死魚眼的逼真度,已經是好萊塢的等級。」

「可是我完全沒有化妝。」

我陰沉地瞪一眼雪之下,但是馬上被她瞪回來,令我反射性地移開視線。好恐怖!

移開視線後,這次看到的是穿上小惡魔裝、動作扭扭捏捏的由比濱。

她站在全身鏡前露出笑容,下一秒立刻想到什麼似地甩甩頭,失望地嘆一口氣,然後又打起精神擺出另一個姿勢,如同初次參加Cosplay活動的人前一晚會做的事。

「你可真忙。」

「啊,自閉男……」

由比濱聽見我的聲音,雙手環胸遮掩住身體,表情明顯透露出自信不足。

「我說啊……」

她低垂著頭,只把眼睛往上抬,等待我發表感想。

「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有任何一點不合適,我早就直接說出來、大肆嘲笑你……可惜今天沒有這個機會。」

「咦?這個意思是……」

由比濱思考一會兒才想通,得意地呵呵笑著。

「為什麼不坦率地讚美呢?笨~~蛋~~」

她高高興興地念我一頓,然後帶著比剛才更好的心情重新轉向鏡子。小町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嘿嘿~」地露出滿意的微笑。

「哥哥很別嬌耶~」

「不要自己創造奇怪的名詞。」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徒勞。這時,葉山那群人回來了。

三浦和戶部也已準備就緒,尤其是三浦,明明沒有變裝卻還是恐怖得要命,亦即她平時便這麼恐怖。

「葉山。」

葉山聽到我開口,便點點頭說:

「那麼,我們最後再來沙盤推演一次。」

距離試膽大會開始,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

這註定是一場不快樂的結局,不可能出現任何好事。然而,事情依然緩緩進行,沒有人能夠阻止。

×××

試膽大會的出發處燃起篝火,使現場氣氛更加陰森。火焰燃燒木柴發出劈啪聲響,還不斷冒出火星。

「好~接下來是這一隊~」

小町每點到下一個要出發的小隊,小朋友們便發出「呀~~」的騷動聲。被點到名的小隊驚叫著站起身,一起走到起點前。

試膽大會開始三十分鐘後,已有將近七成的小隊出發去找符咒。

各組出發的順序如葉山所提議的,並非事先決定,而是由我們現場指定。

學生們個個難掩緊張,擔心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葉山見自己的提案奏效也鬆一口氣,然後對三浦和戶部說些悄悄話,大概是在商討計劃的最終階段。

「請你們去森林深處的祠堂取回符咒。」

戶冢扮成魔女站在森林入口,向小學生們下達簡單的指示。他剛開始時還有點緊張,吃了好幾次螺絲,不過引導過幾組後越來越熟練,成為現在這樣子,表現得有模有樣。

看來這裡可以放心交給小町和戶冢。何況平冢老師也在場,應該不至於發生什麼大問題。

我偷偷離開起點,到處巡視試膽大會的情形,順便看看其他人的表現如何。

我隱身在樹林中,以免小學塵們看到。

從起點出發後,第一個碰到的幽靈是由比濱。

小學生經過這裡時,她會從樹蔭下跳出來。

「吼~~我要吃掉你們~~」(注46兒童節目「ひらけ!ポンキツキ」里恐龍角色「ガチヤピン」的著名台詞。)

……那是什麼嚇人方式?你是從兒童節目跑出來的怪獸嗎?

小學生們見到一個沒什麼大腦的大姐姐突然蹦出來,不但沒有嚇到,還大聲發出爆笑聲逃跑。

他們跑遠後,由比濱失落地垂下肩膀,難過地吸吸鼻子。

「總覺得……我像個大笨蛋……」

真可憐……

我在原地猶豫一會兒,不知該不該出聲叫她,最後還是決定作罷,繼續在樹林間抄捷徑趕路。

一路上,我不時聽見小朋友大聲說話。

他們高聲談笑,一下抱怨設計太寒酸,一下說一點都不恐怖。事實上,的確不怎麼恐怖沒錯,不過當我發出沙沙聲響,那群人便瞬間安靜下來,紛紛說著:「什麼聲音?」、「那裡好像有東西」、「明明就沒有……」

最讓人感到恐怖的,是未知的真相。我趁還沒被他們察覺之前,迅速離開原處。

樹林內既深且暗,光是這樣,我便覺得全身寒毛直豎。現在明明是夏天,高原的夜晚卻充滿涼意。多虧如此,我分不出自己是單純因為寒冷,還是注意到某些不明物體而膽寒。

我只能靠微弱的月光和星光看清道路,經過一個彎道後,前方出現白色的身影。

樹枝間撒落的月光照亮潔白的肌膚,在夜風吹拂下,她的姿態顯得格外虛幻。

我頓時無法作聲。

不是因為恐怖,而是她鮮明到恐怖地步的美麗倩影令我看得出神。那種美貌宛如一種禁忌,不用說是伸手觸碰,連靠近她或對她開口都是不被容許的。

這個世界上,想必存在過許多這樣的事物。在人們用語言一代代傳承的過程中,他們逐漸演變成妖怪般的存在——我腦中冒出這些稀奇古怪的念頭。

雪之下雪乃佇立在那裡,沐浴皎潔的月光、迎著凜冽的風,仿佛真的幽靈。

這段靜止的時間其實根本不到幾秒鐘。

她察覺背後有人而轉過頭,跟躲在樹蔭下的我對上視線。

「呀啊!」

雪之下見我突然出現,嚇得往後跳兩公尺。

「……比企谷……同學?」

她連眨好幾下眼,才安心地輕撫胸口。

剛才那是什麼反應……害我不小心跟著嚇一跳。

「辛苦啦。」

「看到你那副死魚眼,我還以為是幽靈……」

她的反應真不可愛,令我不禁苦笑。

「你不是說世界上根本沒有幽靈嗎?」

「沒錯,是沒有。」

「不過,你好像嚇一大跳呢。」

雪之下聞言,不悅地瞪我一眼,接著滔滔不絕說道:

「我怎麼可能被嚇到?人們正是因為相信這類東西存在,大腦才會自動把影像投射在視覺皮層上。醫學上早已證明,人類深信的事物確實會對身體產生作用。幽靈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反過來說,只要相信不存在便不會存在。絕對!」

不管我怎麼聽,都覺得她這番話只是藉口……尤其是最後那個「絕對」,根本是畫蛇添足。

「話說回來,試膽大會還要多久才結束?」

「已經進行到七成,快結束了。」

「這樣啊……看來還得繼續在這裡待一會兒。」

雪之下輕嘆一聲。

這時,草叢忽然沙沙作響,雪之下的肩膀跟著顫抖一下。其實你在害怕沒錯吧?

啊,不妙!小學生已經走到這裡嗎?要是站在這種地方,一定會被他們看到!我正要躲回樹蔭下,衣服突然被鉤住。回頭一看,我發現是雪之下抓著我的衣擺。

「什麼事?」

「咦?啊……」

聽我這麼問,雪之下也面露訝異。她似乎是下意識抓住我的衣服,回過神來才迅速放開手,把臉別開。

「……沒什麼,倒是你趕快躲起來比較好吧?」

「非常遺憾,已經來不及了。」

在我移動之前,小學生們已繞過彎路出現,走在最前面的人視線跟我對個正著。

進行試膽大會時,如果遇到一個穿著很普通的男子,肯定不會覺得恐怖。看來我搞砸了這場活動……

雖然我這麼想,小學生卻驚愕地睜大雙眼。

「僵、殭屍!」

「不對,是食屍鬼!」

「他的眼睛好可怕,快逃啊!」

他們嚇得逃之夭夭。我仰頭看向星空,湧起一股想哭的衝動。

雪之下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小朋友玩得高興不是很好嗎?多虧你的死魚眼,讓他們留下難忘的回憶。」

「你實在很不會安慰人……」

為什麼還給我補刀啊……

「好啦,我差不多要走了。」

「嗯,待會見。」

我跟雪之下道別,繼續同前趕路。小學生已經走遠,不過我橫越樹林間的話,還是可以超前他們。

我幾乎無視接下來的路程,直接趕往終點處的篝火。

最後的祠堂是由海老名看守。她手持翠綠的枝葉搖晃,大概是要充當神社裡的楊桐枝。

「謹以敬畏之心~向高天原祈禱~」

她連祈禱文都準備好了,還很樂在其中(注47「祈禱文」的日文為「祝詞(のりと)」,跟「樂在其中(のりのり)」的前兩個音節相同。)。哇,我真像極了蠢蛋!

不過,大家來到祠堂鬆懈下來時,忽然發現一個巫女可能也滿恐怖的。而且她還會念祈禱文,感覺有點陰森。

海老名察覺我接近,把頭轉向我打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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