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⑥最後,由比濱結衣消失在人潮中(2/2)
我瞬間感到背部竄過一陣寒意。她美麗的笑容,宛如在對我說,她已經看穿我在想什麼,因此更顯得恐怖。
「今天小雪乃沒有一起來嗎?」
「雪乃啊,她應該是留在家裡,畢竟這種對外的活動屬於我的工作。剛剛不是說過我是代替父親來的嗎?所以我可不是來玩耍的。」
陽乃伸手往自己一指,開玩笑地說道。
「在這種場合露面一向是長女的工作,這是母親一直以來的方針。」
雪之下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她曾經說,對外活動是姐姐的任務,自己只不過是替代品。
所以,陽乃是父親的正統繼任者。指定把衣缽傳給長女,其實很理所當然。
可是,光是這樣還不夠充分。
「所以小雪乃不能來嗎?」
由比濱問到重點了。陽乃是父親的繼任者這件事,不足以構成雪之下不能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陽乃露出有點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微笑。
「嗯……反正,這是母親的想法……而且,這樣不是比較不會搞混嗎?」
「你們姐妹長得很像,如果只有一個人,的確是不會搞混沒錯……」
由比濱似乎相信這個說法,但實情恐怕不是如此,外界會如何看待才是重點。
宣稱繼任者只有一個人的話,不會發生不必要的紛爭;要是讓外界覺得她們在爭奪繼任者的資格,則會產生不良影響。這樣一想,真像個武士家族……
陽乃用手指抵住臉頰,頭痛似地小小嘆一口氣。
「其實,我們家的母親很強勢,很可怕喔。」
「咦?比雪之下可怕?」
「什麼?你說雪乃可怕?」
她愣愣地看著我好一會兒,然後開心地哈哈大笑。她此刻的爽朗神情不同於以往,似乎是打從內心感到有趣。
陽乃抹去眼角泛出的淚水,同時心滿意足地呼出一口氣。她這才注意到周圍,稍微清了清喉嚨。
「比企谷啊,你真是失禮,雪乃明明那麼可愛耶。難道這是你一直以來對她抱持的想法?」
她又輕笑幾聲
,接著把臉湊到我耳邊說:
「我母親可是比我還恐怖喔!」
「……請問她還是人類嗎?」
雪之下也就算了,竟然還有人比陽乃恐怖,會不會太誇張?那不只是動力服,已經接近鋼彈的領域吧。
「她對什麼事都握有決定權,還會要求底下的人遵守,所以我們只好跟她妥協……偏偏雪乃對這一點不太拿手。」
我看她不只是不太拿手,根本是遜到極點。
「所以當她升上高中後,說要一個人出去住時,我還覺得有點訝異。」
「小雪乃是升上高中後才開始一個人住嗎?」
「沒錯。她不是那種任性的孩子,所以父親很高興地買下那戶豪宅給她。」
唉,為什麼世界上的父親總是那麼寵女兒……
「母親則是堅決反對,直到現在仍不肯接受。」
「看來她跟令尊的感情滿好的。」
「喔喔,你對未來的岳父感到好奇嗎?」
「沒有啦,我根本看不出岐阜(注70「岐阜」和「岳父」的日文發音相同。)跟滋賀到底差在哪裡,也沒什麼興趣。」
「嗯……十二分。」
想不到她長著一張好人臉,評分標準卻那麼嚴格。
「說感情好也不太對。我覺得是母親太強勢,父親才會站在雪乃那一邊。」
聽起來像是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若要說得更淺顯,就是鞭子與胡蘿蔔。
「不過,我跟雪乃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也是照著劇本走。」
「你們這對姐妹真討人厭……」
我露出敗給她的表情,但這無損陽乃美麗的笑容。她轉而向由比濱提問:
「對了,你們今天是來約會的嗎?如果是的話,抱歉打擾到你們。」
「不,不是,我、我們怎麼可能……」
陽乃一刻也不鬆懈地注視著由比濱。
「嗯……看你害羞的樣子,很可疑喔……不過,如果真的是約會……」
她的口氣有如在尋由比濱開心。
煙火表演暫時告一段落,四周逐漸黯淡下來,使我連陽乃的雙眼都看不清楚。可是,我可以肯定她眼中的光彩比夜空更加黑暗。
「……代表雪乃又沒有被選中囉。」
她喃喃地這麼說。
同一時刻,煙火再度啪啪啪地衝上天空,接著傳來斷斷續續的轟響,夜空跟著忽明忽滅。
煙火綻放後逐漸消逝,吹來的風中帶著煙硝味。
陽乃臉上平靜的微笑不時被光芒照亮。
「請問,剛才那句話……」
由比濱開口時,正好又有一波煙火發射,陽乃這次顯得格外興奮。這一波煙火過後,她才轉頭看向由比濱。
「嗯?什麼事?」
陽乃輕輕一笑,仿佛在說自己剛才一直顧著看煙火,沒注意到對方。
「啊,那個……不,沒什麼。」
由比濱把話吞回喉嚨,對話就此打住。
下一刻,幾個炮筒發出槍聲般的巨響,在天空劈里啪啦地散出光芒,陽乃像小孩子似地不斷拍手。
如果換成雪之下,她大概不會有這些動作——但仔細想想,陽乃可能是很清楚外界抱持什麼樣的眼光,才會採取這樣的舉動。
這對姐妹外表神似,內在卻徹底不同。儘管如此,她們的目光似乎放在相同的地方,這一點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嗯,雪之下小姐……」
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陽乃,索性先用姓氏稱呼,畢竟我不認為雙方親近到可以直呼其名。陽乃聽了,對我微微一笑。
「嗯?叫我陽乃就好。不過,我更歡迎你直接叫『姐姐』。」
「哈哈哈……」
我不由得乾笑幾聲。我怎麼可能那樣子叫她?
「……雪之下小姐。」
「哈哈,你真是固執,很可愛喔~」
可惡,我實在拿這種人沒轍……
只比自己年長几歲的人最可怕。如果像平冢老師那樣,年齡有一段差距,我大可視她為完全不同領域的存在,亦即成熟的大人。可是,像我跟陽乃只相差兩、三歲,彼此間的觀念會有很細微的差別。
「雪之下小姐是我們高中的校友沒錯吧?」
「嗯,沒錯,我比你大三歲。」
陽乃一派輕鬆地回答,由比濱也「喔~~」地點點頭,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
「所以,小雪乃的姐姐今年二十歲囉?」
「差一點。因為我出生得比較晚,現在還是十九歲。還有,你也可以叫我『陽乃』,不然不覺得很麻煩嗎?或是『小陽乃』也不錯♪」
小陽乃……聽起來有點像暖暖包(注71兩者的日文發音近似。)。由比濱忍不住面露苦笑。
「那麼,陽乃姐姐好了……」
煙火表演已經進入下一個階段。
配合音樂施放的煙火,在天空綻放出愛心形狀。這是不是隱藏什麼意圖?
伴奏用的音樂包含古典樂、流行歌,以及完全沒聽過的東西。煙火會配合音樂的情境,時而壯觀、時而含蓄。
現在進行到比較閒散的部分,煙火的數量明顯減少,到處都是離開位置去上廁所或買東西的觀眾。
我們所處的這個區域也多出不少談笑聲。
餐桌上備有一些簡單的料理,不愧是貴賓席。
由比濱隔著我跟陽乃愉快地聊天。
「對了,陽乃姐姐,你正在念大學嗎?」
「對,就是附近的國立理工科大學。」
「哇……頭腦真好……果然是小雪乃的姐姐。」
「老實說,我還想再往東京跑一點,但是家裡的人不贊成。」
陽乃見由比濱既驚訝又佩服,嘴角泛起有些複雜的微笑。
嗯,要進入地方企業工作的話,當然是留在當地念大學比較好。
話說回來,每次只要參與三人以上的對話,我總是毫不意外地被晾到一旁。從剛剛到現在,我除了吃東西之外,嘴巴便沒有打開過。總而言之,這種時候只能一個勁兒吃東西,想辦法熬過去。嗯,炒麵真是太好吃了。簡單的醬汁味,也就是男人的味道(注72出自《孤獨的美食家》台詞。)。
「所以說,你們姐妹的志願都是理組呢。」
由比濱不經意的一句話,讓陽乃的動作停下來。在持續不斷的煙火聲中,我的隔壁陷入一陣詭異、令人在意的寂靜。
「喔,原來雪乃想考國公立的理工科大學啊……」
陽乃臉上的微笑有點像是嘲笑。不過,或許因為我是從透徹的角度觀察陽乃,才會產生這種想法。說不定她其實很疼愛自己的妹妹。
由比濱默默看著陽乃的笑容。
「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改變……要麼用一樣的東西,要麼把東西讓給她……」
陽乃回憶起過去,目光變得縹緲,聲音也變得柔和。可是不知為何,那句話卻讓我感到焦躁不安。
大概是我的壞習慣使然,動不動便想解讀話中之意。
然而,在剛才的短短一瞬間,除了我以外的某人也感受到某種東西。
由比濱置於膝蓋上的雙拳微微顫抖。
「請問……」
「嗯?」
相對於她若有所思的表情,陽乃表現得極其平靜,只是稍微把頭歪向一邊。
「……陽乃姐姐……是不是跟小雪乃處得不好?」
「討厭,怎麼可能呢?我可是很喜歡雪乃的喔!」
陽乃連想也不想立刻回答,嘴角還泛起溫暖的微笑。
她的回答和表現,簡直完美得無可挑剔。
也因為如此,我覺得她只是對預想範圍內的攻擊予以迎擊。
她改為蹺起另一隻腳,繼續說下去。
「那個總是追在我後面跑的妹妹,哪有不可愛的道理?」
總是追在陽乃的後面跑,也代表雪之下總是輸她姐姐一截。
那是何等殘酷的事,有如絕對的勝利者對愚昧的挑戰者露出笑容,有如把對方當成小孩應付。
陽乃用她不顯一絲刻薄,又無懈可擊的美貌朝由比濱投以微笑。
「那麼由比濱,你又如何?喜不喜歡雪乃?」
陽乃的問法相當直截了當,讓由比濱呆愣一下,但她還是在支支吾吾中努力拼湊出字句。
「我、我很喜歡小雪乃!她又帥氣又老實又可靠,但又常常說一些很脫線的話,非常可愛,想睡覺的樣子也讓人好想緊緊抱住她。還有,雖然她的個性很難懂,但其實很溫柔……嗯,然後然後……啊,哈哈
哈……我好像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時候,綻開的煙火照亮她害羞笑著的表情。
「嗯……那樣就好。」
陽乃的臉上一瞬間掠過稱得上是慈愛的表情,跟她的個性實在太不相符。
然而——或者該說是果然——下一刻,她又換上夜叉般的眼神。
「大家一開始都會這麼讚美她,可是到了最後,總會對她感到嫉妒、憎恨,並且排擠她,不再跟她往來……希望你不要跟那些人一樣。」
她笑起來的表情非常淒切,看到這一幕的人絕對會想好好憐惜一番。
「我……」
由比濱被陽乃震懾住,話語再度變得支支吾吾。
「不會的。」
接著,由比濱用強而有力的眼神看回去,完全不移開視線。
陽乃聳聳肩,瞄了我一眼。
「比企谷,你應該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嗯……」
我怎麼可能不明白?
這種事情我早已見多了。不只是雪之下,一個團體內特別優秀的人總是會受到排擠。突出的木樁並不會被敲下去(注73日本諺語,意近「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而是直接被拔起來丟棄,然後在風雨中逐漸腐朽。
「沒錯沒錯,我很喜歡那種眼神。」
我聽到這句話而轉過頭,正好跟陽乃對上視線。陽乃冰冷的眼神讓我不禁打一個冷顫。下一秒,她突然露出微笑。
「呵呵,比企谷,你果然很不錯。我喜歡你那種在奇怪的地方看得很開、放下執著的一面。」
我一點也不覺得這句話是在讚美。
我早已明白這個人經常話中有話,所以根本不可能誤解。
這種部分肯定,舉出對方某個特色說喜歡的說法絕不可信。「我很喜歡你的品味」跟「我喜歡你,包括你的品味」,完全是兩碼子事。這是我國中時期的親身經歷,現在的我不會再掉入這種程度的敘述性陷阱。
「那麼,比企谷喜不喜歡雪乃?」
「媽媽跟我說過,不要把喜歡或討厭說出口。」
陽乃聽了,愉快地笑起來。
夜越來越深,煙火晚會也隆重地進行著。
最後的壓軸節目,是絢爛的黃金瀑布。金色帷幕從天而降,觀眾報以最熱烈的掌聲。
「嗯,煙火差不多要結束了。」
陽乃從座位上起身。
「我要在會場變得擁擠前先回去。」
她接著用眼神問我們打算如何。
由比濱見狀,同樣從座位上起身,回頭對我說:
「我們也回去吧。」
「嗯。」
光是想到會被困在人群中動彈不得,我不禁寒毛直豎。追隨陽乃的腳步提前打道回府才是正確的選擇。
於是,我們三人踏上回程的路。
購票觀賞區旁邊有一條通往停車場的小路。從這條路離開會場,即可避開滿滿的人潮。
來到停車場後,一輛租賃車朝這裡緩緩駛來。
不知是陽乃先行聯絡過司機,還是身為一名一流的司機,懂得提早一步行動是理所當然的。
那輛車在我們行走的步道旁停下。
「願意的話,要不要送你們一程?」
「這、這個……」
由比濱看向我,暗示由我做決定。
我沒開口,只是盯著那輛租賃車。
我對那輛車有印象,而且我應該沒有看錯——
「不管你再怎麼找,那些看得到的傷痕都已經消掉囉。」
陽乃輕笑道。
然而,我跟由比濱一點都笑不出來。
陽乃為突如其來的沉默感到納悶,收起輕鬆的表情。
「咦?奇怪,雪乃沒告訴過你們嗎?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她的語氣中帶著歉意。雖然那句話當中沒有任何謊言,現場的氣氛仍然很沉重。
「所以……她果然……」
由比濱的聲音非常細微,我幾乎要聽不清楚。
我很清楚她沒有說出來的部分是什麼。
——雪之下果然也知道那件事。
陽乃對我們的反應感到意外,趕緊為雪之下緩頰。
「啊,不過你們不要誤會,雪乃並沒有做錯什麼。」
這點我很清楚……到目前為止,雪之下並沒有什麼不對,因為她無時無刻不維持自己的「正確」。
「她不過是坐在那輛車上,沒做什麼不對的事。比企谷,這樣你可以接受吧?」
陽乃向我確認。
我連這些內容都是第一次聽到。儘管如此,結果並沒有任何改變。不論雪之下在那起事件中處於什麼位置,都不會撼動事實。
「這個嘛……畢竟撞上我的人不是她,所以跟她沒什麼關係吧。」
我的語氣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冷淡。今晚明明是熱帶夜(注74指夜間最低氣溫高於攝氏二十五度。),我的體溫卻直線往下降。
身旁傳來木屐的聲響,由比濱往我這裡貼近一步。有一個幫忙撐腰的人後,我勉強把話音拉高。
「而且,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的原則一向是不回顧過去。再說,什麼事情都要回顧的話,人生未免太過黑暗,我可不想變成那樣……」
咦,奇怪,怎麼說到最後,語氣又變得冷淡?過去的創傷真是恐怖。
「這樣啊,既然你認為事情已經結束,那就沒有關係囉。」
陽乃大大地鬆一口氣,現場氣氛也因此稍微緩和。
「……那麼,我們回去了。」
「嗯,好。」
她乾脆地讓我們離去,沒有特別挽留。
車內的司機察覺到我們結束對話,走出來幫陽乃打開車門。陽乃輕聲說一句「謝謝」,坐進車內。
「比企谷,再見囉!」
她神采奕奕地向我揮手道別。但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再見到她。
司機關上后座車門,迅速回到駕駛座發動車輛。
我跟由比濱也默默踏出腳步。
說不定我們都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把心中的想法化為話語。
×××
儘管我們已提前離開會場,但有不少人也抱持相同的打算,所以我們來到車站時,站內的人潮還是相當多。
電車似乎是受到煙火晚會的影響,進站時間比原先預定的慢一些。車廂內擁擠到幾乎沒有座位,於是我們直接站在車門前。
從會場搭電車回離由比濱家最近的車站僅需一站,我預計下車的車站也只在三站之外,並沒有多遠。
電車行駛不到五分鐘,便播放即將到站的廣播。
「那個……」
由比濱打破沉默,幽幽地開口。
我用視線跟呼吸聲表達自己正在聽。她停頓一會兒,繼續說下去:
「你曾經……聽小雪乃提過那件事嗎?」
她心裡其實很清楚答案,但還是向我詢問。
「沒有,從來沒聽過。」
「這樣啊……那麼……啊。」
這時,電車在晃動中停靠月台。門一打開,夜裡蒸騰的暑氣立刻竄入車廂。
由比濱看看我,又看看車外,猶豫著該怎麼做,可惜列車關門的警示音是不等人的。
現在沒有思考或猶豫的時間,我輕嘆一口氣走出車廂。跟著下車的由比濱略感意外地問道:
「你在這裡下車真的沒關係嗎?」
「話講到一半被打斷總是不太舒服……你是故意挑快到站的時候才開口嗎?」
「哪、哪有可能!人家只是一直問不出口而已!」
看她慌慌張張辯解的模樣,我實在不認為她不是故意的。
由比濱真是個策士。
「……我送你到你家附近。」
「謝謝……」
她低聲向我道謝。
車站跟由比濱家似乎相距不遠,但是由於她穿著不太習慣的木屐,走路的速度比較緩慢。
靜默的街道上,只有我們兩人緩慢的腳步聲。
隨著夜越來越深,開始有風流動。即使走在外頭,濕氣和暑氣也不再那麼折騰人。
「那你聽她說過嗎?」
我延續先前在電車上的話題,由比濱無力地搖頭。
「可是……我認為有些事情很難說出口。一旦錯過那個當下,便再也沒有機會……我自己也是如此……」
由比濱同樣是經過一年多才提起那場意外,而且是因為被我先一步揭穿才坦白。
「我一直想著要
多做一些心理準備、多考慮一下再說出口,結果便一直拖延。」
嗯,我多少可以理解。尤其是話題比較嚴肅時,特別容易如此,更不用說是要跟別人道歉或懺悔。原本就不好說出口的事,時間拖得越久只會變得越難以啟齒。另外也有一些事情,必須真的下定決心才有辦法說出來。
「而且,小雪乃一直開不了口,可能跟家裡的因素有關……不過我也不了解她家的情況就是了。她的姐姐陽乃,感覺又很可怕……」
她應該不是在幫雪之下說話。
雪之下生長的家庭的確稱不上一般。她家的家世自然不在話下,其他還包括陽乃,以及凌駕於陽乃之上、嗅得出不尋常氣息的母親。
她們的家庭一定存在著什麼問題。
想是這麼想,不過別人的家庭怎麼樣,不是我們這些外人能置喙的。
「我不認為我們應該干涉別人的家務事(Domestic)。」
「嗯……」由比濱稍微思考一會兒,「Do、Domestic……啊,是DV嗎?」
「不要學了一點東西便胡說八道,小心我揍你喔。」
「難道真的是DV?」
這哪裡是家庭暴力(Domestic Violence),只是V而已,視覺系(Visual)。
「總之,不管是那場意外還是她家的事,大家通通當作不知道不是很好嗎?」
亦即視為不公開的事情。雪之下不希望我們碰觸的事,我們便不應該碰觸。
我們不可能彼此了解,要是對方裝出很了解自己的模樣,我們看了也會生氣。這世界上有許多事情,站在漠不關心的立場才是最佳選擇。
例如在大雨天扛著沉重的行李跌了一跤,或是當著全班的面被老師臭罵,事後我們總會希望大家不要來找自己講話。
那些帶有善意的話語不但安慰不了人,反而有可能帶來二次傷害。大家真的應該認清這一點。
有時候,同情和慈悲會成為壓垮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維持不知道……真的好嗎……」
由比濱貌似無法理解而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自己腳邊,於是我跟著停下。
「我不認為不知道是什麼壞事。要是知道的事情增加,麻煩事也會一口氣暴增。」
「知道一件事」無疑是承擔更多風險。很多東西如果維持不知道,會讓我們幸福許多。人們真正的心情即為最好的例子。
人活著或多或少會欺騙自己和別人。
因此,事實永遠是傷人的。它只會讓某個人平穩的生活徹底崩解。
接下來的幾秒鐘,我們都閉口不語。
在這陣沉默中,由比濱用她自己的方式思考出答案。
「但我還是想知道更多……我希望我跟她能更深入地了解對方,讓關係更要好。她遇到困難的時候,我也想幫上她的忙。」
由比濱重新踏出腳步,走在我前方,我則跟在她一步之後。
「自閉男,如果小雪乃有什麼困擾,請你記得幫幫她喔。」
「……」
我想不出該如何回應她的請求。
不要說是幾秒鐘,即使多給我一倍甚至是十倍的時間,我也絕不可能得出像她那樣的答案。
我不打算更加深入。在此之前我從不深究,在此之後我也絕不會這麼做。
「不,那是不可能的。」
雪之下不會有什麼困擾。即使有,她也不可能求助於我,我也不會主動介入。
我在話中隱藏好幾種意思。由比濱聽了,抬頭望向星空,「喀」一聲用木屐踢開腳邊的石子。
「不過,你還是會幫助她的。」
「這種事情誰知道呢?」
在我開口問由比濱怎麼會這麼認為之前,她先一步回頭看我。
「因為,當時你不也救了我嗎?」
「我說過,那只是偶然。我不是因為認識你才救你的,所以不能算是救了你。」
不論是她對我的感謝、信賴,或是程度更在其上的事物——一切都是幻想,都是誤會。
不僅是我,對其他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情產生的評價,算不上是對我的肯定。針對行為與針對人格的評價,完全是兩碼子事。我們不能因為看到某個人做一件善事,便判斷他是好人。同樣的道理,要是只因為我衝出去救由比濱,便肯定我的人格,對我來說也會相當困擾。因此,由比濱那份帶有感傷的確信一定是搞錯了。
「不要對我抱持那種期待。」
我一定會讓她失望。與其這樣,不如一開始便不要對我有所期待。
我跟由比濱保持一定的距離行走。木屐的喀噠聲和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交雜,迴蕩在夜間的街道。
不協調的腳步聲持續下去,那僅僅一步的距離始終沒有填滿。
不過,由比濱突然停下腳步,讓我來不及煞車,整個人往前傾,導致距離迅速縮短。
她轉過身,柔和的月光映照在她臉上。
「就算沒發生那場意外,你也會幫我,所以我們今天才會一起來看煙火。」
「怎麼可能……我根本幫不上你。」
假設事情從未發生過,並沒有什麼意義。
人生不存在「如果」這種東西。
人生只有不斷的後悔。
儘管如此,由比濱依然緩緩搖頭。她濕潤的眼角反射著街燈的光芒。
「不,不會的。你不是說過,即使沒發生那場意外,你也一樣會孤獨一人,所以那場意外不是讓你沒有朋友的原因……我自己也因為這樣的個性,遲早會被介紹去侍奉社,在那裡遇到你……」
她這段真有可能發生的幻想,意外地帶有真實色彩,所以我無法輕易否定或反駁。如果我、由比濱和雪之下是用不同的方式相遇,我們說不定會建構出完全不同於現在的關係。
正當我這麼想時,由比濱熱切地說下去。
「你一定還是會用那種白痴愚蠢又亂來的方法,幫我解決困難。然後——」
咕咚。
不知是我倒抽一口氣,還是她強烈的心跳聲。
她沒有再說下去。
我很在意她接著想說什麼而抬起頭,兩人因此對上視線。
「然後,我——」
嗡嗡嗡……這次是手機發出模糊的震動聲。
「啊。」
由比濱只瞄一眼手邊的小提袋,打算不理會手機,繼續說下去。
「我一定——」
「不用接手機嗎?」
我用這句話阻止她接下來的內容。
由比濱這次把視線落到小提袋上,緊緊握住袋子。下一刻,她快手快腳地掏出手機,抬起臉「啊哈哈!」地害羞笑著。
「……是媽媽打來的。」
她對我說一聲抱歉後,走到一、兩步之外的地方接聽手機。
「嗯,我已經快到家了。對,咦?不需要,不需要啦!不是說很快就到了嗎?」
她對話筒發出一串連珠炮似的話後,直接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鈕,然後瞪著手機好一會兒,才將手機收回小提袋。
「我家在前面,你送到這裡就好。謝謝你送我到這裡……再、再見!」
「這樣啊……」
「嗯,晚安囉。」
由比濱輕輕對我揮手道別,我稍微舉起手致意。
「嗯,那——」
我還沒把話說完,她便已急急忙忙趕回家。看她快要摔倒的模樣,實在有點教人擔心。我目送她消失在附近的一棟公寓後,也踏上回家的路。
經過鬧區時,慶典活動帶來的熱情尚未消退,到處都見得到醉漢跟年輕的男女們吵吵嚷嚷。
我不想跟他們有所牽扯,挨著路邊踽踽獨行。每往前走一步,周圍的喧囂與紛擾跟著消失一點。
來到人潮跟高樓大廈都不再的地方後,來往的車輛逐漸加快速度。對向車道有一輛車子開始加速,車頭燈相當眩目,我不禁別開視線停下腳步。
然而,這僅止於一時。
別開的視線終究得重新轉回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