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④突然間,海老名姬菜開始傳教活動(1/2)
說到露營,當然少不了咖哩。
身為一名家庭主夫,會做一、兩種咖哩是理所當然的。說得更正確些,不論我原本打算做什麼食物,最後都會變成咖哩。
其實,只要將任何東西加入咖哩塊下去煮,都會變成咖哩,所以說一切食物皆為咖哩的材料也不為過。
千葉有「Sitar」這間咖哩名店,不過,在千葉村這裡自然得野炊。我補充一下,「Sitar」的咖哩真的很美味。
因此,今天我們要遵循露營的傳統,吃咖哩當晚餐。
首先是讓小朋友知道該如何升火,平冢老師拿教師用的火堆示範一次。
「我先示範給大家看。」
平冢老師說完立刻堆疊木炭,並把助燃劑和揉成團的報紙置於下方。點燃助燃
劑後,報紙馬上燒起來。我以為老師還要用扇子揚一下,讓火苗延燒到木炭上,不過那樣實在太麻煩,所以她直接淋上沙拉油。
火焰立刻竄升。這個做法很危險,請大家絕對不要模仿。真的非常危險!
現場爆出一片不知是歡呼還是尖叫的騷動,但平冢老師不為所動,唯有叼著香菸的嘴角泛起空虛的笑意。她直接把臉湊近火堆點燃香菸,深深吸一口。
老師把臉移開後,又「呼~」地一聲吐出煙。
「大概是這樣子。」
「感覺老師很熟練呢。」
她不但動作俐落,還拿出沙拉油這個隱藏招式。不過老師只是望向遠方,開始喃喃訴說:
「呵,我大學時也常跟社團的人出去烤肉。每次我忙著點火時,那些情侶就在旁邊卿卿我我……嘖,心情又變差。」
老師想起不好的回憶而遠離火源。
「男生去準備火種,女生去拿食材。」
老師一邊說一邊帶女生離開。她現在把男女生分成兩邊,是不是出於過去的憤恨?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戶冢、葉山、戶部留在原處。
「那我們也開始準備吧。」
葉山和戶部戴上工作手套,開始堆疊木炭,戶冢則幫忙準備助燃劑和報紙。
……糟糕,我的動作太慢了,
準備工作進行得頗為順利,接下來只剩下拿扇子攝風的機械性勞動。
我的心臟並沒有大顆到敢杵在原地不做任何事。好吧,如果現場只有葉山和戶冢,我大可對他們說「嗯,那就麻煩你們」,但現在戶冢也在場,所以還是謹慎為妙。
百般無奈之下,我戴上工作手套,拿起扇子不停揚風,類似烤鰻魚那樣。
「感覺很熱呢。」
戶冢關心似地對我這麼說。
「嗯……」
就算我們身處高原,現在畢竟是夏天最熱的時候。挨在火源旁邊升火,汗水一定會像瀑布般泉涌不停。
「我去幫大家拿一些喝的過來。」
「如果要拿大家的份,我也去幫忙。」戶冢離開後,戶部也跟過去。說不定他其實是個好人,不忍戶冢用那麼纖細的手搬重物,因而發揮男子氣概。很好,給我好好干!
於是,現場剩下我跟葉山兩人。
「…………」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我關上心中的開關,把自己變成機器,一個勁兒揚風。看著漆黑的木炭逐漸通紅,心情跟著越來越好。
高溫逼出的汗水滲入眼睛,我抬起頭要用手套擦拭時,正好和葉山對上視線。我會說對上視線,代表他已經注視我好一段時間。要是海老名也在場,看到這種景象可就危險。
「……什麼事?」
「沒事,不用在意。」
葉山敷衍地回答。
「…………」
我持續手邊的工作,同時用死魚眼盯著他,結果他又想用同樣的話敷衍過去。
「真的不用在意啦。」
說什麼「不用在意、不用在意」,你在唱「小紅豆」的片頭曲嗎?我長到這麼大,從來沒看過哪個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真的沒事。
我不死心地繼續死纏爛打,以五秒鐘一次的頻率瞄向葉山,最後他終於投降,聳了聳肩對我問道:
「比企鵝,你——」
「八幡,久等了!」
這時,戶冢走過來把紙杯貼到我臉上。紙杯的冰涼觸感嚇得我心臟差點跳出來,葉山也因此失去開口的機會。
我抬起頭,看到戶冢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因為自己的惡作劇成功十分高興。他大概是急著回來,所以還微微喘氣,那張紅冬冬的臉真是惹人憐愛。戶冢的可愛模樣在勤快表現的加乘下,天使度再度增加。
我的心跳依舊劇烈,只能拚命克制這不知是驚訝還是悸動的心情,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冷靜。
「喔,謝啦。」
我在強烈的衝擊下,不小心發出假音。抱著好幾罐寶特瓶,慢幾步回來的戶部聽了,有點不知該做何表情。
「……換手吧。」
葉山主動提出換手的意見,還不小心笑出聲。於是我恭敬不如從命,把扇子交出去、脫掉工作手套,接過戶冢遞來的麥茶。
「那麼,再來就麻煩你……對了,你原本要說什麼?」
「之後再說吧。」
葉山爽朗地露出笑容,接著轉向炭火揚風。剛才的話說到一半被打斷,並沒有影響他的心情。
啊……累死了。
我喝著麥茶,望向葉山蜷曲的背部。他到底想說什麼?我大概想得到兩種可能,但無法理解他為何會問那種問題。
我坐到陽光撒落的長椅上繼續喝麥茶,這根本是老年人的休閒方式。
這時,女生組回到現場。
三浦看到我們生起炭火,激動地大聲叫道:
「隼人,你好厲害♪」
「真的呢!隼人真適合戶外活動!」
海老名也讚不絕口。
她們隨後看向我,毫不掩飾「比企鵝,你怎麼在偷懶」的態度。
「因為比企鵝已經幫了不少忙。」
喔喔!葉山主動幫我解圍,果然是個好人。
可惜在場的氣氛變成「隼人還幫比企鵝說話,好溫柔……我心動了☆」。
算了,這世界即是如此。
「自閉男~~來,辛苦了~~」
跟三浦等人一同回來的由比濱送上紙毛巾,臉上沒有一絲不悅。
「啊,八幡真的很努力喔!真的真的!」
戶冢也握緊拳頭為我掛保證,但從現在的情況看來,我的確很像在偷懶沒錯。
「我了解,自閉男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認真。」
由比濱咯咯笑道,雪之下從她背後看過來。
「那不是看就知道了嗎?還有,別再用工作手套擦臉,實在很不好看。」
雪之下仿佛看透我們的情況。
啊,大概是我的臉很髒吧,難怪由比濱要送上紙毛巾,於是我心懷感激地接下。
「……謝啦。」
我想,這句感謝並非針對特定人物。
×××
小町跟平冢老師一起走來,手中的籃子裝著滿滿的蔬菜。
她們似乎在聊什麼,笑得非常愉快。
我多少能猜到那兩人在聊些什麼,十之八九是關於我的事。基本上,我是個自我意識相當強烈的人,只要在班上聽到笑聲,便會認為是自己受到嘲笑。因此這種程度的推理,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哎呀,受歡迎真是辛苦……真的好辛苦。
一想到之後又要被平冢老師碎碎念,我整顆心頓時往下沉。
「怎麼回事,比企谷?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呢。文學少年不喜歡戶外活動嗎?」
「什麼文學少年……」
我很喜歡看書沒錯,但我不會吃書。
「喂,小町,你跟老師說些什麼?」
「嗯?小町在幫哥哥宣傳,說哥哥為了小町的讀書心得,特地搬出自己從前寫的作文,還幫很多很多忙,是個超級可靠的好哥哥喔!啊,這是小町累積很多分數後的大放送♪」
「0K,我大概了解了,你一定會哭出來的。」
什麼時候冒出那種分數制度?話說回來,她絕對把我的讀書心得跟作文內容通通都告訴老師。
「為什麼~~小町是為哥哥好才說的~~」
小町不斷發出不平之聲,我則準備彈她一記額頭以示處罰,最後是平冢老師打圓場。
「好啦,先到此為止。其實大半是聊我跟你的孽緣,也聽到不少你小時候的事情——」
「啊啊~~等一下,那樣太犯規了……小町的分數要往下掉一大堆啦……」
小町的臉越來越紅,趕緊咳個幾聲矇混過去,還不忘往我這裡瞄過來。
「啊,小町剛才的反應應該有加分吧?」
「你是笨蛋嗎……」
我當場不知該說什麼,但又覺得她太可愛,原本的怒氣早已消退。
「別在那邊說些有的沒的,趕快開始做咖哩吧,別忘記還得煮飯才行。」
再繼續跟小町閒扯,我們永遠吃不到晚餐。我一把搶來她手上的蔬菜籃,快步送去烹飪區。
小町在原地呆愣好一會兒,接著「嗯、嗯」地點頭跟過來。
烹飪區其實只是個大型流理台,淘米等事前準備皆在這裡進行。
五花肉、紅蘿蔔、洋蔥、馬鈴薯——我們的食材種類算不上豐富,都是一般日本家庭常用的咖哩食材。不過,這已經比我的現實生活還要充實。
「以小學六年級程度的野炊而言,還滿適合他們的。」
雪之下做出中規中矩的評論。
她的意思為:「這是很安全的選擇,雖然無法做出豐盛豪華的菜餚,但也不至於失敗。」
「是啊,真正的家常咖哩會隨著做的人不同而有不同風味,我媽做的咖哩就會出現各種食材,像是油豆腐之類。」
「嗯,這樣啊。」
雪之下的回應不帶什麼感情。
雖然她平常就不帶什麼感情沒錯,不過現在這句話更像單純的反射行為,有如機器人在說話。
「不,我是說真的,咖哩中還有粉條跟蘿蔔,真想吐槽那是不是要煮火鍋。」
「對對對,還會放竹輪。」
「是、是啊。」
戶部突然插話實在太過意外,害我不知該怎麼回應。喂喂喂,別隨便裝熟,我可能會以為你是朋友喔!
不過他本人並不在意,仍不斷叨念著「放竹輪是要配海鮮嗎」之類聽不懂的話。他願意跟我說話,說不定其實也是一個好人。
如果他真的是好人,沒跟他多聊幾句便是我失禮。由於自己實在太過失禮,我決定接下來不再跟他說話,以免對他造成困擾。
一旁的由比濱哼著歌,用削皮器削馬鈴薯。一把刀子躺在稍遠處,看來她已經挑戰過拿刀子削皮然後放棄了。
「媽媽做的咖哩的確會那樣,前一陣子我還看到咖哩中有奇怪的葉子,大概是因為我媽媽經常發呆吧。」
若論發呆,你不也一樣嗎?你一定遺傳了母親的基因。麻煩你把馬鈴薯上的芽拔乾淨,吃到茄鹼可是會被毒死的。
「啊,你看,就是這種葉子。」
由比濱隨便削幾下皮,便跑去摘一片小樹枝上的葉子回來。
這又沒什麼,不過是片平凡的葉子……喔,她該不會是指月桂葉吧?那是一種很常用的香料。
「你說的葉子,是不是laurier……」
「啊?你說什麼東西?」
雪之下口中的字眼,自動在我腦中產生一個畫面。
Laurier(六歲):「嗚嗚……咖哩裡面有葉子啦……」
回家後上pixiv搜尋看看吧——正當我這麼想時,雪之下投來輕蔑的眼神說:
「我先說清楚,laurier就是月桂葉,你這個蘿莉控(注29laurier(ローリエ)和蘿莉控(ロリコン)前半部發音相似。)。」
嚇死人啦!
雪之下小姐,難道你會讀心術?
話說回來,我算是妹控,那她說的蘿莉控是指誰呢……
「我也知道是月桂樹。」
這種小事我當然知道。
但由比濱似乎不知道,因而受到一點衝擊。
「laurier……原來不是指蕾妮亞……」
這根本不是遺傳,而是進化,而且是超進化的等級。
×××
大家簡單分配工作,完成咖哩的前置作業和淘米後,我們的晚餐準備告一段落。
接下來是架飯鍋,用鍋子炒蔬菜和肉類。海老名突然冒出「蔬菜聽起來好像YAOI……真猥褻」這句發言(注30YAOI(やおい)是以男性同性愛情為題材的漫畫和小說,發音和「蔬菜(やさい)」相似。),被三浦敲一下頭。現場沒有人理會海老名,只有三浦願意吐槽,說不定她其實是個好人。可惜最近不太流行暴力型女主角,我還是建議你積極掛上無視牌。
飯鍋內的水煮開後放入兩種咖哩塊,這樣才能煮出五花肉的油脂和咖哩塊的美味,接下來便是慢慢熬煮。
不愧是一群平常即會煮飯的國、高中生,烹飪過程非常順利。
我們四周升起不少炊煙。對小學生來說,這是他們的野炊初體驗,所以有不少小隊陷入苦戰。
「有空的話去各處巡視一下,順便幫他們一點忙。」
平冢老師的言下之意是「我就不用了」,我也抱持相同意見。
說到這個,為什麼現實充那麼喜歡跟人交流?電池也是用交流電嗎?
「好啊,正好我們不太有機會跟小朋友說話。」
葉山顯得興致勃勃。
「但現在鍋子裡還在煮東西喔。」
「嗯……這樣的話,挑一個離我們比較近的小隊看看。」
我不是那個意思……為什麼他會認為我是以贊成為前提?通常這不是代表「鍋子裡還在煮東西,所以不能隨便亂跑,你說是不是」的意思嗎?怎麼反而變成我為他提供建議?
「我留下來看顧鍋子……」
我拋出這句話,迅速把工作推得一乾二淨,轉身要往回走。但是下一刻——
「比企谷,不用擔心,我會好好幫你看著。」
平冢老師不懷好意地笑著,擋住我的去路。
原來如此,這也是讓我能夠「好好與別人相處」的特訓之一……
葉山走在最前面,來到距離我們最近的一個小隊。怎麼感覺他才是我們侍奉社的社長?不過這件事情一點也不重要。
小學生們似乎把高中生的造訪當作小驚喜,熱烈地歡迎我們。
他們不僅介紹自己的咖哩有多特別,還要我們嘗過半成品再走,像極了鄉下的老婆婆。
不論由什麼人來做,味道都不會差到哪去,這正是日本咖哩。在場應該不會有人做出太奇怪的東西。
葉山等人在小朋友的圍繞下,親切地和大家打成一片。我的確很想稱讚他們不愧是現實充,但事實上,原因不只如此。
小學生是最看不起大人的族群。他們不懂大人之所以是大人的緣故,以為那群人是好欺負的對象。這是我的親身經歷。
他們也不懂金錢的價值、念書的意義,以及愛情是什麼,並把得到的東西視為理所當然,不明白背後的根源。那是只看到這個世界的表層,便以為自己明白一切的時期。
進入國中之後,他們將嘗到挫折、後悔、絕望,逐漸認清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如果是機敏的孩子,可能會提早察覺這個事實。
例如獨自被排擠在外、存在感薄弱的那個女孩。
小學生們早已習慣她獨來獨往的行徑,所以不會特別理會,但是從外人的角度來看,還是會感到在意。
「你喜歡咖哩嗎?」
葉山對留美開口。
雪之下見狀,輕輕嘆一口氣,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也抱持相同看法。
那種做法並不好。
跟獨行俠說話時,必須在私下進行,不要被其他人發現;得儘可能顧慮到對方,避免她變成大家的焦點。
一名高中生,而且是外型突出的葉山對留美說話,會更強調留美的特殊性,使她孤獨一人的形象更加強烈。
說得簡單一點,便如同跟老師同一組,反而比單獨一人還丟臉。那種同情和憐憫其實是最傷人的。我們並不希望受到友善對待,反而希望他人別多管閒事。
一個人獨處時,會像空氣一樣無色透明,不受到任何傷害;但是跟老師分到同一組,會受到跟無業處男一樣大的創傷。
所以說那種做法不好。
葉山有所行動時,周圍會跟著行動。處於話題中心、頗受仰慕的高中生怎麼做,小學生們便會跟著怎麼做。
現在留美被推上舞台中央,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心人物」。
沒沒無聞的獨行俠一躍成為大明星,太好了太好了,有如灰姑娘的翻版。她一定是超時空灰姑娘,可喜可賀、可喜可賀——事情當然不可能如此。
我想,其他小學生不會認為「哇~~那個高中生主動對留美說話
!好厲害!我們也跟留美當好朋友吧」,而是覺得「啥?為什麼她可以跟高中生說話」。
在高中生好奇的視線下,以及同年級學生憎恨和嫉妒的視線下,那種感覺如坐針氈。
留美陷入束手無策的窘境。
不論她怎麼回答葉山的問題,都無法獲得同學的好感。如果她選擇善意回應,會被認為太囂張;如果選擇冷淡回應,則會被認為「你以為你是誰?別太囂張」。兩種答案都會招來負面評價。
留美聽到葉山對自己提問,感到有些驚訝。
「……不,我對咖哩沒有興趣。」
她努力保持鎮定,給予一個冷淡的回應,然後迅速離開現場。
在一開始便無牌可打的情況下,只能先戰略性撤退。
留美儘可能避開眾人目光,退到人群外圍,亦即我所在的位置。順帶一提,雪之下雖然跟我保持距離,不過也站在同一側。
孤傲型的獨行俠擁有寬廣的個人空間,身上散發的強烈負面氣息能防止他人靠近,效果好到幾乎可以稱之為「固有結界」。說得簡單一點,即是大家對我們敬而遠之,事實就是如此。
留美來到我和雪之下之間,在距離我一公尺處停下來。我們三人皆能看到彼此。
葉山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露出落寞的笑容看著留美,但馬上又轉回頭面對其他小學生。
「既然是個難得的機會,要不要加一點獨門秘方?有沒有人想放什麼呢?」
他用開朗的聲音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去,原本盯著留美的厭惡眼神也得以解除。
「我!我!」
小學生們踴躍舉手,提出咖啡、辣椒、巧克力等各式各樣的點子。
「我!我要加水果!桃子應該很不錯!」
喔,這句話是由比濱說的。那傢伙為什麼跟著起鬨啊,連葉山聽了,表情也略微僵住。
她不僅是跟小學生一般程度,提出的點子還顯現自己是最不會料理的人。
葉山恢復正常表情後,對由比濱說了一些話。接著,由比濱失落地往這裡走來,看來她是被委婉地告知她很礙事。
「那傢伙是蠢蛋嗎……」
我不禁低喃,身旁有人輕聲附和。
「的確,一群蠢蛋……」
開口的人是鶴見留美,她的聲音相當冷淡。我決定從現在開始叫她「留留」。這是「機動戰艦」(注31「留留」原文為「ルミルミ」,類似「機動戰艦」角色星野琉璃的綽號「ルリルリ」。)嗎?
「這個世界基本上是如此,好在你提早發現。」
留美聽到我的話,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看過來。那種估價般的眼神,實在讓我不太好受。
此時,雪之下插話進來。
「你自己也差不多吧。」
「別小看我,我在一群人中仍能獨處,算是了不起的逸才。」
「也只有你能夠得意洋洋地為這種事情自豪……我對你已經超越無奈,而是感到輕蔑。」
「既然是『超越』,通常不是尊敬的意思嗎?」
留美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一來一往,默不作聲。
然後,她稍微靠近一步,對我們開口:
「名字。」
「啊?什麼名字?」
光從「名字」這兩個字,我推測不出她想表達什麼,於是反問回去。留美則明顯不悅,沒好氣地對我解釋。
「我是在問你的名字。通常聽到這兩個字,應該就懂了吧?」
「……問別人的名字之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雪之下的眼神銳利到可以傷人的地步,這搞不好是我至今見過最恐怖的一次。
跟「瞪視」比起來,說是「用眼神殺人」可能更為貼切。儘管對方是小孩子,她卻未因此手下留情,反而比平常苛刻。她大概不
是很喜歡小孩。
留美也震懾於雪之下的眼神,不安地別開視線。
「……鶴見留美。」
她低聲嘟噥,但不到聽不見的程度。雪之下同樣聽見了,於是點點頭。
「我是雪之下雪乃,那位是……比、比企……比青蛙同學?」
「喂,你怎麼知道我小學四年級時的綽號?你說我是青蛙沒錯吧?」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原本的名字已經消失,而被當成兩棲類動物。
「是比企谷八幡才對。」
這樣下去的話,我真的會變成青蛙,所以我重新報上正確姓名。
「這位是由比濱結衣。」
「嗯?什麼事?」
我指嚮往這裡走來的由比濱。她看到我們三人,便了解目前正在做什麼。
「啊,對喔,我是由比濱結衣。你是鶴見留美對吧?請多指教!」
然而,留美只是微微點頭,眼睛並未看向由比濱。她凝視自己的腳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開口。
「你們兩個人,感覺跟那邊的人……不太一樣。」
她這句話的主詞相當曖昧,所以很不容易理解。我猜,她是說我跟雪之下和「那邊的人」——亦即葉山那群人屬於不同類型。
我們是不一樣沒錯。說到「那邊的人」,此刻正高高興興地挑戰製作特殊口味的咖哩。
「我也跟那邊的人……不一樣。」
她每個字都說得很緩慢,大概是想藉此自我確認。
由比濱聞言,認真地問:「什麼地方不一樣?」
「我的周圍淨是一群小鬼。雖然我之前還會好好配合他們,但後來開始覺得沒什麼意義,便不再那麼做。反正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好好的。」
「可、可是,小學時代的朋友跟回憶,對我們來說相當重要喔。」
「我不需要那些回憶……升上國中之後,再跟其他地方進來的同學交朋友就好。」
她倏地抬頭,雙眼聚焦於天空。此刻,夕陽逐漸西沉,夜晚的深藍色渲染天空,點點星光開始閃爍。
她縹緲的眼神相當悲傷,同時帶著美麗的幻想。
鶴見留美仍然相信、期待著,認為進入全新的環境後,一切將會好轉。
然而,那不可能實現。
「非常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雪之下雪乃直截了當地戳破她的美夢。
留美憤恨地看向雪之下,但雪之下直視她的眼睛,用意思明確、毫不曖昧的詞彙,一字一字無情地斷言:
「你的同學之後也將進入相同的國中,到時候一切只會重演一遍,你將和『從其他地方進來的同學』一起被排擠。」
從地區的公立小學升上公立國中時,過去建立的人際關係會持續下去,因此小學時的負面形象,將跟著她進入國中。縱使她到時候認識新的朋友,過去的負債依然會從某個地方滲進來。
不論她本人願不願意,她的過去將成為笑柄或閒聊時的話題,廣泛流傳開來。對其他男男女女來說,她的用處只剩下供大家愉快地交流。
「………」
在場沒有任何人提出反駁。我自然不可能提出異議,由比濱則尷尬地閉上嘴巴,留美也默不作聲。
「這些你應該都很清楚吧?」
雪之下繼續追問。
留美依然不說任何一句話,雪之下見了,緊緊抿住嘴角,仿佛在忍耐什麼。
難道說,她在留美身上看見過去的自己?
「果然是那樣……」
留美死心地低喃。
「我真是做出一件大蠢事。」
「你遇過什麼問題嗎?」
面對留美自嘲的口吻,由比濱平靜地詢問。
「曾經有好幾個人受到排擠……不過,通常過一陣子便恢復正常,大家又開始聊天,有點像是一時的風氣。每次都是某個人起頭後,大家便跟著那麼做。」
留美說得輕描淡寫,但我聽著聽著卻開始起雞皮疙瘩。那太恐怖了!
「有一次是跟我很要好、經常聊天的人被排擠,當時我也跟他保持一點距離……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突然輪到我。我明明沒有做什麼。」
這種事情還需要什麼理由?連排擠的一方都不一定說得出所以然。他們不過是受到神秘的義務感驅使,認為非得那麼做不可。
「只因為我跟那個人聊過許多東西。」
前一天跟你還是朋友的人,隔天卻拿你的秘密逗別人開心。
來到小學六年級,多少會有喜歡的異性。那種既陌生又抑止不住的戀愛情感,會使人產生找人傾訴的衝動。不過,那畢竟是一件難為情的事,所以只會告訴自己信賴的人。
既然知道要提醒對方「絕對要保守秘密喔」,為什麼一開始要說出去?你
們是鴕鳥俱樂部(注32日本的搞笑團體。)嗎?
雖然我現在能夠如此說笑,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可是一段相當痛苦的歷程。
本來是因為信任對方,才把秘密告訴對方,結果反而使自己受到攻擊。
世界上的壞人不可能每個都一模一樣。
大家平常都是好人,或至少都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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