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③戶冢彩加的選擇意外地內行(2/2)
咦?三個人?
「……等一下。」
「咦?」
「唔?」
就是你啦!還在唔什麼?
一個身披大衣、像熊一樣的可疑人物,大剌剌地坐在我們面前。嗯,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請問,你哪位啊?新木場同學嗎?」
「八幡,他是材木座同學啦。」
戶冢竟然認真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我不管你是木材還是木村屋還是什麼,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或者說你是哪一類的米蟲?」
再不然,是鯉節蟲嗎?
材木座用吸管「嘶~~」地吸一大口飲料,然後抬起頭來。
「唔嗯,我在電影院看到你們,本來想上前打招呼,結果就一路跟過來。嗯,看來我今天這件光學迷彩也是狀態絕佳。」
「我看只是大家裝作沒看到你而已。」
不過我沒注意到他,是因為眼中只有戶冢。
「好久不見,材木座同學。」
「唔、唔嗯,咕哈哈哈哈!」
材木座聽到戶冢對自己打招呼,緊張地大笑起來。話說回來,戶冢能自然而然地接納材木座,真是了不起……不過,他既然能跟我這種人聊天,當然也能跟材木座對話。
「你也看了那部電影嗎?」
「唔嗯。可惜今天這部片拍得很失敗,日本恐怖片特有的陰濕感蕩然無存,不知是否該說沾染上美式風格,為了迎合大眾而失去高尚感,真是一部悲哀的爛片……喔!就我個人的情況嘛,因為我自己比較特別,雖說會看恐怖片,但我不把那些電影視為所謂的好萊塢式大眾娛樂,而是當成一部文學作品欣賞,這大概是受小泉八雲的影響吧。噗哈!一不小心便賣弄起艱深知識。哎呀~真是失禮失禮咕呵呵呵!在下好像把自己說得像個御宅族,但在下才不是什麼御宅族咕呵!」
你又發作囉……
中二病患者總是懂一些神秘學的相關知識,這點實在很讓人頭痛。除了文學領域的水泉八雲跟泉鏡花之外,他們對柳田國男、折口信夫等民俗學領域的知識也略有涉獵,但是不賣弄一下仿佛會死的個性實在很悲哀。
材木座說到後半部時,我已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但戶冢仍耐心地聽到最後。戶冢實在太溫柔了,即使那種溫柔需要收費,我都不會覺得太奇怪。
「嗯~不過,我滿喜歡那種風格的。」
「唔嗯,我也很喜歡。」
「咦!」
材木座的態度竟然在瞬間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那速度之快,我還以為是一道光掠過。
「你真厲害,立場說變就變,跟那些政客有得拚……」
「住嘴!八幡,你怎麼看?」
「先不論有不有趣,至少看得出是大手筆製作,而且
劇情很容易懂。」
畢竟我在電影演到一半時,只顧著注意戶冢的情況下多少都能了解劇情。
「嗯。幽靈『轟』地蹦出來的那一幕很震撼,我真的被嚇一大跳呢!差點以為自己的心臟要停了。」
現在我才覺得自己的心臟快停了。看戶冢誇張地揮舞雙手重現電影場景,努力想表達那個場面有多恐怖,我便覺得自己的心臟隨時會負荷不住。
「不過,對於失去恐怖這種感情的我來說,那根本不算什麼。真要說的話,那個『不能說出名字的人』還比較恐怖。」
材木座說到一半,身體突然顫抖起來,宛如回想起佛地魔有多恐怖的馬份。除了雪之下,我想不到第二個能讓這傢伙恐懼到如此地步的人。
「喔,沒錯,的確是雪之下比較恐怖。」
「八幡,你那樣說很傷人耶,雖然我剛開始也、也覺得有點恐、恐怖啦……」
戶冢原本不悅地鼓起臉頰要數落我,但後半部的聲音微弱下來。
「她那麼認真,做事又一板一眼,所以會覺得很恐怖吧。」
「還有一個理由是她太坦率。我從來猜不到自己會被她罵成什麼樣子。」
其實不論是看電影還是其他東西,即使大家看著相同的事物,也不會產生相同的感想。
我們有可能產生類似的感想。
然而,「類似」這個字眼正是我們的感想有所不同的證明。
我們永遠只會看自己想看的事物。
對電影的感想也好,對人的觀感也罷,世界上有多少人,便會有多少種解讀。
因此,那些「我明白」、「我能夠理解」之類的話,全都可笑至極。認為自己明白什麼,本身即為一種罪惡。
然而,我們不得不裝作理解的樣子。
我們必須以對彼此的模糊認知,重新定義自己以及對方的存在,昭告天下「我理解對方」或是「我深受對方理解」。
要是不這麼做,我們自身的存在將消失無蹤。
這個道理正是如此曖昧不明。我們越是思考反而越難理解,甚至變得有如完形崩壞一般(注24一種心理學現象,意指人在持續盯著一個字或者一個單詞長時間後,會發生突然不認識該字或者單詞的情況。)。
隨著每次崩壞,我們得重新撿拾若干資訊,再次建構自己和對方的樣貌。這不過是種擬像現象(注25人腦容易將倒三角形辨識為人的臉,這種情況稱為「擬像現象」。),輕輕一碰便會脫落,僅是拙劣又原始的樣貌。
如果要論恐怖,這才叫做恐怖。
咖啡廳內的冷氣使我忍不住打哆嗦。我聳聳肩,讓身體不再微微發抖。
不知不覺間,玻璃杯中的飲料已經喝盡,我只好放下杯子。
這時,材木座開口說:
「不過,這是個不錯的休息方式,接下來我又能繼續專心寫稿。對了,八幡,你、你要不要看我、我的原稿?」
不要紅著臉抬眼瞄我,一點也不可愛!
「等你把整份稿子寫完再說。不過你還隨身攜帶喔?」
「哼嗯,這還用說。身為一個作家,不管何時何地都能寫稿是理所當然的。我隨時把筆電、Pomera(注26一種簡易文字處理機,由日本KING-JIM公司製造。)、平板電腦、智慧型手機這些寫作工具帶在身上。」
還真有把想得到的工具都備齊便有成就感的傢伙啊。
戶冢看向不知在得意什麼的材木座,眼神中帶著尊敬。
「所以,材木座同學總是很認真地寫稿囉?」
「我是不知道他到底認不認真啦。」
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地說,材木座絕對沒有認真在寫稿。越是裝得像個作家、越是滿口談些創作論之類的傢伙,越是不會動筆寫作。為了避免戶冢產生什麼奇怪的憧憬,我必須先把材木座的嘴巴釘死,順便捅一把菜刀也不錯。
材木座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態度,顯得極為不悅。
「噗呼,真不好意思,我可不想聽閣下說教。我看你自己才是一事無成。」
「算是吧,我只參加補習班的暑期衝刺課程,還有做自由研究。」
「咦?有這項作業嗎?」
戶冢聽了突然緊張起來。看來他是早早完成暑假作業,然後才開始放輕鬆。
「不,那是我妹的作業。」
「原來是小町的作業啊。八幡真是一個好哥哥呢!」
「沒什麼。如果我真是一個好哥哥,應該會要她自己寫。」
「那麼,你研究了什麼?」
「隨便把網路上找到的資料拼湊起來罷了。」
「咦?那樣沒問題嗎?」
「唔嗯~自由研究本來便強調『自由』,那種程度應該無妨。要是做得太認真,反而會讓其他人受不了。」
「沒錯。尤其小町又是女孩子,聽說還是別做得太認真比較好。」
小町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跟別人比起來不要太醒目」。喂喂喂,我這種人要是醒目起來,可是比達爾西姆(注27快打旋風內的角色,可以飄浮在空中。日文中的「醒目」跟「飄浮」皆為「浮く」。)還厲害,開出這種要求未免太過分吧?若問我這個哥哥有多醒目,說是醒目到浮上宇宙都不會太誇張。
話說回來,我自己就曾經因為自由研究做得太認真,惹來大家一陣嘲笑。所以說,拜託別再把那些東西放在教室後方的柜子展示啦。
「那種作業的確滿困難的,很難想到什麼新穎的題材。」
戶冢懷念地說道。
很少有人聽到「做什麼都可以」時,馬上能想到什麼研究內容,又不是發明小子。
「那正是考驗IQ的時候。除了單純的學習素養,還要測試我們的創造力。」
「既然材木座同學立志成為作家,應該很擅長吧?」
「雖然我看不出他的IQ有多高。」
「哼嗯,我其實屬於高EQ、充滿感性的類型。」
EQ即為所謂的情緒商數。
以下只是我個人的看法:在大家談論IQ時扯到EQ的傢伙,IQ一定很低,這一點屢試不爽;至於提到ET的人,則是史蒂芬史匹柏。我再補充一點,有誰提到ED的話,代表他是球王比利(注28前巴西著名足球員,為勃起障礙(ED)治療代言。)。
「這麼說來,還有人帶迷你四驅車來學校,說什麼要組裝……」
材木座一聽到這句話,身體便大大震動一下,而且不知為何開始冒汗。這傢伙是蟾蜍嗎?
「咦……咦咦咦?八、八八八八幡,你跟我念同一間小學嗎?」
「你也是那種人喔……還有,不要為了這點小事就變回原形!」
真要說的話,我更希望他趕快滾回去(注29變回原形的日文原文為「素に戾る」,回家的原文為「巢に戾る」。兩者發音相同。)。
「我也玩過迷你四驅車喔。」
「真意外……」
「咦?為什麼?我也是男生耶。」
戶冢發出呵呵輕笑。
我試著想像一下玩迷你四驅車的少年戶冢。不知道為什麼,我腦中浮現他頭戴一頂帽子,上半身穿T恤、下半身穿運動褲的模樣,當時一定可愛得要命……哎呀,更正,他現在還是一樣可愛。戶冢不論過去還是現在都這麼可愛,應該收入《今昔物語集》(注30日本平安時代的民間故事集。)在學校教授才對。
「嗯呵,你絕不是我巨人G(Brocken Gigant)的對手。我可是為它裝上真的鐵錘,正面衝突的話,一定可以把對手撞個粉碎。」
「會做那種事,代表你完全是個白痴……可惡!我、我自己也在黑蜘蛛(Beak Spider)上裝過美工刀片,沒有資格說別人……」
另外,我也在魔鬼司令(Ray Stinger)上裝了縫紉用的大頭針。
「可是,那樣很危險喔!」
聽戶冢開口斥責,我跟材木座不禁面面相覷。
「放心吧,我們只是自己玩而已。」
「誠然。獨行俠不會傷害別人,只會傷害自己。」
「不可以弄傷自己。」
「是……」
在戶冢責備的眼神前,我誠心誠意為自己的行為反省。
「唔、唔嗯……不過,我還有辦法改造車子的性能喔!跟其他四驅車比起來,我那一輛簡直像風一樣快!」
材木座這一番豪語挑動我的神經。
「啥?你以為你贏得了本大爺那台黑蜘蛛嗎?我的黑蜘蛛有小徑單向輪、Reston海綿胎、超高速齒輪、高扭力馬達、兼具風冷和輕量效果的
切割車身、應付高速過彎的穩定杆、鋁製可變式前翼導輪!這可是理論上能跑最快的配備!」
我都是自己一個人玩,所以沒實際試過。畢竟,又沒有人買軌道讓我玩四驅車,我只能自己拿紙箱做軌道,結果車子被牛皮膠帶黏住,根本無法好好跑。
材木座聽我說完,臉上泛起挑釁的笑容。
「呵呵呵,還在用鋁製可變式,你的消息真是不靈通到可悲的境界……重量將是車子的致命傷。」
「聽你在鬼扯!我的黑蜘蛛是低重心,這樣跑起來才穩,才能發揮水準!」
「喔……那敢不敢來跟我決鬥?」
我跟材木座互相瞪視,誰也不讓誰,兩人隨時有可能揮出拳頭,大喊「上吧,衝鋒號」……啊,不對,揮拳的那個是《熱血拳兒》(注31「衝鋒號」的原文為「Magnum」,《熱血拳兒》中的角色劍崎順有一絕招名為「Galactica Magnum」。)才對。
我們不發一語地瞪著彼此,這時,因為旁邊插進一句意想不到的話,才打破現場的僵局。
「啊,不錯耶!我偶爾也想玩一下。我的前衛者(Avante)(注32田宮模型於一九八八年發售的四驅車。)跑很快喔!」
「「前衛者?」」
為什麼完全是不同的世代?而且知道要選那輛車,未免太內行了吧!竟然不是主流的魔亂(Boomerang)或皇帝號(Emperor)!
……不過仔細想想,世代不同也是有可能的。
從我開始玩迷你四驅車,已經不知道過了多少歲月。不過,我依然保有那時候的熱情。直到現在,一場大雨過後,我仍會把雨傘當成劍揮舞,在虛構的世界中一次又一次拯救世界。
或許未來成為大人後,我還會想起這些往事。
即使分處不同的世代,根源的部分並不會有所不同。
因此,男孩子的時光永遠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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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原稿寫好了,我附在檔案里傳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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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竟然換信箱了!
八幡!八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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