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第10.5卷 ③ 絕對不能打破的截稿日就在眼前

第10.5卷 ③ 絕對不能打破的截稿日就在眼前(2/2)

目錄

到一半,雪之下快步朝我走來,開口:

「比企谷同學,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

我出聲回應後,雪之下坐到斜前方,將落版單攤開。簡單來說,落版單就是記錄各頁的版面編排和負責人員的一覽表。

雪之下手持原子筆,敲了敲落版單的其中一角。

「封面那一頁要如何處理,還是個問題呢。」

「不用太認真啦,隨便弄個設計,或者放張照片就好。」

「那就採用簡潔風設計,例如照片搭配標題,再放個標誌或邊框?」

「啊——弄得像《時代》或《富比士》,讓大家覺得好像很厲害那樣?」

「嗯,設計意圖如果夠明確,看起來反而會更像一回事。」

「而且也不怎麼費功夫。」

話說到一半,我感覺有人從遠處盯著這裡。我轉頭望去,發現一色正一臉愕然地看著我們。

「我完全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啊,就是啊~!我很早以前就想這麼講了!」

由比濱從桌上探出身子,大聲贊同一色的話,似乎很高興能找到跟她一樣的夥伴。她們正在製作社團簡介用的表格。那部分就交給她們處理,我得先跟雪之下討論完手邊的事。

雪之下在落版單上振筆直書,寫到一半突然停住,用筆戳了戳臉頰。

「設計方向沒有問題,剩下的就是素材了。」

「用一色的照片就好啦,她不是學生會長嗎。」

我用拇指比了比一色,她連忙用力搖晃雙手。

「咦,要拍gravure嗎?泳裝之類的我可不接受喔。」

「誰在跟你說那個……而且我對你的泳裝照沒興趣。」

她還有什麼是NG的啊……故意講出那種話,頗有清純派偶像裝矜持的感覺,只是像我這種等級的人,早就知道「清純派」、「素人」或是「魔鏡號」之類的單字都是謊言,才沒有那麼容易上當。

「……是這樣嗎。」

一色不知為何有些不悅,語氣莫名冷淡,而且雙眼半眯,眼神十分銳利。她嘟著一張嘴,雙腕交於胸前,思考了好一陣子。接著,她像是想到什麼,露出一副奸笑,換用明亮而可愛的語調對我說道:

「那~學長對誰的泳裝照才有興趣呢?啊,結衣學姐嗎~?」

語畢,她伸手抓住由比濱。

「等、等一下!我、我不行啦!真的不行不行!」

由比濱被一色拉了過來,上半身往前斜傾。她頸部的肌膚自鬆開的領口露出,前傾姿勢也使胸部的曲線更加明顯。我的視線幾乎要被吸引過去,只得以意志力頑強抵抗。人類才不會輸給欲望!(注29《假面騎士OOO》主角「火野映司」之台詞。)

我好不容易將視線往上移開,卻又剛好和由比濱的眼神對上。她整個人羞紅了臉,雙手緊緊抱住肩膀,像是要遮住身體。

「那、那個……泳裝什麼的,很難為情啦……我才不要讓別人看……」

由比濱從臉紅到脖子。她別開視線,支支吾吾地說道,還有意無意地投來略顯熱切的眼神。老實說,如果由比濱的泳裝照上了情報志封面,我相信一定會有部分學生開心到不行,但那樣的情況一點也不會讓我開心。你看,本人也表示不願意了,不是嗎?

「不,我也、呃,該怎麼說……絕對不會那麼做的。」

「是、是嗎……太好了。」

由比濱似乎安下心來,放鬆緊繃著的肩膀,我也深深地嘆一口氣。

這時,我才終於回想起聊到這個話題的原因。

「話說回來,gravure又不一定指寫真偶像,印象中那也有『照相印刷』的意思啊。」

沒錯吧?雪基百科同學?我看向雪之下,只見她正不斷地調整自己的領結。她一和我對上視線,立刻將臉別向一旁,然後「咻」地將領結拉緊。

「……」

耳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算我求求你,不要挑這種時間點不說話……

「總之,普通的制服照就好了,結案。雪之下,封底要怎麼辦?」

我轉換話題,向雪之下問道,然而,她只是瞄過來一眼,又立刻把頭轉回去。雖然她沒有回話,似乎還是有要聽的意恩。我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要不要放點GG上去?像是天珠寶石速讀補習班健身器材或健康用品什麼的。」

我一邊想像材木座躺在堆滿鈔票的浴缸里的模樣,一邊半開玩笑地說道,雪之下這時終於開口:

「現在才開始找願意接洽的GG主,是不實際的做法。如果這本情報志會持續發行下去,刊登GG與否就還有討論的空間,但至少這一期是不行的。我們手邊也沒有其他素材能用,只能放些文字上去。」

我看著落版單,默默聽完雪之下的話,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那就是專欄,或是編輯後記了……這部分就交給我吧。」

「麻煩你了。」

雪之下仍舊不願正眼瞧我。她簡短回完話後,繼續處理手上的工作,原子筆畫過紙張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她仍然在意剛才那些話嗎……又沒什麼好在意的……

沒關係!你還是有希望的——就遺傳學角度來看的話!

×××

我的工作除了撰稿之外,還有自願負責的攝影,因此採訪各個社團時,我也必須跟在一旁。由於時間所剩不多,大家分成兩組人馬,同時進行採訪——一組是我和一色,另一組則是由比濱和雪之下。就溝通能力和學力平均來看,這樣的分組頗為合理。我與一色負責男生社團,由比濱與雪之下則是以女生社團為主。

我們的第一個採訪對象,當然是……網球社!

由於由比濱已先幫忙約好時間,我跟一色只需直接前往寒風刺骨的網球場即可。

「接發球動作太慢了,再加把勁!」

網球社的社長——戶冢可愛的聲音響徹整片球場。他一手扠腰,另一隻手將球拍靠在肩上,不停地激勵學弟妹。看來他社長已經做得有模有樣。

我們走到球場邊,戶冢注意到我們,馬上揮著手小跑步過來。

「八幡!還有一色同學,兩位好。」

「學長好~今天就萬事拜託了。」

「不好意思,你這麼忙還來打擾。」

一色深深鞠躬,我也單掌豎於面前,向對方打招呼。

「不會,一點也不麻煩!那個,是要拍照吧?隨時都可以喔。」

戶冢輕輕搖頭,舉起雙手畫了個大圈,將整個網球場包進去,然後轉過頭對我們笑了笑。嗯,這是已經準備妥當的意思吧!

「那麼,我們就馬上……」

張開雙臂的戶冢實在太可愛了,先照一張再說。我舉起相機,按下快門。戶冢呆愣住的模樣也好可愛,再按一次快門。稍微歪著頭的模樣也可愛到不行,再按一衣快門。一臉不可思議的戶冢也好可愛——正當我再度舉起相機時,戶冢語帶疑惑地問道:

「呃……不是要照練習的樣子嗎?」

「那個也要照,不過先照社長。」

我語氣極為堅定,光明正大地回答。戶冢大概被我的魄力震懾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這、這樣啊……有點害羞呢……嗯……」

戶冢似乎不大習慣上鏡頭,兩手稍微遮住羞紅的臉頰,顯得有些煩惱。他看了一眼網球場後,小聲說道:

「但是,新生也有可能因為看到這篇採訪,而決定加入社團,對吧……」

「沒錯,新生會把這篇採訪當成參考喔。」

由比濱和戶冢約時間時,已經向對方傳達過免費情報志的用意。對各個社團而言,這可是絕佳的宣傳機會。戶冢聽完我的話,像是下定決心,把頭抬了起來。

「我、我會加油……」

然後,他在胸前輕輕握拳,集中精神。

「這樣啊……好,加油吧。」

雖然能夠說服戶冢是件好事,我卻覺得自己像是在用花言巧語騙他拍照。這股罪惡感是怎麼回事……不,等等。這不是罪惡感……應該稱作惇德感!唔喔——就某方面而言,我反而幹勁都來了!

「0K,那我會使出全力拚命照喔。」

「好!」

聽見戶冢精神抖擻的回答,我舉起手中的相機。

「這次把球拍拿起來看看吧。」

「嗯,好。」

我以低角度拍攝戶冢揮舞球拍的姿勢,近距離拍攝戶冢跨步移動時充滿躍動感的模樣,失去平衡而小跳步的戶冢,也被我納入觀景窗之中。快門機會來了!(注30動畫《戀曲寫真》主角「前田一也」的台詞。)

盡情拍完戶冢活動的模樣後,攝影進入下一個階段。

「接下來,捧著球拍看看。」

「嗯……嗯?」

戶冢歪著頭,將球拍緊緊抱在胸前。我不停按下快門,左拍右拍,甚至連全景模式也用上了。接著,我請戶冢披上毛巾看看。不錯喔!就是這樣,姿勢可以更大膽一點——我越拍越起勁,一旁的一色終於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學長,已經很夠了吧……」

「是嗎?好吧,好像也是。」

「嗯。」

一色點了點頭。好吧,她說的也有道理。

「的確,拿著球拍的照片已經夠了。0K,接下來是沒拿球拍的。」

「啊?」

我把呆愣住的一色丟著不管,透過觀景窗捕捉戶冢,思考接下來的攝影計劃。

「戶冢,可以拜託你一下嗎?」

「……嗯。」

戶冢大概是累了,回話顯得有些無精打采。我家的貓被我玩弄太久時,同樣會擺出那種疲憊不堪的表情。也就是說,戶冢就像我家的貓一樣可愛啦!

戶冢聽從我的指示,將球拍放在腳邊,然後坐到地上,雙手抱膝。我從正面跟斜前方各拍了幾張。接著,我請他擺出各式各樣的姿勢,並且分成看向鏡頭以及不看鏡頭的版本。看向鏡頭的部分,我也請他分別做出笑容和略顯陰鬱的兩種表情。

「八、八幡……還沒拍完嗎?」

戶冢僵著一臉笑容,聲音斷斷續續地向我問道。

「這、這個嘛……」

戶冢也有點累了,該怎麼辦呢……我想著想著,突然靈光一閃。

「先休息一下吧。」

「待會還要繼續啊……」

戶冢的肩膀垂了下來。嗯,看他那麼疲憊的樣子,我做出休息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我為了做好後半戰的準備,拿起相機,檢查起剛才拍的相片。這時,我注意到一件嚴重的事。

「一色。」

我開口呼喚於遠方望著的一色。對方似乎懶得理我,獨自跑到一旁涼快去,現在才滿臉不耐煩地走過來。

「怎樣~?」

「你有備用的記憶卡嗎?這張的容量用完了。」

「學長到底照了多少張啊……」

「我已經把一些多餘的都刪掉了……」

一色聽到我的話,深深地嘆一口氣,然後抓住我的外套袖子,轉頭就走。

「那樣就夠了!戶冢學長,今天非常感謝您。」

「啊,嗯。我才要說謝謝呢,真的。」

坐在地上的戶冢抬起頭來,笑著回答一色。

我真的很想把那副笑容拍下來,無奈一色拉著我的袖子,讓我連舉起相機的機會都沒有。我只能默默地於心中按下快門,將戶冢的微笑刻在自己心裡。

×××

我被一色抓住袖子牽著走,前去拜訪足球社。

網球場隔壁的操場正是他們的練習場地,兩者之間距離不是很遠。附帶一提,我對足球社也不是很有興趣。

我只想隨便照個兩三張相片就走人,不過一色當然不允許我這麼做。

「嗯~差不多在那邊,請以葉山學長為中心。啊,就是現在!」

一色在身旁拚命拍打我的肩膀,指示我何時該按快門。每照完一張相片,她就要把相機拿去檢查一次。

「我看一下……這張戶部學長稍微入鏡了,我刪掉囉。」

一色刪完相片,又把相機塞過來。拜託,讓戶部入個鏡又不會怎麼樣……反正大家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啊?

我們就這樣照了又刪、刪了又照,遲遲沒有進展。

「是說,差不多可以了吧,容量也快沒了……」

「容量快沒了,是誰的錯啊?」

一色鼓起臉頰,斜眼往我瞪了過來。我也無法否認就是……結果,我們就這樣一直拍到足球社的練習賽結束。

比賽總算結束,場上的葉山往這裡走過來。

「葉山學長~!」

一色揮舞著手大聲喊道,葉山也稍微舉手回應。

「結衣跟我說過了,你們正在做免費情報志吧?還是老樣子呢,只要是別人拜託的事,就什麼都做。」

葉山臉上的笑容明亮爽朗,語氣卻帶著一絲無奈的味道。

「我說過了,我們社團活動就是這樣,而且我也不想被一個特意中斷練習來接受採訪的人這麼說。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啊。」

「你表示謝意的方式還真奇怪。」

葉山笑著聳了聳肩,轉頭望向中庭。

「很冷吧?我們去那邊處理採訪的事,怎麼樣?」

「啊,也好~」

中庭的穿堂部分被整座校舍包圍著,在那便不必忍受寒風吹拂。販賣機的旁邊正好有張外觀樸素的長椅,笑嘻嘻的一色一馬當先跑過去,坐上長椅,伸手拍拍旁邊的空位,招手示意我們過去。有夠裝可愛……

我叫葉山先過去,自己繞去自動販賣機買了黑咖啡跟紅茶,然後拋著燙呼呼的飲料罐,走到葉山面前。

「只要隨便說些聽起來像一回事的話就好了。這種事你很擅長吧。」

我一邊說著,一邊把罐裝咖啡丟給葉山。他驚訝地接下,端詳手上的咖啡好一陣子,接著輕輕吐了口氣,半打趣地苦笑道:

「那句話是在損我嗎?」

「我是在誇你。怎樣都好啦,總之拜託你了。」

「……嗯,我會儘量努力,不辜負你的期待。」

葉山回答後,輕輕笑了笑,稍微對我舉手示意,轉身面向一色。

「那麼,要開始採訪囉~」

一色拿出智慧型手機,將語音備忘錄開啟。我把紅茶放在一色的身旁後,自己退後兩步,舉起手中的相機。觀景窗之中的是一如既往、大家所熟知的那個葉山隼人,然而跟方才面露苦笑的葉山相比,卻似乎有著些許不同。

×××

葉山的採訪和攝影結束後,我們又繞了幾個地方,把分配到的社團跑完。反正也拍到葉山做出菁英受訪最愛用的捏陶手勢了,手上的相片就質和量而言應當堪用。

負責採訪女生社團的由比濱和雪之下,應該也在逐一消化分配到的社團。這樣的話,就剩下一色伊呂波的封面照還沒完成。

根據一色的希望,我們於圖書館進行拍攝。

自中庭繞回校舍門口,換上室內鞋,經過教職員辦公室後,我們來到了圖書館。

距離放學已經好一陣子,圖書館內幾乎沒有其他人,只有一股靜謐的氛圍。

「為什麼你要在圖書館照……」

一色在館內繞了起來,尋找適合的攝影場所。我對著她的背影開口問道,她轉身朝我看來。

「圖書館不是給人一種知性的感覺嗎?」

「你這番話一點也不知性……」

「又沒關係,這是形象問題。」

一色將臉撇開,繼續走動,沒幾步路便停下來觀察。走走停停一陣子後,她終於找到理想的位置,於一張背對著書架的桌前坐下。接著,她拿出隨身鏡,興沖沖地整理起儀容。

書架像是要守護面前的女孩般聳立,架上深色系的書背成為一色的背景,更加突顯出她如花朵般可人的樣貌。也許是顧慮到閱讀時的舒適度,時間雖已逼近黃昏,館內依舊燈火通明,令一色白皙的肌膚染上一絲略帶暖意的顏色。

雖然我只是個外行人而不甚了解,但我依然能感覺到,眼前的一色姿態令人目不轉睛,有如一幅活生生的畫。她很清楚該怎麼做,才有辦法呈現出自己最有魅力的一面。

「那,我就這樣照個幾張囉。」

一色聽到我的話,不直接回答我,而是默默擺出托著腮幫子的姿勢。

她對我投以誘惑的眼神,雙眼微微上揚,濕潤的瞳孔與修長的睫毛深深吸引住我的視線;略帶自信的笑容未脫稚氣,淡紅色的嘴唇柔軟而美艷,散發出成熟的感覺。

我已經將鏡頭對準她,卻忘記要按下快門。一陣咳嗽聲於耳邊響起,使我回過神來。

我連忙按了幾次快門,接著確認拍下的畫面,然後為了轉移焦點,掩飾自己方才的恍神,向一色說道:

「你很習慣面對鏡頭呢……」

一色正盯著鏡子瞧,思考下一個姿勢。她聽到我的話,對鏡子歪了歪頭。

「會嗎?拍照不是常有的事?」

「沒有常常吧。」

只有在旅行或是舉辦活動等特別時刻,人們才會為了回憶或紀念而拍照。至少,我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然而,一色的觀念跟我天差地遠。她將

隨身鏡闔上,看過來一眼。雖然我沒有將相機對著她,她還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回憶是很重要的東西喲。」

對一色伊呂波而言,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她的意思是,「日常」與「非日常」之間沒有區分的必要,就算是毫無變化的日常風景,也是一段段值得擁抱與珍愛的紀錄。

「……也是呢。」

簡短回答後,我再度拿起相機。那麼,接下來的照片,會成為「日常」的回憶,還是「非日常」的紀錄呢——我一邊於心裡思考,一邊按下快門。

×××

自正式上工以來經過數日,我們已大致搜集好所有需要的素材。社團介紹和景點介紹正在全力趕工,採訪記事差不多完成,版面設計同樣順利地進行中。整本情報志正一頁一頁完成。

那些情報志的內文部分,只要再加上一些細部解說,調整一下標題,便差不多告一段落。社長的採訪紀錄,也已經大致修飾成文章體。

一切都非常順利。理當非常順利。

社團活動介紹、在地景點介紹、採訪內容,以及將一色語翻譯成正常語言的作業,全部處理完畢了。採訪時拍的相片,也已經請各社團確認過了。就連一色想要後制封面照片的要求,我都成功打發掉了。

但是,為什麼,我的撰稿作業還沒有結束?

「為何會變成這樣……」

因為我太認真了?的確,我從頭到尾都認真十足。不只是自己的撰文工作,我還跑去幫忙雪之下,甚至代替由比濱去催遊戲社的稿。

至今為止,我可是每天都全心全意在工作上。搞不好這正是原因所在……因為太過忙碌,反而把其他該作的工作給忘了。

距離截稿日只剩兩天!專欄卻連一個字都還沒寫。

正當我抱頭苦惱時,一旁的一色從寶特瓶倒了點茶給我。

「請用茶。那麼,學長請加油囉。」

一色說完後,將寶特瓶放回桌子下方的迷你冰箱,坐回斜前方的另一張桌子。

不同以往的茶、桌子、椅子。甚至連教室都不是同一間。

我現在被監禁於學生會辦公室內,身旁還有專人監視,逼我把專欄生出來。一色考量到社辦的電暖爐還沒修好,便「提供」這間學生會辦公室做為監禁場所。

我往窗外望了一眼,時間已是夕陽時分。由於平時當作手錶用的手機遭人沒收,我連想要確認現在是幾點幾分都不行。我目光掃過辦公室內一圈,發現桌上的座鐘正指著殘酷的數字。

由於截稿日就是明天,自放學後馬上被帶進學生會辦公室以來,我從未踏出這裡半步。

唔喔喔喔喔,太糟了……寫不出任何東西……完全看不見能夠準時交稿的未來……

就算我使勁敲打鍵盤,企圖硬擠出兩三段文章,打到一半就因為不滿意而整段刪掉。這樣的事不停重複上演了好幾次。糟糕,糟糕囉,真的要來不及啦——!

我趴在桌上死命掙扎,一色則是一臉嫌棄地看著。她搖了搖頭,表情像是不小心看見不該看的東西。就在這時,她突然察覺到什麼,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翻找。

「學長,你的電話。」

她掏出我的手機遞過來。

不過,在截稿前夕打來的電話,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說到底,如果催一催就能把東西生出來,那動畫就不需要做總集篇,發售日也不會因為作者而延期了。

所以,這種時候打來的電話就是要確認來電對象並放置呀,不然要幹麼?

「……對方是誰?編輯?」

一色聽到我的話,無奈地嘆了口氣。

「居然還問是不是編輯打來的,我看學長真的是被逼急了……讓我看一下……螢幕上顯示『媽』,應該是母親打來的吧。」

「……編輯的、母親?居然動員全家監視我……」

「才不是,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大概是學長的母親啦。」

「這樣啊,我待會再打回去就好了,放著沒關係。」

「唉,是嗎?」

一色簡短回答,把我的手機放回口袋,開始翻閱起像是結算資料的文件,不時拿起印章在上面蓋印。

她在一旁辦起正事,也讓我覺得再不工作不行……我只好再度敲打起鍵盤。

就這樣經過了一段時間。

終於來到離校時間,窗外已是一片昏暗。不知不覺間,一色似乎將手上的所有工作都處理完畢,蓋章的聲音也停了下來。我稍微望向一色,發現她正對著手機大眼瞪小眼。

我今天工作到這裡就行了吧……反正還有明天。只要明天比今天多認真一點,還是能順利做完吧……

這般想法一浮現於腦海,我的集中力便立刻中斷。

「不行,今天真的寫不出東西了。一旦焦急起來,寫出來的東西就通通不能看。我看只能先轉換心情,回家睡個覺再說了。」

我大聲做出宣言,一色眼神離開手機,抬頭往我看來。她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溫柔表情,輕聲嘆了口氣。

「唉。也不是不行啦~」

「對啊~稍微來不及也沒關係嘛~」

這該稱為「作者的愉悅感」(注31來自專門術語「跑者的愉悅感(runner's high)」,人類進行有氧運動超過三十分鐘,腦下垂體會開始分泌安多芬,進而產生愉悅感。)嗎?截稿日帶來的過度壓力、連續工作造成的疲勞,加上逃避現實所產生的謎樣亢奮情緒,令我不禁「啊哈哈」地笑了出來。

下一秒,一色的臉色沉了下來。

「……咦,來不及嗎?」

「沒、沒有啦,還不如道……」

實際上,這只是個數千字左右的專欄,今天明天稍微認真一下,感覺也不是辦不到。只是考量到今天花上好幾個小時,也只能弄出幾百字的情況,要弄完應該還是有困難。

我打算向一色解釋,不過在開口之前,一色已經抱起自己的頭。

「這下麻煩了……咦——『還不知道』?情況果然不大妙吧?」

趴在桌上小聲嗚噎的一色緩緩看了過來,眼角似乎泛著淚光。她喃喃自語「經費~早鳥~額外費用~預算超支~收支結算~」不停顫抖著身子。

看到她的反應,我終於理解是怎麼一回事。一色估計的預算金額,是建立在我們能趕上早鳥方案的前提上,而且已經寫在結算報告書內。

當然,報告書的內容應該是能夠修改的。

然而,說到底,一切都是某位姓比企谷名八幡的傢伙,認為兩三下就能解決而自信滿滿地答應替專欄撰文,還說什麼「馬上就能寫好啦放一百個心」並拖延至今所造成的結果。人果然不能太自傲……

「……嗯,是不大妙……嗯。我、我再努力一下好了。」

「真、真的嗎?拜託學長了……」

眼眶泛濕的一色抬頭往我看來。在我眼前的一色,不再是以往那副刻意裝出的樣貌,而是露出比起平時更為稚氣的,面具之下的面容。都讓我看到她的這副模樣了,我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啦……

絕對不能打破的截稿日,就在眼前。

×××

老實說,我已經不行了。對不起,我不該說這種話嚇人,可是我是說真的。

幾個小時後會響起一陣極為普通的鐘聲。

那將是宣告截稿時間的鐘聲。

到時會有一位胸部超級小的編輯過來這裡,請自己多加小心。

她來了之後,會有一段平靜的時間,之後我的滅亡便會降臨。(注32出自《最終兵器少女》女主角「千瀨」寫給男主角「修次」的最後一封信,曾在twitter上掀起一股改編風潮。)

我將腦袋放空,逕自胡思亂想起那樣的場景。

絕對不能打破的截稿日已經把我搞得精疲力竭。隔天放學後,我依然借了學生會辦公室,把自己關在裡面繼續工作。

昨天答應完一色之後,我又打起精神努力了一陣子,但是因為體力已經有如風中蟾蜍,最後仍決定打道回府。回到家我又繼續寫了一些,上課時也用手機稍微擠了點東西出來,但是依然看不見終點。

就這樣,我一個人坐在學生會辦公室里,仰望窗外逐漸西沉的斜陽。想當然耳,撰稿作業依舊毫無進展。

滲了慘了……我坐在電腦前卻打不出半個字,只能拚命發抖。這時,有人敲了敲辦公室的大門。

「嗨囉,稿子寫得如何了?」

由比濱一邊說道,一邊走了進來。看樣子她是來確認進度的。

「……保、保守估計的話,大約七成吧。」

「是喔,很快嘛!」

「……沒完成的部分。」

聽到我小聲補上一句,由比濱立刻發出「噫——」的哀號聲。(注33出自遊戲《艦隊收藏》角色「比睿」的口頭禪,其配音員與由比濱為同一人。)看著自己如此狼狽,我也快要哀號出來啦……

由比濱見我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油吧!沒問題的,趕得上!我也在這裡陪你一起工作!」

就眼前的情況來說,我只能把它解讀成「我要在你旁邊好好監視你」……

平常我會拒絕一切處於他人監視之下的工作,但今天的情況不一樣。要是無法維持緊繃感,我很可能幹脆撒手不管。當然,如果這是打工的話,我早就雙手一攤蹺班去了,但是一色和由比濱兩人都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沒有辦法說不干就不干。我也是有身為男子漢的志氣啦……

我重新打起精神,繼續面對寫到一半的稿子。我將游標移至文章最後編輯的位置,使勁擠出數行文字後,一股絕望感又朝我襲來。每當我看見文章的空白處,都令我再度回想起現實:與執筆時間相比,產出的文字量實在太少了。

一天才完成不到百分之二十。要在剩餘時間內把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完成,就物理學來說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趕上了,宇宙的法則肯定會亂掉!(注34出自遊戲《大空戰士V》最後魔王施放絕招時的訊息。)

嗚啊……我的心靈承受不住現實的打擊。這時,耳邊傳來一陣與我的敲鍵聲截然不同的聲響。我朝聲音方向看過去,原來是由比濱一手拿紅色原子筆,另一手敲打著計算機。

「……你在做什麼?」

我開口問道,由比濱將紅筆夾在耳後,轉頭朝我看來。

「嗯?那個,我正在計算總共花了多少錢。因為這份統計看起來有點隨便。」

「一色的確不是個會認真記帳的人……」

「啊,也是呢……沒關係,這部分我跟小雪乃會確實做好!」

由比濱苦笑著說道,那笑容有種大姐姐的感覺。她也是用自己的方法在照顧身為學妹的一色呢。

問題在於,那個可愛的學妹只會把麻煩事帶進社辦。說起來,那傢伙第一次拜訪侍奉社時,可真把我們整慘了……

不過,工作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有一個人扯了個漫天大謊,然後把謊言變成現實,藉由這件事帶給大家許多工作。社會上把這個扯謊的人稱為「製作人」。就這個比喻來看,一色是頗有製作人的特質。那麼,就這次的委託而言,雪之下就是導演,由比濱則是助理導演。至於我的話,不僅這次,從以前開始就只能當在最下層接案過活的魯蛇社畜。

我決定認分當個基層員工,再次面向電腦。然而,我只是不停打打刪刪,絲毫沒有半點進展。

到了最後,我眺望窗外晚霞,或是望著座鐘的時間,反而比盯著電腦熒幕的時間還要長。

隨著時間經過,我的精神也逐漸被逼上絕路,再加上長時間坐在電腦前的疲勞,我不自覺地深深嘆了口氣。

「你還好吧?」

由比濱大概是聽到嘆息聲,起身來到我的身旁,一臉擔心地探頭望向我。

她的臉如此接近,仿佛伸手可觸,吐息聲也聽得一清二楚。我不小心和她對上視線,不由得裝出活動脖子和肩膀的模樣,順勢將臉別向一邊。

「就進度來說,應該不是很好……」

我為了轉移焦點而碎碎念個幾句。這時,一股重量突然壓上雙肩。

「如果真的來不及,就到時候再說吧。」

我回頭一望,看見由比濱纖秀的手正放在自己的肩上,細長的手指緊緊握著外套袖口。

「我也會一起道歉,一色應該能夠理解的。畢竟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很亂來了。」

「要說的話,確實是有些亂來。」

我一邊說著,一邊扭動身體,企圖與由比濱拉開距離,但她沒有移開雙手,而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自閉男又沒有錯。就算在這裡放手不管,也沒有人能怪你。而且,這又不是非做不可的事。」

由比濱的一番話讓我有些意外。因為,侍奉社至今為止接下的任何委託,由比濱從未以消極的態度面對過。

我不禁回頭看向由比濱,發現她的臉上浮現柔弱的微笑。

「會讓你這麼辛苦的事……我不太喜歡。」

「你啊,那種說法有點狡猾。」

我不禁脫口而出這句話,發出的聲音卻是溫柔到連自己都一清二楚。我大概是沒力氣了吧。若是被人一邊敲打著肩膀,一邊以那樣柔和的語氣在耳邊說話,無論是誰,肩頭都會整個鬆軟下來。

同一時間,我也感覺到力量湧出。

我還沒有達觀到一位出色的女孩子對自己說了那樣的話,便放下已經扛起的一切。溫柔甜美的話語越是加諸於身,越是不能依賴它。因此,就算是再愚蠢的事情,再不合理的要求,我也不能輕言放棄。

「狡猾、嗎……」

由比濱停下敲打肩膀的雙手,緩緩地往下滑。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用「狡猾」形容願意為自己擔憂的人,似乎有些不恰當。我轉過椅子,整個人面向由比濱,慌張地思考該怎麼解釋比較恰當,她卻不等我開口,用力點頭說道:

「……嗯!也許我真的很狡猾!」

由比濱像是想通了什麼,開朗地笑著說道。我一下搞不懂她的回答是什麼意思,為了儘量不讓她誤會而緩緩開口:

「那不是我要表達的意思,那個,狡猾是指好的方面……」

然後,由比濱輕輕搖頭,打斷我說到一半的話。

「我大概真的很狡猾吧……每次都沒有好好阻止你,又沒辦法好好幫忙。而且……還有很多很多。」

也許是邊想邊說的關係,她講起話來有些支支吾吾。然而,那確實是發自內心的真實話語。說不定,她也有想要掩飾的情感,如同她轉過頭,以害羞的笑容掩飾真正想說的話。

即便如此,由比濱依然打算將那份情感傳達出去。她筆直地看向我。

「所以啊……下次碰上這種事情時,我一定會好好面對的。」

她面帶真摯,緩緩吐出的一字一句,同時帶著空泛的曖昧,以及真實的感覺。總有一天,大家都會認真面對——說得正確些,是必須認真面對。雖然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才算是「認真面對」。相信無論是誰,都在模模糊糊地思考這件事。

當然,我也不例外。所以,還是先把眼前的事好好做完吧。我轉回椅子,繼續面對電腦。

「不是你的錯。一直以來都是我擅自胡搞造成的結果。你不出手阻止並沒有錯。真要說是誰錯了的話,那就是隨便答應事情的傢伙錯了吧?所以,那個……我會想辦法搞定的。」

「……這樣啊。那,加油囉!」

由比濱以活潑的聲音說完,用力推了我的背一下。

×××

討厭討厭!我要回家!我不管了!撰稿審校都不管了!我再也受不了被截稿日追趕、被關禁閉寫作的日子了!工作和撰稿什麼的,全部不幹了!(注35出自遊戲《熱情傳奇》角色「艾莉夏」的台詞。)

我「嗚哇——」地大聲慘叫,整個人趴到桌上。現在學生會辦公室里只有我一個人,愛怎麼鬼吼鬼叫都行。

我將半成品交給由比濱列印,並請她拿去雪之下那裡後,集中力便完全中斷。

唉,總算是拚死拚活撐完八成進度。雖然也多虧由比濱幫我打氣,我認為自己已經非常努力了。

然而,我卻一直不知道剩下的兩成要寫什麼,只是一直癱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瞧。唉——靈感怎麼還不快來——我想要趕快永久擺脫掉這份工作啊——

我認為集中力並不是持續性,而是瞬發性的東西。因此,光是熬夜一兩天,並不會使工作進度明顯進展。平時排好計劃,一步一腳印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到了截稿日前夕才注意到這種事,可以說是一點意義也沒有。考試前夕也是一樣呢,真的。

我耗盡所有電力,只能望著天花板發呆。此時,外面有人敲了敲學生會辦公室的大門。我沒有半點力氣回應,只是轉頭看向門口,對方便不等我開口,逕自走了進來。

「寫完了嗎?」

肩上背著書包的雪之下對我問道。

「……寫完的話早就告訴你了。」

「說得也是。」

雪之下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她走過來,從書包里拿出有著紅筆批改痕跡的資料。

「剛剛從你那拿到的草稿。這裡,文章只打到一半,後半段不見了。」

「喔、喔

。」

我接過資料,大致看過一遍,發現除了漏打的文章以外,還有幾處錯誤。我著手修正這些錯誤時,身旁的人並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還有事嗎?」

「啊,嗯……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雪之下顯得有些狼狽,兩手放到身後,往後退了一步,拉出隔壁座位的椅子,就這麼坐下來。她在書包里翻找了一陣子後,拿出資料夾放到桌上,開始做起事來。

看來雪之下打算在這邊做事,順便監視我有沒有認真工作。她來到這裡,就表示日程已經非常吃緊,再也沒有緩衝的餘地。

不必雪之下施加壓力,我也很清楚截稿日已迫在眉睫。

我對照資料修正完錯誤後,將畫面捲動至下方,繼續剩下的兩成內容。

只剩幾百字就能完成。

單純寫出幾百字的內容,把篇幅填滿,對我而言輕而易舉。

然而,要是這篇專欄的品質太過糟糕,到時候必須承受批判的人,可是身為總編輯的一色。當初也是我答應幫忙的,我不能坐視這樣的事發生。

因此,我還是只能想辦法提升文章的品質。不過,就算我真的交出品質低劣的文章,也會在身為編輯的雪之下和總編的一色那裡被擋下,然後收到重寫的指示吧。若是如此,倒不如一開始就認真寫比較省事。

我使出最後的力氣,拚命敲打鍵盤。熒幕下方的時鐘一分一分地跳動,文章的空白處也一行一行地被填滿。

最後,我的手完全停了下來,不再移動。接著,我不自覺地吐出虛弱的聲音。

「……完了。」

「真的?寫完了?」

雪之下聽到我的聲音,一臉高興地準備起身。我舉起手示意她坐回座位,然後上半身往前傾,整個人趴到桌上。

「一切都完了。不行了,死定了。完全沒有靈感……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

雪之下無奈地嘆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可麻煩了。我們幾乎沒有時間了喔?」

「我清楚得很……」

我當然對這個事實再清楚不過。但是,我的腦袋就是不聽使喚,完全動不起來。這也沒辦法,誰教我的腦袋原本就欠缺勞動意欲。我已經寫出不任何一個字,如同已經扭乾的毛巾,無論怎麼使勁,也無法擠出任何一滴水。

我整個人靠上椅背,抬頭仰望天花板。萬事休矣……

放在鍵盤上的手動也不動,但我也沒有把手移開的意思。這姿勢像極了昆蟲的屍體。沒錯,我就是只沒用的蟲子……連個截稿日也無法遵守的蟲子。從明天開始,我就改叫昆蟲八幡,然後把大家的卡片全部丟進海里吧……(注36出自《遊戲王》角色「昆蟲羽蛾」,初次登場時曾欺騙遊戲,將他的黑暗大法師怪獸卡丟進海里。)

正當我望著天花板發愣,雪之下突然從視野的一角冒出。她低頭看著我,神色顯得有些忐忑。

「……這個給你。」

雪之下一邊說著,一邊將以手帕包著的某樣東西放上我的胸口。

我抬起頭,拿起手帕做成的包袱,一股微溫隨即傳至掌心。我將有著可愛貓腳印花紋的手帕拆開,發現裡面放著一罐MAX咖啡。看樣子,她在保溫上花了點心思。

我的臉上不禁浮現微笑。

「先轉換一下心情。光是一直看著熒幕,事情也沒辦法解決。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

雪之下別開臉頹,再度坐上椅子,繼續做到一半的工作。

「謝啦……」

我心懷感激地收下這份慰勞品,拉開拉環,一邊小口喝著MAX咖啡,一邊看著雪之下的側臉發呆。

雪之下不發一語,默默地批改著,辦公室內只聽得見紅筆畫過紙張的聲音。過了一陣子,我注意到一件事——批改聲的次數多到有些異常。

「……對不起,原來那麼糟啊。」

「咦?」

雪之下聽到我的聲音,轉頭看了過來,又低頭看了看手邊的紙張。她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以紅筆按住自己的上唇,開口說道:

「……嗯。不過,只是些錯字跟漏字,沒有太過嚴重的問題。而且,要說錯字跟漏字的話,另外兩個人還比你多。」

雪之下輕笑一聲,半開玩笑地說道。她的模樣比起平時更添一股稚氣,讓人感覺到她確實是個高中生。

「沒啦,看你不停拿紅筆畫來畫去,我有一點不安。」

「你忘記標註假名,我幫忙補上而已。校稿只是順便做的。」

「抱歉,還麻煩到你。」

我只是不經意地答上一句,雪之下卻停下手邊的工作,將紅筆放到桌上,雙肩垂了下來,看似有些沮喪。

「……我才要跟你道歉。我應該好好確認工作進度的。就算是你也會犯錯——我明明非常清楚這點。」

「啊,不,那只是因為我的估算太過天真罷了。話說回來,那是什麼高超的諷刺技巧?」

雪之下聽了,臉上浮現微笑,輕輕搖了搖頭。

「你說得是沒錯……但那也表示,我的估算同樣太過天真。」

她果然是在諷刺我……

不管如何,我們兩人確實都做了錯誤的估算。對於自己或是彼此的事,我們仍然稱不上理解。那就像是窗外的黃昏景色,難以辨清是晝或夜。分辨出來的那一剎那,天空的顏色又早已變化。

「結果,我才是最一事無成的人。」

雪之下眺望著晚霞,喃喃自語道。

「你已經做很多事了。我和由比濱都不擅長規劃日程,進度也安排得亂七八糟。一色雖然擅長畫大餅和喬事情,卻也不是個按照計劃行事的人……」

我也望著窗外的景色回答道。就算是相同的晚霞,映在我與雪之下眼中的顏色,想必也截然不同吧。她所看見的顏色,究竟是紅色、粉紅、緋色、朱色、暗紅、抑或是橙色呢——其實,無論是什麼顏色,我都不會在意。

「所以……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收起視線,看回辦公室。

黃昏的斜陽照入辦公室,撒下一片火紅。坐在隔壁的雪之下低著頭,使我無法窺見她臉上的表情。然而,她自黑髮之間露出的耳朵和後頸,同樣染上了一片朱紅。

「……若是那樣就好。」

雪之下嘆一口氣,像是沒有自信,又有些鬧彆扭地小聲說道。

下一秒,她抬起頭來,撥開落在肩上的長髮,以一如既往的凜然語氣開口:

「我調整一下之後的計劃,爭取一些時間。」

「啊,喔……咦,你有辦法爭取到時間?」

我雖然開口詢問,雪之下卻不做回答,而是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由比濱同學?我要改變計劃。如果沒辦法準時交稿,就以假文章補足原稿長度,然後送交印刷廠,等廠方確認時,再用修正的方式把原稿完成。以上。可以拜託你知會一色同學嗎……嗯,麻煩你了。」

雪之下掛掉電話後,轉過頭來,以眼神詢問我是否聽清楚剛剛的話。

「……可以嗎?」

「這只是無法準時交稿時的緊急措施。雖然請印刷廠修正需要額外花費,估價時已經考量過萬一的情況,所以沒有問題。只是這麼做的話,便沒辦法校最終稿,這是我比較擔心的一點……若真的發生錯誤,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了。」

雪之下微笑著說道。她為了預防萬一,已經做好緩衝,準備了最後的手段。

真是的,老是說別人太天真,到底是誰比較天真(注37此處為雙關語,原文「甘い」除了「天真」以外,另有「對人溫柔」之意。)呢。

我不否認自己在待人處事上有些天真。但是,我也同樣愛唱反調(注38此處為諧音雙關,天真的原文「甘ちゃん」與唱反調的原文「天邪鬼」同樣以「AMA」開頭。),若被人如此溫柔對待,我就忍不住想衝撞回去。

我將剩下的M罐一口飲盡,用力放回桌上。鋁罐與鋁製的書桌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會寫完。」

我說完後,轉身再次面向電腦。

「……是嗎?那麼,加油。」

她的話語雖然簡短,還是清楚地傳入我的耳里。

×××

不知道是休息產生的功效,還是MAX咖啡的糖分成功到達大腦,我的雙手未曾停歇,頁面的空白也一行一行地被填滿。

我毫不理會桌上的時鐘,只是不停地寫作。回過神來,才發現由比濱和一色也來到這間辦公室。

三位女生肩並肩坐在我的斜前方,默默地盯著這裡,等待我交稿

的那一刻。

會、會害我分心啦……

說是這樣說,我還是繼續一字一句地累積,直到打下最後的句點。不過,就算我已經按下Enter鍵,手卻沒有馬上離開鍵盤。我再三閱讀文章,確認整體品質優良無虞後,大功告成的實感這才湧上心頭。

「這次是真的寫完了……」

我頓時失去力氣,整個人倒上椅背,任由兩隻手臂往下垂落。我「呼啊——」地舒了一口氣,雪之下馬上走過來,坐上我旁邊的位子。

「我可以看嗎?」

「……好。」

我將筆記型電腦推過去,雪之下隨即開始檢查,由比濱和一色也緊張地看著她。相形之下,我倒是沒有什麼緊張的感覺。因為我已經自由了!截稿日?那是什麼,好吃嗎?呼哈哈!我自由了!(注39漫畫《幕張》最後一集的副標題。)我忍住想要大叫的情緒,靜待雪之下讀完整份原稿。

過了一段時間,雪之下從熒幕前抬起頭。

「……沒有問題。一色同學,麻煩你確認一次。」

「好、好的!」

一色也緊接著進行最後審校。不過,既然雪之下都說沒有問題,應該就真的沒有問題了。我的工作正式結束。哎呀~截稿日不存在的世界真是太棒了!(注40結合《下流梗不存在的灰暗世界》標題與《蘿球社!》主角的台詞「小學生真是大棒了」。)

我沉醉於成功擺脫工作的解放感,此時由比濱和雪之下過來和我搭話。

「自閉男,辛苦了。」

「……辛苦了。」

「啊~大家辛苦了。不好意思啊,拖了這麼久。」

老實說,由於解脫感太過舒暢,我差點就要產生「這是我憑一己之力達成」的想法。然而,要是沒有她們在一旁監視,我恐怕早就中途落跑了。

若是如此,那麼甚至可以說,拜監視者之賜,我才能夠體驗到這股強烈的愉悅感。

……換句話說,編輯和截稿日就好比毒品,這絕對要嚴格管制。珍惜生命,遠離截稿。

「我確認完畢了。沒有問題。」

一色闔上筆記型電腦的上蓋,雪之下也點了點頭。

「順利趕上截稿期限了,我們去社辦喝紅茶吧。」

「慶功宴,對吧!」

「好耶!」

由比濱和一色也開心地回話。然而,雪之下卻對一色投以冷淡的視線。

「你還要負責最後檢查一次所有內容,並且讓平冢老師看過。這是總編輯的工作。」

「咦——」

雪之下看著一臉不滿的一色,眉頭開始抽動。由比濱注意到氣氛不太對勁,趕緊幫忙打圓場。

「好啦好啦,我們還會待上一陣子,你忙完再過來就行了。」

「嗚……我知道了,我會兩三下就把事情解決,立刻過去的。」

話才說完,一色馬上握起紅筆開始校稿,雙眼瞪得有如銅鈴大。我們看了她一眼,便離開學生會辦公室。

通往社辦的走廊上,雪之下稍微嘆了口氣。

「……一色同學,一開始就拿出那種幹勁不就得了……」

「伊呂波有那份心的話,還是做得到的嘛。」

「有些人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呢,」

我接在由比濱後苦笑道。雪之下聽了,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朝我看了過來:

「唉呀,這句話是在說誰呢?」

「普遍而言啦。」

×××

侍奉社的電暖爐終於在昨天修好,社辦一改前幾天的冷颼颼,變得一片暖洋洋。

雖然學生會辦公室不會讓我感到不舒服,待在自己的社辦還是最為自在。與其說是受到心情影響,不如說這是一種類似動物的地盤本能。要是在同一個地方待了接近一整年,就算是貓和狗,也會把該處視為自己的地盤。就這點而言,我也不例外。

因為這幾天處理情報志搞到焦頭爛額,原本應是習以為常的空間,似乎變得有點雜亂。

雪之下準備紅茶的時候,我和由比濱著手整理社辦。

我們將紙張集中起來,把垃圾清理乾淨,整理告一段落後,我坐上椅子喘口氣時,由比濱突然「啊」地叫了一聲。我轉頭過去,看見她拿著採訪社團時使用的相機。

「我們來拍照吧,侍奉社的照片!」

由比濱話才說完,雪之下便皺起她的眉頭。由比濱見狀,對著雪之下歪頭,以肢體動作詢問對方的意見。雪之下搖了搖頭,由比濱又把頭歪向另外一邊。

我看著兩人用表情爭論不休到一半,社辦大門突然「喀啦」一聲開啟。

「我隨便弄一弄交差了!」

一色一邊說著,一邊走進社辦。「隨便弄一弄」這種話就免了……一色看見拿著相機的由比濱,驚訝地「喔」了一聲。

「啊,原來學生會的相機在這邊。你們還要用嗎?」

「她好像要拍侍奉社的照片。」

雪之下開口回答,仿佛這件事和自己無關。你好歹也是社團的一分子吧……等等,你根本就是社長啊?

「那,我幫大家拍吧?」

「伊呂波也一起過來拍嘛。」

「好啊,待會兒我也一起入鏡!在那之前,先幫侍奉社的各位拍一張。」

一色滿臉笑容地謝絕由比濱的好意,把手伸出去。她大概是為了我們著想吧。由比濱似乎也理解一色的用意,將相機交給對方。

「這樣嗎?謝謝。那就拜託你了!待會兒再一起拍吧!」

「那個,我可沒說過要一起拍照……」

「小雪乃,你也太不乾脆了吧。」

被由比濱以嚴厲的口吻一說,雪之下頓時語塞,接不上話。反正雪之下最後一定會答應她的要求,就算一開始裝出不情願的樣子,結果也不會改變。就這點而言,我也不例外。

不過,我想起那台相機有一個問題。

「……怎樣都好啦,不過記憶卡的容量已經滿了喔。」

「啊,對喔。誰教學長拍那麼多網球社的相片~」

「你啊,到底是拍了什麼,能用掉那麼多容量……」

雪之下一臉無奈地說道,由比濱則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用力點頭。

「網球社……小彩嗎……那就沒辦法了。」

「結衣學姐居然能接受?」

我終於被她放棄了嗎……不,搞不好是她終於認同我了喔……正當我這麼想著,一色敲了一下掌心,將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裡。

「相機沒有容量的話,可以用這支手機拍嗎?」

她從口袋拿出我的手機。這麼說來,我今天也把手機交給她了呢。

「啊!也好,還有容量的話是沒差。」

「那我就用這支拍囉。」

一色對我眨了眨眼,然後舉起手機。這大概也是出自一色的某種體貼吧,老實說,我真的不懂這傢伙究竟在想什麼……

「那麼,學長就這樣坐著,結衣學姊跟雪之下學姊站在學長的後面。」

「好~!」

「那、那個……唉……」

一色俐落地下達指示,由比濱隨即握起雪之下的手。雪之下終於放棄抵抗,跟著由比濱站到我的身後……我的身後?

「……咦?等等?構圖會不會有點奇怪?這不是跟七五三節(注41日本傳統節慶,為每年十一月十五日,是一般家庭到神社裡參拜、祈福,紀念家中孩童成長的日子。)的全家福紀念照沒兩樣了?不能稍微離遠一點嗎?」

而且——好近!太近了!只是照相的話我還沒問題,可是靠得太近我會緊張,拜託不要。

我移動椅子,企圖拉開距離,肩膀卻突然被一股力量按住。我抬頭一瞧,看見雪之下的臉上浮現冰冷的微笑。

「比企谷同學,你也太不乾脆了吧。」

「那明明是在說你……」

「伊呂波,可以了——」

由比濱也按住我的另一側肩膀,開口向一色說道。

「那麼,要拍囉~一、二、三~」

閃光燈接連亮了好幾次,快門聲也跟著響起。嗚呼,我的表情絕對很奇怪……鐵定變成七五三全家福照了……

正當我感到厭煩,一色跑到我的身邊,將手機還給我。

「學長,還你……很不錯的照片喔。」

一色說完,對我露出略顯成熟的笑容。我不會問她那句話的意思。反正,那絕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會有任何其他意圖。

「自閉男,照片記得傳給我喔。啊,伊呂波,一起照一張嘛!」

「好~!那就麻煩學長拍照了。」

一色輕拍我的肩膀,然後跑到由比濱和雪之下的身邊。

「我就不用了……」

「不行。大家一起照嘛!」

「位置要怎麼站呢?」

三人討論著該怎麼擺姿勢時,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熒幕上顯示著剛剛的侍奉社三人照。

……的確是拍得不錯。也沒有七五三全家福的感覺。

而且,這張相片清楚描繪出,先前我們不知道該如何用文字描述的侍奉社定位,以及我們之間的關係。所以,的確是拍得不錯。

現在的我依然不清楚,這個由三人組成的團體,應該如何稱呼、如何定義。正因為無法將其化為言語,我們才能彼此分享。這張相片把一旦化為言語,便很可能產生分歧的思念塑造成形,將我們聯繫在一起。

「自閉男,快點拍呀~」

「……了解。」

我自位子上起身,拿起手機,將鏡頭對準她們。

由比濱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活潑笑容。

一色則是擺出她最上鏡的模樣。

雪之下被身旁的兩人環抱,顯得有些困擾,又有些難為情,雙頰染上一抹羞紅。

眼前這番平淡無奇的日常景色,究竟選能夠持續多久?

總有一天,當我們到了會對這張相片產生懷舊之情的年紀時,會有什麼樣的痛楚,伴隨著回憶傾泄而出?

我一邊於心裡思考,一邊按下快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