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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⑥ 颯爽地,雪之下陽乃消失在黑暗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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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打算考什麼學校?」

「啊?我嗎?我……要考國公立的文科大學……吧。」

「都那麼明確了,還沒有把握嗎……」

連國公立的文科大學都決定好,只差選擇哪一間學校,最後多出那個「吧」又突然變得很沒有把握。

「你有什麼意見嗎?」川崎眯起眼睛看過來。

「報告,完全沒有意見。」

我被她嚇到,語氣不禁恭敬起來。拜託你行行好,把那兇惡的態度改掉……再說,我怎麼敢對你有任何意見?所以別再像網路上那些鍵盤武僧到處引戰了。再說這個人搞不好能輕鬆打出爆裂拳(注44《太空戰士》系列武僧的招式。「武僧(Monk)」與「意見(文句)」之原文發音相同,日本的網路遊戲直播聊天室內,亦不時會出現自稱現實中也習武者。)……

「既然都決定好方向,不用特地參加面談吧?」

「……現在的成績有點不上不下,所以想聽一些意見。」

我從這句話推測出,川崎對自己不太有信心。不過,她報考國公立大學的決定,應該不會動搖。

——啊,我懂了。她家還有好幾個弟弟妹妹。每個家庭都有每個家庭的困擾。

有句話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葉山跟雪之下想必也是如此。以川崎的情況而言,即為家中口數多,底下還有尚在念幼稚園的妹妹,考慮到將來的問題,國公立大學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不得不說,川崎確實是個體貼的好姐姐,跟另外一個大姐姐截然不同。

「對了,你的妹妹,就是……咪咪?她過得好不好?」

「啥?你在叫誰啊?」

川崎毫不留情地瞪過來。等、等一下!我只是不小心記錯名字……大妹控……好啦,所以她妹妹的名字到底是什麼來著……八八?這好像是對方叫我的方式。我是八八的話,她就是……川川?

我又陸續想了幾個類似的名字,最後終於想起一個有印象的,拍一下手開口:

「對啦,是沙沙。」

這一刻,聲音仿佛被抽乾。川崎回過神時,立刻倒退一步,紅著臉頰發出連珠炮:

「你你你、你幹麼那樣叫我!我們才不是那樣的關係——」

「對喔,是沙希。原來——」

難怪那個小傢伙會叫她「沙沙」。了解了。川崎本人則完全不能理解,又往後退一大步。

「……蛤?」

一直大呼小叫的,難道你不嫌吵?還是說你就是寺廟出身的T先生?不對,既然名字是川崎(Kawasaki),應該改成K小姐——喔喔,總算想起來了,是京京。

「啊,是京京啦。京京。」

川崎這才滿意,但還是不忘瞪我一眼。

「下次再忘記,小心我揍你。」

「喔,是……」

不行……何止是你的妹妹,我連你的名字都常常忘掉,只記得川什麼的。這句話我根本說不出口……不過,一提到自己的妹妹,川崎的態度多少軟化下來,語調也比先前溫柔很多。

「之後,還有機會見到京京——京華的話……你再陪她玩。」

「嗯,好,有機會的話。感覺不太可能就是。」

「嗯……」

她不置可否,僅頷首回應。這時,會議室的門忽然開啟,由比濱探出頭來。

「哈囉,裡面準備好了。」

由比濱也發現川崎的存在,揮揮手對她說一聲「嗨」。川崎跟著低一下頭,不知道算不算是回禮。

「來參加升學面談的嗎?進來吧!」

在由比濱的招呼下,川崎走入會議室。接著,我將大門完全敞開,方便之後抵達的同學進入。

我蹲下身體,要拉起門擋時,頭上傳來川崎的聲音。

「對了,我還沒有問你要考哪裡。」

她轉頭看著這裡。

「私立文科。」

「文科是嗎——」

她興趣缺缺地說道,繼續往由比濱指示的方向走去。對,沒錯,我一樣要考文科系。如果三年級又分到同一班,說不定還有機會再見到她的妹妹。到時候就陪她玩玩吧。

×××

在川崎之後,其他學生也陸陸續續到場。我看一下時鐘,再過不久,升學面談即將開始。

敞開的大門外傳來嘰嘰呱呱的聊天聲,站在一旁的雪之下豎起耳朵,由比濱也靠過來,好奇地看向走廊。

說話人的聲音都很熟悉。果不其然,雪之下陽乃在一色的陪伴下來到會議室,後面還跟著巡學姐。

陽乃看到我,毫不猶豫地揮手打招呼。

「喔,是比企谷。嘻——嗨囉!」

「你好。」

我微微低下頭,陽乃滿意地微笑,然後看向雪之下。雪之下一點也不迴避,就這麼跟她對看。

「……姐姐。」

「你也來了呀?很好很好。今天姐姐會好好地讓你諮詢喔!」

陽乃開玩笑地說道,雪之下的眉毛立刻顫了一下,現場氣氛一觸即發……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拜託你們,要吵架回家再吵好不好……

由比濱也迅速察覺情勢緊急,趕緊站到雪之下的身旁,對陽乃開口:

「啊,邀請的畢業生果然是陽乃姐姐呢!」

「沒錯沒錯。聽說來幫忙可以拿到什麼禮物,就決定來了♪」

陽乃笑得非常開心,那模樣讓我不禁懷疑,究竟是這個人真的太閒,還是她其實沒有朋友……我又想到,陽乃屬於討人喜歡的類型,她今天八成又會多一個崇拜者。一色緊緊黏在她的身邊,雙眼散發閃亮亮的光芒。

「能夠請到這麼棒的學姐回來,真是太好了——」

「你確定?我沒有那麼了不起喔~」

陽乃謙虛歸謙虛,從臉上從容不迫的笑容,還是看得出她充滿自信,甚至帶些妖媚。

「陽乃學姐太客氣了~你真的超帥氣,我好崇拜你喔!真希望自己也能跟學姐一樣……嘿嘿。」

「謝謝你——」

陽乃一把抱住一色,把她摟入自己的懷裡。一色咧開嘴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啊啊,這個人是打算拉攏有力人士,甚至找機會偷學陽乃的手段……

想當然耳,對手同樣不是省油的燈。陽乃輕撫一色頭髮的同時,嘴角泛起媚惑的淺笑,仿佛早已看透她的如意算盤。

總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一色,拜託你將來千萬別變成陽乃二代!不過,巡學姐倒是笑咪咪地看著她們。可見即使是暗潮洶湧的場面,隨著觀者不同,也會產生其他角度的解讀。

在治癒系波動——巡學姐溫和力場的作用下,我的內心跟著平靜下來。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輕輕揮手打招呼,踩著清脆的腳步靠近。

比企谷同學,好久不見——」

「是啊……巡學姐也被找來了嗎?」

「嗯,因為我已經推甄上學校了。」

由比濱聽到這裡的對話,好奇地湊過來問道:

「推、推甄?那是什麼意思?」

「推甄是推薦甄選的簡稱。大學會開放名額給一些指定的高中,再由這些高中選出滿足條件的學生,推薦出去參加甄選。這個制度的好處,在於錄取率比個人申請還要高。」

不知為何,雪之下先一步回答了她的問題。巡學姐在旁聽著,不停點頭。

「不愧是雪之下同學,了解得真清楚!以我們學校的水準,常常有不錯的大學提供推甄名額。所以,在校成績優秀的話,可以透過這個管道升學。」

她說完後,還挺起胸脯,「嘿嘿~」地笑了幾聲。啊啊……真可愛……我要被治癒了……

另外也請各位不要誤解,這位前學生會長絕非只是個溫溫和和的大好人。該工作的時候,同樣工作得相當認真。否則,她不可能得到學校推薦的資格。認真勤快的巡學姐看一下時鐘,距離面談會開始,只剩下幾分鐘。

她走向還在玩鬧的一色和陽乃,出聲提醒。

「會長,我們等一下要做什麼?」

「啊,那麼——請城回學姐坐在最邊邊的隔間,陽乃學姐坐在隔壁……」

一色被拉回現實,開始分配座位。雪之下也看了看時鐘,對陽乃開口:

「姐姐。」

「什麼事?」

「有件事情想問一下。比企谷同學,能否也占用一點你們的時間?」

雪之下把我們聚集到會議室角落。聽到有想問的事情,再加上連我們也有份,我便大致猜出其用意。她打算直接向陽乃詢問葉山的選組。這麼做的確不無道理,不論是校內或校外,跟葉山相處最久的人,除了陽乃就沒有第二個可能。

來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後,雪之下開門見山,直接提出問題。

「關於葉山同學的選組,你知不知道些什麼?」

陽乃似乎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連眨好幾下眼。接著,她倏地泛起冷笑。

「隼人選哪一組?什麼嘛,原來是問這個~」

從失望的語氣推測,她說不定知道一些消息。雪之下也有所察覺,又問了一次。

「你知道嗎?」

「嗯~~我懶得打聽他選什麼組,所以沒問過。反正答案那麼明顯。」

陽乃的回應宛如拒絕回答。她露出受不了的模樣,長長地嘆一口氣,然後看向雪之下,揚起不懷好意的微笑。她此刻的漆黑雙眼,充滿混濁的光芒。

「……再說,你用不著問我,也知道答案吧。」

「如果我知道,還會特地來問你嗎?」

雪之下同樣用冰冷的視線看著陽乃,強硬地回嘴,一副挑釁的樣子。陽乃稍微皺一下眉,又很快地恢復原來的表情。

接著,她換上冷靜而不銳利的沉著語調,這麼告訴雪之下——

「你自己好好思考。」

「……」

雪之下聽到她開導般的口氣,一時說不出話。由比濱睜大眼睛看著陽乃,我自己也有點意外。儘管陽乃的話不帶善意,我也感受不到敵意或惡意。若要稱此為愛情,仍顯太過疏遠。

陽乃吐一下舌頭,嘴角再度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打趣地說:

「本來看你終於要獨立了,結果還是跟以前一樣拜託別人。如果是小時候,這樣是滿可愛的沒錯——對了,你自己又選什麼組?」

雪之下這時才回過神,撥開披在肩上的長髮,桀驁不馴地看向陽乃。

「我不認為有告訴你的必要。」

「家裡母親也在問嘛。要不是今天這個機會,我也很難見到你。而且每次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你都不跟我們說。姐姐也很難做人耶~」

陽乃撫著臉頰苦笑。她說到這裡,收起半開玩笑的柔軟姿態,瞥向我一眼。

「……對吧,比企谷?」

「呃,我……」

我冷不防地被點到名,喉嚨一時擠不出字句。陽乃仿佛看透一切的雙眼緊盯著我,不放過任何微小細節。這時,視線一隅的雪之下咬住嘴唇,把頭垂下。

「……這跟姐姐沒有關係。」

「好冷淡喔~~啊,不然這樣吧。比企谷,要不要跟大姐姐討論你的將來?不管有什麼問題,我都願意回答你喔~」

陽乃伸出手指,戳著我的臉頰,同時凝視我的表情。大概是室內溫度較高的緣故,她脫去圍巾後,底下的針織衫領口未扣,酥胸在裡面若隱若現,加上甘甜的香水氣味……太近了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不、不用啦,我已經決定好了……」

我後退一步,把身體往後仰到不能再仰,以跟陽乃保持距離。陽乃這才滿不高興地鼓起臉頰,掃興地嘆一口氣。接著,她又把臉轉向由比濱。

「什麼嘛——不然,只剩下比濱妹妹囉。」

「我是挑剩的嗎!」

由比濱完全不被認真看待,不禁發出哀號。陽乃「咯咯咯」地笑起來。

正當大家這麼你一言、我一語時,一色和巡學姐走向這裡,大概是要請陽乃就位。升學面談差不多要開始了。

有些學生直到開始前一刻才抵達,會議室瞬間熱鬧許多。

葉山等人也出現在其中。他應該只是陪戶部或三浦來面談。

不用說,葉山不可能沒注意到這裡。即便我們待在角落,身為校外人士的陽乃依舊很醒目。

他在門口附近,離我們有些距離的地方開口:

「陽乃姐……」

「啊,隼人。」

陽乃一舉起手招呼,會議室內的騷動聲好像又大了一些。陽乃對現場的反應有些不解。

「總覺得有些奇特的視線。」

「當然了。你那麼引人注意。」

我不是要刻意強調。即使從容觀角度看,陽乃也是一位只要走在路上,便會讓旁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十足美女。在校園裡更是不在話下。

陽乃聽了我這麼說,依舊顯露不解的表情。

「跟那種感覺,好像不太一樣……」

「啊——該不會是謠言的關係吧。」

一色想到這個可能性,低聲說道。巡學姐立刻有所反應。

「你說那件事嗎?我也很有興趣喔!不覺得很浪漫嗎?」

「謠言?伊呂波妹妹,什麼謠言?」

陽乃當然不可能漏聽。她笑咪咪地看向一色。

「啊,這個……」

一色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口,視線在不太高興的雪之下和在遠處跟朋友談笑的葉山之間遊走,半天發不出聲音。

然而,陽乃不就此罷休。她輕輕地把手搭上一色的肩膀。

「告訴我吧。」

區區的四個字,壓在聽者身上卻無比沉重。陽乃不改笑容,耐心等待一色的下一個動作。過了幾秒鐘,一色不得不舉白旗投降,先觀察周遭的動靜,然後湊到陽乃耳邊,悄聲告訴她。

陽乃聽著她說,不時高興地點點頭。唉……一旦被這個人知道,絕對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不過,她接下來的態度,竟然跟我想家的截然不同。

「真是的~我還以為有什麼大消息……這不是老早以前就遇過了嗎?」

陽乃冷淡地說著,並且向一色答謝後,掃興地轉身離去。

「巡,走吧。」

「是——」

她帶著巡學姐走向安排好的隔間。離去之際,回過頭來對我們揮手。

「那麼,晚點見!」

陽乃的表情和舉止都很開朗。相較之下,在我身旁的一色,笑容跟面部神經抽搐沒什麼兩樣。她生硬地扭動頸部,轉向我偷偷嘆一口氣。

「好、好恐怖……那個人跟雪之下學姐果然是姐妹。一定不會錯的!」

「你什麼時候有了她們不是姐妹的錯覺?」

「為什麼是用這種共通點……」

雪之下按住太陽穴,頭痛似的輕嘆一聲。由比濱輕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不會的!小雪乃一點也不恐怖!」

「聽你這樣說,又有一種被瞧不起的感覺……」

「咦?才、才沒有!我的意、意思是,小雪乃……很可愛!」

由比濱握緊拳頭,大聲宣言。雪之下對她的話感到詫異,難為情地將臉別開。嗯,這兩個人可真要好……

不管怎麼樣,升學面談已經開始。我們被委託的工作只包括事前準備,所以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學生會即可。

「那麼一色,我們先走了。」

「好。謝謝學長學姐~」

一色恭敬地道謝,我點頭回應後,向雪之下和由比濱開口:

「回去社辦吧。」

「嗯。」

「知道了。」

葉山集團待在會議室門口附近,我們要離去時,跟他們擦身而過。我看一眼葉山,他正在跟三浦等人談天。

「哇——找誰諮詢好呢?」

「還要再等好幾個才輪到你。自己想想吧。」

葉山苦笑著回應戶部,雙眼偷偷看向前方。出現在那裡的,正是陽乃。

「隼人……你跟那個人很要好嗎?」

三浦同樣看著陽乃,輕聲問道。葉山有點驚訝地看向她,隨即換上笑容。

「……小時候認識罷了。」

我們聽到這裡,走出會議室。

×××

社辦的桌上擺了一個小型月曆,每一頁的大半部分都被貓咪圖片占去。看著看著,我越來越覺得:啊,好像貓咪寫真集似的。

「……紅茶泡好了。」

「嗯?喔,謝啦。」

盯著月曆沉吟到一半,雪之下送上紅茶。我拿起杯子小口飲用。由比濱同樣研究著月曆,開口:

「距離繳交期限,剩不到多少時間了。」

「是啊,但還是沒有任何進展……」

我們已經向不少人打聽過,可是到此為止,依然得不到任何跟葉山選組有關聯的消息。我自己打聽的方式不對或許是原因之一,但要是做得太明顯,被葉山發現也不太好。畢竟我已經向他本人問過一次,而他也拒絕回答。探聽葉山不願透露的資訊時,絕對不能明目張胆。儘管我個人不在乎他對我怎麼想,真正的問題在於三浦。我不希望自己的行為,會造成委託者的困擾。

我一邊計算剩餘時間,一邊整理思緒。這時,有人「喀」的一聲,將茶杯置於茶碟上。

我看向發出聲音的地方,雪之下面露不同於以往的嚴肅神情。

「比企谷同學……我曾經跟你提過,葉山同學的家長對不對?」

「嗯,一個是律師,一個是醫生,對吧。」

「……咦?真的嗎?」

由比濱大吃一驚,看來她從來沒聽說過。

「你不知道?」

她聽到我這麼問,不太高興地噘嘴說道:

「我們平常幾乎沒談過這種事……像是你的父母親在做什麼,我也不知道啊。」

「我家是平凡的社畜家庭,而且是兩隻。」

「啊,跟我家一樣!不過我的媽媽是家庭主婦。」

喔喔,想像得到。從她幾乎沒有做料理的手腕,以及常常在奇怪的地方展現主婦性格,的確能夠推知一二。

成長環境會多少影響一個人的性格。我自己即是一個例子。我從小開始,便看著父母每天辛苦地出外工作,日後才會打定主意,絕對不重蹈他們的覆轍。不過也因為家中有兩份收入來源,衣食生活不至於匱乏,這點我的確很感謝自己的父母。雙親帶給我的另一個影響,是我對女性自立抱持肯定態度。未來小町也會進入職場,家裡又多一個經濟來源,到時候,日子想必過得更舒服。

我幻想著將來的美妙家庭計劃,由比濱也繼續先前的話題。

「所以,隼人同學要接下他們的工作嗎?」

雪之下將手放上下顎思考。

「嗯……葉山同學的父親本身擁有事務所,外公又是開業醫師,所以不是沒有可能……」

「那樣的話,就不會影響到他選擇文組或理組。」

要當律師或醫師的話,都必須考取執照。如果只有一種選擇,自然能藉此推測葉山可能選的組別。然而,現在的情況是兩邊都有可能,所以不適用這個方法。

由比濱聽到這裡,一陣沉吟後將臉抬起。

「但不管是當律師還是當醫生,都很厲害耶!」

「沒錯。以一般觀點來看,葉山家算是富裕家庭。」

雪之下點頭同意。在一般人的觀念中,醫師跟律師的確都是賺錢的行業。雖然之前便聽過葉山家的一些事,今天再次提到這個話題,我更是覺得不得了。為什麼那樣的人要選擇這間學校?轉去更優秀的私立高中好不好?

關於這一點,雪之下其實也差不多。我看向她說:

「由你這種人來說,不太對吧?」

「如果只論現金,他們家應該比較多。至於總資產,我則不太清楚。」

儘管她說得輕鬆自然,這種年紀的女生不該把現金、總資產之類的字掛在嘴邊吧?由比濱盯著空中,歪頭復誦剛才聽到的字。

「現金……現金卡?」

喔喔,你竟然知道現金卡,真不簡單!下次再教你金融卡吧。

跟由比濱比起來,葉山的問題比較要緊。

首先是最大前提,我們應該可以假設葉山會繼續念大學。他的成績相當優秀,考試可以排到全年級第二名。要是這種人不打算繼續升學,所有老師八成會抓狂。再從先前平冢老師的話推測,這個情況不可能發生才是。

所以,到此為止沒有問題。

接下來,我們要了解的不是他的志願,而是他選擇的組別,亦即升上高三後的葉山隼人。

「完全沒概念……」

由比濱思考半晌,說:

「我想,會不會是文組?大部分的人好像都選文組。」

「嗯——是想像得到沒錯。」

不掀事端、跟任何人都能好好相處——葉山隼人在大家的心目中,不外乎是這樣的形象。也因為這般人格特質,他才有辦法毫無隔閡地對待我跟材木座等等落在校園階級最底端的人。從葉山至今的外在表現,我可以輕易想像他升上高三後進入文組班級,繼續熱熱鬧鬧地跟同學打成一片的畫面。

然而,現在的我已經曉得實際情況是有所出入的。只不過,我還不太清楚該如何看待這個現象。

我再度陷入思考。雪之下默默地看過來,似乎想說什麼。我用眼神示意後,她慢慢吐露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可能是……理組。」

「為什麼?」

對於由比濱的提問,她不太有自信地垂下頭解釋。

「這並不是什麼有根據的推論。而且,也跟我個人有關聯……」

「……不方便說的話,也不用勉強。」

雪之下的話中,仍帶著憂慮和不確定,我忍不住勸她打消念頭。她的嘴巴反覆地開了又闔,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把臉抬起。

「沒關係……你們先知道也沒什麼不好。」

這個人未免也太不會說話……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講別人。我跟由比濱端正坐姿,看向雪之下。她開始娓娓道來。

「你們都已知道,我跟葉山同學兩家很早以前便認識。小時候,大家經常玩在一起。姐姐又是那種個性,我跟葉山同學都很聽她的話……所以,簡單說來,我們的成長過程都受到姐姐的影響。」

說到這裡,她稍微呼一口氣。

這段話跟我在去年聖誕節期間所聽見的並無太大差別。親眼見到他們出現在一起,聊著那些年的回憶,現在我又更添一分實感。

葉山跟雪之下姐妹,曾經共同度過漫長的時間。

現在的葉山隼人,以及過去的葉山隼人,都已漸漸被揭開面紗。跟其他事情比起來,現在最要思考的,正是未來的葉山隼人。

「嗯……陽乃姐姐好像是念理科?小時候受過那麼大的影響的話,理科也滿有可能的囉。」

「對……但也無法斷言。」

雪之下回答得很保守,我跟由比濱用視線催促她解釋。

「雖然這樣有些矛盾——若要維持兩家之間的關係,繼承父親的事務所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那就是文科囉?」

她又搖了搖頭。

「維持雙方關係的方式,不只一種……」

我懂了。

未來不當律師,而從事其他行業,照樣有辦法維持雙方關係。再進一步地說,即便沒有生意上的往來,都不成問題。我舉個例子:婚姻關係即是另一種方法。儘管對現在的我們而言,顯得太不切實際,但也無法就此完全否走其可能。

思考到這裡,雪之下繼續補充:

「當然了,我無從得知葉山同學那邊的想法。之前從沒聽過他跟雙親唱反調,所以家中的意見未必不會造成影響。」

「嗯,是啊。感覺隼人同學,也會把家裡的事情處理得很好。」

由比濱坦率地說道,雪之下點頭同意。今天聽到這段談話,我也大致了解葉山家的現狀。雖然尚不足以解決問題。

我下意識地抓抓

頭,嘆一口氣。

「我們總不可能真的去問他的父母。既然牽涉到雙方家庭,就不能輕易介入。」

「沒錯……不過,至少我的母親是希望雙方能維持關係。」

雪之下的表情沉了下來,我反射性地別開視線。

「知道了。總之……我思考看看。」

我在此打住話題。

坦白說,現在的確需要時間,好好整理一下思緒。事情發展至此,可行的方式僅剩下從寥寥無幾的片段資訊推測。現在還是先專注在葉山的問題上比較好。

更重要的一點——

不這麼做的話,我很可能產生連自己都受不了的想像。

我重重嘆一口氣,暗示話題到此告一段落,雪之下跟由比濱不再那麼緊繃。大家不約而同地拿起茶杯,品嘗平靜的沉默。溫度適中的紅茶滋潤乾渴的喉嚨,我覺得舒服多了。

一片無聲中,雪之下輕輕放下茶杯,緩緩說道:

「那個……」

「嗯?」

「上次很不好意思,弄得好像母親把你們趕走……如果我當時好好地說出口,應該不會變成那樣才對。」

她凝視杯中晃動的茶水,閉緊嘴唇,不再多說什麼。由比濱溫柔地把手放上她的肩膀。

「不需要放在心上。既然是家人團聚,我們也不方便打擾。你說對不對?」

「是啊,這沒什麼好在意。」

「……謝謝。」

雪之下泛起一抹略帶憂愁的淺笑,低頭向我們道謝。

她坐得挺直,雙手輕輕在大腿上交握,從纖細的手指到修長的睫毛,一切的一切都何等美麗。

我出神地望著雪之下,直到她抬起頭。兩人一對上視線,立刻慌忙地把臉別開。

「今、今天的社團活動到此結束吧。我來收拾茶組。」

或許是出於尷尬,雪之下迅速站起身,開始整理茶杯,連同茶壺放上托盤,準備拿去外面的流理台。

「啊,我也去幫忙洗!」

「沒關係,你們在這裡等。」

她按住同樣要起身的由比濱,端起托盤,快步走出社辦。我跟由比濱留在原處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由比濱忽然輕輕一笑。

「小雪乃啊,主動提起自己的事了呢。前一陣子,她都還不願意提這些東西。」

「嗯……是啊。」

雖然顯得笨拙、突兀,又有點搞錯方向,這或許就是雪之下接近我們的方式。她明明那麼能幹,唯獨這個地方仍然不太成熟。

不過,我也沒有什麼資格說她。

總有一天,我可能也得好好詢問她。儘管現在還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我十分確定,將來定有開口的一日。

×××

我在大樓門口跟雪之下和由比濱道別,走向腳踏車停放處。

夕陽完全隱沒,強勁的寒風吹過校舍。其他社團早已結束活動,中庭恢復一片寧靜。

「餵——」穿過中庭時,有人出聲呼喚。我張望四周,卻沒看見任何人影。

「上面、上面!」

我照聲音指示往上看,發現是學生會辦公室。雪之下陽乃從敞開的窗戶探出頭,向這裡揮手。

「等我一下——」

陽乃不等我回應,逕自消失在窗邊。

「那個人又在做什麼……」

她是真的閒到沒事做嗎——才剛這麼想,那扇窗口又冒出一個人影。仔細一看,是一色伊呂波。一色低頭對我行禮,滿臉笑容地揮手道別,接著「唰」地拉起窗簾。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繼續盯著那扇窗戶,百思不得其解時,耳邊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我轉過頭,正好看見陽乃往這裡跑來。

「哎呀~不小心跟小靜和伊呂波妹妹聊太久,才拖到這麼晚——」

陽乃一邊解釋,一邊微微喘氣,看來她是匆匆忙忙奔下來的。

「雪乃呢?沒跟你一起走嗎?」她四處看了看,問道。

「她搭電車回去。」

「是喔~~那不是白等了嗎……」

請等一下,你幾秒鐘前不是才說在跟別人聊天?所以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埋伏嗎?這個人未免太恐怖……我猜升學面談結束後,陽乃便留在學生會辦公室取暖,然後痴痴地望著中庭等人。照這樣說來,一色肯定是被抓去當打發時間的道具。雖然跟自己無關,我還是突然覺得好對不起她……

陽乃振作起來,走到我旁邊,輕拍我的肩膀。

「算了,你也可以。送我到車站吧。」

「啊?」

她對我的反應不太高興,鼓起臉頰扠腰說道:

「有意見嗎?難道你忍心讓女生一個人走夜路回家?身為一個紳士,就應該當個護花使者。知道嗎!」

你自己在學校留到這麼晚,難不成是我的問題——這句話臨到嘴邊,硬是被我吞回去。好吧,正確說來,其實是我倒抽了一口氣。

陽乃拉起我的手臂,把臉湊上來,如同要說悄悄話。

「跟像我這樣的美女大姐姐一起回家,別人可是求之不得的喔!」

出於低溫以外的原因,背脊竄過一陣寒意。我連忙退開一步,陽乃馬上開心地笑起來。這個人,完全是在尋我開心……她跟一色或小町不同,小惡魔的個性可是大魔王的等級。而各位又都很清楚:誰也別想逃出大魔王的掌心。

我揚著發熱的臉頰,指向腳踏車停放處。

「嗯——是可以啦。那麼,先讓我去牽腳踏車。」

「好,一起去吧。」

於是,我跟陽乃肩並肩,往停放處出發。

憑良心講,現在天色已經很昏暗,通往車站的路上又會經過公園、小巷之類人煙稀少的地方。

再加上我是日本土生土長的男生,長期活在年功序列和女尊男卑的觀念下,使年長女性成為我的一大弱點。順帶一提,我也拿年紀比自己小的女性沒轍。最明顯的例子正是妹妹小町。還有,碰到男生我同樣會軟掉。哇,自己恐怕是全人類最弱的等級了。

我牽著腳踏車,跟陽乃離開停放處,鑽過側門,踏上夜晚的街道。

到車站的路途並不遠。公園旁住家尚未卸下的聖誕燈飾,微微照亮幽暗的道路。

陽乃要求我送她回去,一路上卻閉口不語,我當然更不可能主動開啟話題。所以耳邊傳來的只有車聲、住家人聲、呼嘯的風聲,以及我們的腳步聲。

進入蜿蜒的小巷,陽乃才第一次開口:

「你打算考什麼科系?」

「嗯——文組科系吧。」

「喔,不愧是愛看書的文學青年。」

「並沒有。只是……那樣吧。」

之前在鬧區巧遇陽乃時,我正好在看書。不過,那純粹是因為尷尬,才找一本書出來做個樣子。你可以稱這招必殺技為「書本護盾」。不過,我自己都覺得這種理由太丟臉,所以迅速別開視線。

陽乃向前半步,稍微彎下身體,凝視我的表情。

「你都看哪些書?」

「……基本上來者不拒。外國書沒什麼看就是。」

「嗯……像是芥川跟太宰治?」

「他們的書不是不看……我比較偏好大眾文學。」

不得不說,所謂的文學作品必須合讀者的口味,才能一頭栽進書中世界。否則,讀者大概只寫得出「實至名歸的作品!不朽名作!不愧是文學的最高峰!五顆星推薦!」之類打不到重點、有刻意灌水之嫌的空洞評論。就這點而言,以輕小說為代表的商業娛樂作品愛怎麼鞭,就怎麼鞭,即使是缺乏魅力的內容,照樣能看得很開心。輕小說真是太棒了——唉,這種娛樂方式未免太悲哀……

走在旁邊的陽乃聽過我的回答,點點頭說:

「嗯——你可能不太適合文學科系。社會科學或許不錯。」

我不禁啞口無言。不知不覺間,她竟然當場幫我分析適合的科系。儘管個人不想聽取她的諮詢,心裡有些抗拒,在禮貌上還是要接受她的好意。

「……謝謝。」

「不用客氣。」

陽乃微微一笑,清了清喉嚨。

「那麼,你知不知道雪乃的志願?」

可惡,原來接下來才是重點!先前真是白對她說謝謝了……

「我沒問過她這個問題。」

「嗯……她大概不會主動說。所以比企谷,你幫忙問問看囉!」

陽乃大力拍了拍我的背。

不過,我實在不覺得自己問得出什麼……話雖如此,我也不能要她自己去問。

雪之下絕對不會乖乖地告訴陽乃。

更何況,我都還沒問過雪之

下這個問題,自然沒有要求別人去做的道理。

「下次見面之前,要幫我問出來。」

陽乃鄭重其事地說道,隨後又「啊」地一聲,想起什麼事情。

「對了,你有沒有直接問過隼人?」

「他喔,他說了一大堆,就是不肯告訴我答案。」

「喔——原來……」

她移開視線,轉向漸漸出現在前方的車站幹道。

不過,她似乎不是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映在那對眯細的瞳孔內的,恐怕不是當下這個時空。

「想不到,他也期待著。」

「期待什麼?」

陽乃的低語似乎不是說給我聽,但我還是反射性地問道。她這時才將臉轉回來,泛起魅惑的笑容。

「期待著,有人幫他找到答案吧。」

這麼回答後,她稍微加快步伐,走到我的前方,轉過身體。紅色的大衣跟著翻飛。

「已經到車站了,送到這邊就好。謝謝你囉。」

「喔。那麼——」

正要點頭道別時,她將食指伸到我的面前,高亢地說道:

「記得回家作業,問出雪乃的志願喔。下次見面時對答案!」

「這不叫作對答案吧……」

她又把食指抵上我的額頭,笑了起來。

「小地方別在意這麼多。再見!」

陽乃輕輕揮手,頭也不回地颯爽離去。

我摸著被觸碰過的地方,目送她鑽進人群。

即使是在擁擠的人潮中,我依舊能一眼找出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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