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雪之下雪乃無時無刻都貫徹自我(2/2)
雪之下發出「呵呵呵~」的笑聲看著我,恐怖的是她眼神沒有在笑。
不過,她沒有罵我「垃圾」或「人渣」什麼的,已算是值得嘉許。老實說,要不是她長得可愛,我早已一拳揍下去。
「嗯,對於處在底層的比企谷同學來說,我可能不太正常吧,但對我來說,這種思考方式是很正常的。依據經驗法則推測嘛。」
雪之下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就算是這種舉動,換成她來做就會變得有模有樣,真不可思議。
「經驗法則啊……」
說得出這種話,代表她有戀愛方面的經驗吧?從她的外表看來是可以理解。
「你的校園生活一定很愉快。」
雪之下聽到我夾雜嘆息的低語,身體頓時一震。
「是、是啊。憑良心講,我的校園生活相當安定平和。」
她嘴巴這麼說,眼神卻不知為何飄往其他地方。多虧如此,我發現她從下顎到頸部的柔順曲線非常漂亮,因此多學到一項毫無用處可言的知識。
見到雪之下眼神遊移不定的模樣,我慢好幾拍才察覺到自己的盲點。不,如果我冷靜下來,應該馬上就發現了。畢竟,那種高高在上、天生看不起別人的女生, 怎麼可能建立正常的人際關係,更不用說要過著一帆風順的校園生活。
姑且還是問她一下吧。
「你有朋友嗎?」
雪之下聽到我的問題,立刻轉移視線。
「這個嘛……能請你先定義怎麼樣到怎麼樣之間算是朋友嗎?」
「啊,不需要了,會講這種話的都是沒朋友的人。」
這是來自我的親身經驗。
不過說實話,我也不清楚怎樣的範圍內算是朋友,然後朋友跟熟人之間的差別又是什麼,有人能幫忙解惑嗎?
難道見一次面算朋友,天天見面就算兄弟?Mi Do Fa Do Re Si So Ra o?為什麼只有最後不是音階啊?整齊一點好不好(出自NHK的兒童節目「Do Re Mi Fa多納島」的片頭曲歌詞。)!
況且,熟人和朋友的差異也很微妙,尤其是女孩子之間,在一個班級中就有同學、朋友、死黨之類的等級。這種差別又是怎麼來的?
回到正題。
「反正,我多少也想像得到你沒有朋友啦。」
「我有說我沒有朋友嗎?而且,就算真的沒有,也不會對我造成任何損失。」
「哎呀,也是呢~~沒錯沒錯。」
我隨便應付一下雪之下投來的視線。
「不過你明明很受大家歡迎,為什麼會沒有朋友?」
話才說完,雪之下又不高興地轉移視線。
「……你一定不會懂的。」
她的臉頰似乎稍微鼓起來。
的確,我和雪之下截然不同,根本不會知道她的想法。就算她告訴我,我大概也很難理解。不論到哪裡,人與人都無法互相理解。
不過,我倒是能體會雪之下的孤獨。
「我並非不懂你的意思,畢竟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快樂,硬要跟別人在一起的想法才差勁。」
「……」
雪之下看了我一眼後,立刻轉回正面閉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明明喜歡單獨一個人,別人卻擅自同情你,那種感覺很討厭呢,我了解、我了解。」
「為什麼我會被你這種人當成同類……真教人生氣。」
雪之下像是要隱藏不滿似地撩起頭髮。
「雖然你我的水平相差很多,但喜歡獨處這點倒是有點像。」
雪之下如此說完,又補一句「讓我有點不甘心」,然後自嘲般地笑了。那笑容有些陰鬱,不過相當平靜。
「水平差很多是什麼意思……我對孤獨這件事可是有獨到的見解,稱我為『孤獨大師』也不為過。憑你的程度也想談論孤獨,可會讓人笑掉大牙。」
「這種帶著悲愴的自信是怎麼回事……」
雪之下的臉上寫滿驚愕與無言。我讓她露出那種表情,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成就感,因而用勝利的口氣說:
「你明明受人歡迎還在那邊說什麼孤獨,實在太卑鄙囉。」
雪之下聞言,卻露出輕視我的笑容。
「想得真簡單,難不成你只靠脊髓反射過日子?你明白受歡迎代表什麼嗎?哎呀,你沒有那種經驗呢,是我考慮不周,真
對不起。」
「要考慮就考慮仔細好嗎……」
她這種個性算是表里不一吧?果然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那麼,受歡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雪之下閉起眼睛,稍微思考一下我的問題,然後清了清喉嚨開口。
「對於從來沒有受過歡迎的你來說,可能會有些剌耳。」
「已經很刺耳了,你放心。」
於是,雪之下做一個深呼吸。
反正我的心情已經不會變得更糟。先前的對話讓我覺得好像吃下一碗巨無霸拉麵,肚子撐得不得了。
「我從小就很可愛,身邊的男孩子都對我有好感。」
投降。
這根本是蔬菜加量人工調味料也加量的分量啦!
可是話都已說出口,我總不能在此認輸,只好忍耐著聽下去。
「大概是從小學高年級開始吧,在那之後一直都是如此……」
雪之下的表情和剛才不同,顯得有些陰沉。
五年以來時時刻刻接收到異性的好感,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身為一個十六年來老是被異性厭惡的人,我實在無法理解。
甚至連情人節時, 媽媽都不送我巧克力了。那是陌生的世界,屬於笑得合不攏嘴的人生勝利組。她該不會單純是在炫耀吧?
——不過,其實也有道理。
儘管我們境遇不同,被迫承受最真實的情感無疑是件痛苦的事。
就跟赤裸裸地站在暴風中,和在班會被圍剿一樣痛苦。
一個人被推到黑板前,周圍的同學一邊拍手一邊喊著「道歉~~道歉~~」,同樣是地獄場景。
……那真的太難受。我在學校掉下眼淚,就只有那麼一次。
不過,現在的重點不是我。
「和被人討厭比起來,受人喜歡還是好多啦,你太任性。」
大概是突然想起痛苦的過去,我才會脫口說出這句話。
雪之下聞言微微嘆一口氣,表情非常像在笑,實則不然。
「我從來不希望自己受人喜愛。」
她沒好氣地說著,又低聲補上一句:
「不過,如果大家都真心喜歡我,可能也不錯呢。」
「啥?」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禁再問一次。
這時,雪之下一本正經地看向我問道:
「如果你有朋友很受女孩子歡迎,你會怎麼想?」
「這是什麼蠢問題?我根本沒有朋友,一點也不用擔心。」
我的回答非常斬釘截鐵,充滿男子氣概。
連我都對自己毫不猶豫、幾乎要打斷雪之下說話的回答感到驚訝,她張著嘴巴卻不知要說什麼,大概是也嚇一跳吧。
「……有那麼一秒,我還以為你說出很帥氣的話。」
雪之下低下頭,頭痛似地按著太陽穴。
「不然,你想像一下你會怎麼做。」
「我會殺了他。」
她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立即的答覆。
「看吧,你也會想讓對方消失。這就和沒有理性的野獸相同……不,甚至是禽獸不如……我以前念的學校有很多這樣的人,她們只能透過那種方式確認自己存在的意義,多麼悲哀啊。」
雪之下說完冷笑一聲。
不得女生人緣的女生——這種類型的人確實存在。十年來我學校也不是念假的,即使不是中心人物,從旁邊觀察亦能明白此事。不,應該說正因為我是個旁觀者才會明白。
雪之下一定是身處中心,才導致四面八方都是敵人。
這種人會遇上什麼問題,其實料想得到。
「小學時,我的室內鞋被藏了快六十次,其中有五十次是班上女生做的。」
「剩下的十次呢?」
「男生藏了三次,老師買走兩次,還有五次是被狗藏起來的。」
「狗也藏太多次了吧!」
這實在超乎我的想像。
「該驚訝的不是那裡吧?」
「我是刻意不追問啊!」
「因為這樣,我每天都得把室內鞋和直笛帶來帶去。」
雪之下一臉厭煩,我不禁同情起她的遭遇。
千萬別誤會,我絕不是出於小學時曾趁一早教室沒人而掉包笛子吹口的罪惡感才同情她!我是真的覺得雪之下很可憐,千真萬確!八幡絕不說謊!
「真是可憐你啦。」
「是啊,非常可憐,誰教我那麼可愛。」
見到雪之下如此挖苦自己,我這回倒不那麼火大。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沒有人是完美的。人既軟弱,內心又醜陋,容易因為嫉妒便把人一腳踢開。奇怪的是,越優秀的人卻活得越痛苦。你不覺得很諷刺嗎?所以我要改變人類,還有這個世界。」
雪之下的眼神相當認真,宛如寒氣逼人的乾冰,我覺得自己快凍傷了。
「你好像是往錯誤的方向努力……」
「是嗎?但這樣總比你那種混吃等死的態度好太多。我……很討厭你接受自己軟弱的想法。」
語畢,她轉頭看向窗外。
雪之下雪乃是個美少女。這是不爭的事實,連我都不得不承認。
就旁人眼光看來,她品學兼優,完美得無可挑剔,但個性上的問題成為這塊美玉的致命瑕疵,而且那不僅是一點點的小瑕疵。
可是,她這個致命傷其來必有因。
我沒有完全相信平冢老師的意思,不過,雪之下雪乃的確有她自己的煩惱。
要藏起自己的煩惱、假裝合群、騙過自己與周遭人並不難,世界上大多數的人 都是這樣做。例如,會念書的人考到高分時,只會說自己運氣好或僥倖得到的;美少女碰到羨慕自己外貌的恐龍妹,也會刻意說自己最近皮下脂肪變厚,強調她不美的一面。
但雪之下不會做那種事。
她絕對不會說謊。
她這種態度確實值得讚許。
畢竟我和她是一樣的。
雪之下說完,又重新看起那本文庫書。
看到那模樣,我突然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我厚顏無恥地認為,我們一定有哪裡相似。
不知為何,連現在這股沉默都讓我有種舒適感。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變快,彷佛想追過秒針的速度。
既然這樣……
既然這樣,我和她……
「雪之下,我跟你當朋——」
「抱歉,沒有辦法。」
「拜託~~我都還沒有說完耶!」
雪之下斷然拒絕,還露出「嗚哇,好噁心」的表情。
這傢伙果然一點都不可愛!
愛情喜劇什麼的,給我爆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