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六章、 回眸一笑(2/2)
「知道啦!」春月回頭朝他嫣然一笑,又做了個鬼臉,半是答應,半是嗔他不放心自己。
而趙夕陽竟看得痴了。
這一笑,如春日暖陽般融化了他心中的冰雪,在荒蕪的心漠中綻放開燦爛的繁花。他想起自己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在廣寒宮花園裡的匆匆一瞥。廣寒仙子那令百花失色的容顏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許多年以後,當他第一次見到春月,便想起了那張臉,並從此一見傾心。
他本出身望族,世代修行。當今執掌昊天銀行的財神爺趙公明便是他們祖上。他家雖是旁系,但就像春月說的,論血親,他比那個遠房叔叔趙鐸正統多了。
他的曾祖父原本在天庭任職,是正兒八經的天官,可惜後來因為同情魔教而遭貶謫下界成了一名謫仙,從此開始家道中落。後來魔教覆滅以後,憑藉著家族關係,或許是看在那位財神爺的份上,天庭曾一度有重新啟用他曾祖父的打算。可惜的是,後來查明曾祖父的夫人,也就是趙夕陽的祖奶奶,竟然是魔教妖女。這一下無異于晴天霹靂,對他們家是毀滅性的打擊。曾祖父和祖奶奶為了不禍及家人,自殺而亡。從此以後他們家算是徹底敗落了。
他的爺爺因為受了打擊,一蹶不振,連修行都放棄了,整日飲酒作賦,倒成了南贍部洲頗有些名氣的一個落魄文人。他的父親卻恰恰相反,一心想著重振家門,仗著頗有幾分天資苦心修煉,卻因為急於求成而最終走火入魔,死於天雷之下。這似乎更證實了他們血脈之中隱藏了魔教妖女的基因。
趙夕陽自然沒有見過他那位頗有些傳奇的曾祖父和被自己的父親罵的狗血淋頭的祖奶奶。不過他小的時候,爺爺還沒有去世。那時候還有趙家人來照拂他們一二。因此,他也得以有機會偶爾去一些神秘仙境。
但那時候實在太小了,他根本不記得到底去過哪裡,又見過哪些人。唯一一次讓他印象深刻的就是在廣寒宮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老祖宗趙公明,也是支撐他們整個家族的大人物。
那是老趙家的一次家族聚會。除了趙公明之外,還有那三位傳說是他妹妹,卻從不說自己姓趙的三霄娘娘。不過當時的趙夕陽還很小,站的離他們也很遠,所以並不太記得他們的面容。他們也肯定不會記得在龐大的家族人群最末次的位置上那個有些緊張又有些莫名興奮的小男孩。
所以讓趙夕陽對此次聚會記憶深刻的並不是這些高高在上的趙家人,而是那刻骨銘心的冷落,並由此而產生的深深的自卑。
他記得爺爺在角落的位置上一個人喝悶酒,父親幾次努力擠進前方的人群中和人打招呼,卻無人理睬,最終憤然而回。他記得來之前爺爺就說不想來,來了平白受人的冷眼。父親卻堅持要來,說這是難得的機會。可最終的結果卻如爺爺所料,父親除了憋了一肚子火之外,別無所得。趙夕陽一直覺得,父親後來走火入魔,和參加這次聚會有莫大的關係。
廣寒宮的樣子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百花殿中的花開得很美。當時無聊的時候,他就在那裡數花。他隱約記得好像真的有一百種花,每種都不一樣。而讓他真正記憶尤深,在淒冷的心頭撒下一粒溫暖種子的,正是廣寒仙子的絕世容顏和無意中對他那溫柔一笑。
趙公明確實有幾分本事,不但把家族聚會開在了廣寒宮的百花殿,連廣寒仙子也親自過來祝賀。
廣寒仙子出場的時候,彩雲朵朵,仙樂飄飄。她帶著滿身桂花香氣進入百花殿中,一時間便令百花失色。當她從百花間穿過時,不知是發現了那個角落裡的小孩,還是什麼別的原因,總之是突然之間回眸對著趙夕陽笑了笑。
這一笑,讓趙夕陽仿佛觸了電。他呆呆的站在那裡,大腦和身體之間瞬間失去了聯絡,所有的神經元都停止了工作,只有心臟在那裡兀自怦怦的跳,就像一個慌亂的死囚想要逃離囚困他的牢房。
很多年以後,他依然能回想起那一刻的每一個細節,並因此而感到心驚肉跳。直到有一天,他見到了春月。他以為自己遇到了自己命中的廣寒仙子,這個名字裡帶有一個月字的同樣比花還要美的女人便是他一生所求之偶。
趙夕陽這庸庸碌碌的一輩子仿佛突然之間有了希望,他那因自卑而永遠壓抑著的胸腔突然打開,他的頭頂永遠陰沉的天空也突然雲開霧散,見到了久違的陽光。
在那以後,趙夕陽擁有了一段人生中難得的快樂時光。所以儘管他知道了春月的神秘身份,儘管見到了那許多不為人知的骯髒交易,他依然願意為了春月而付出一切。
直到他發現,無論他如何努力,春月身邊永遠都不乏比他優秀的男人,那種與生俱來的深深的自卑就像入冬後的冰雪一般重又覆蓋了他的心。尤其是當身份暴露以後,他連最喜歡的攝影也不能做了,只能幽閉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每天像犯人一樣等著有人給他送飯來。
有很多次,他想到了死。就像他那個喝醉了酒一頭栽落江心的爺爺,像他那個走火入魔終究在天雷中化成焦灰的父親。
什麼家族的榮譽,什麼莫欺少年窮,全都如煙霧一般,毫無意義。唯有廣寒宮裡那百花之色開在他心裡,唯有廣寒仙子的回眸一笑,叫人魂牽夢縈。但如果就這樣死了,卻總有一絲不甘。曾祖父也是自殺而亡,但好歹是和自己的愛人一起赴死的。
趙夕陽對這位從未謀面的曾祖父有著極其複雜的感情。有時候他會恨,如果不是曾祖父同情魔教,並且娶了一位妖女為妻,他們家又怎會落到今天這地步?有時候他又很羨慕,至少他有所愛之人能夠生同衾、死同穴,一生無憾。還有那麼偶爾的片刻,他是佩服自己的曾祖父的。敢愛敢恨,敢做敢當,能放下天官不作,放下富貴不享,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愛自己喜歡的人,這又是何等的逍遙自在!
都說神仙逍遙,可神仙真的逍遙嗎?神仙就沒有紛爭嗎?
他記得小的時候,父親總是苦口婆心的勸爺爺重新振作起來,可爺爺卻只知道喝酒。每次喝醉了,就胡話連篇。他常說:「修仙修仙,修個屁仙!你們修的根本就不是仙,也不是道!仙是逍遙的,道是自在的。你看看你們,天天逼著自己吃這個,練那個,殺這個,爭那個,哪個逍遙了?哪個自在了?不能逍遙自在,算屁個仙!就算你坐到玉皇大帝的寶座上,跟凡間那些軍閥官僚又有什麼區別?還不如我這個糟老頭子呢!」
每到這時候,父親就會面紅耳赤的說不出話來,仿佛喝酒的是他,而不是爺爺。
趙夕陽已經記不清自己具體是什麼時候到西牛賀州來的。反正爺爺和父親死了以後,他就隨著母親顛沛流離。母親改嫁了好幾次,但終究沒有遇到一個真正愛她的丈夫,最後抑鬱而終。
趙夕陽雖然出生在修行世家,但可能是受到爺爺的影響,沒怎麼學過家傳的道法。父親曾逼著他修行,但實際上他連築基都沒有完成。看到爺爺和父親的那個樣子,以及想到那位曾經做過天官的曾祖父最後的下場,他對修仙毫無興趣。若說有那麼一絲念想,就是覺著如果修成了仙,或許將來還有機會去廣寒宮,見一見那位廣寒仙子。
但他也很清楚,這是奢望。廣寒仙子不是誰都想見就能見的,即便是天上的仙官也是如此。當初那一面,全都是自家那個牛逼的祖宗趙公明的面子。
所以他從沒有在修仙這件事情上振作過,相比較而言,他更喜歡攝影,將人間美色都記錄下來,並在心中存著一份期盼,人世間那麼大,總有像廣寒仙子那麼美的人吧!
當然那時候他還沒有手中這台神奇的相機。至於這台相機的來歷,卻又是另一番奇遇,也是他重入修行之門的機緣。
但他與修行依然並不怎麼在意,倒是對這台相機愛不釋手,視為珍寶。
所以春月說齊鶩飛要借相機的時候,他有種極強的牴觸心理。就仿佛兩樣他最珍惜的東西忽然間都被齊鶩飛奪走了似的。他的表現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長久的自卑帶來的不安和焦躁。
可是當最後見到春月臨走時那回眸一笑,他心頭的冰雪在一瞬間融化了,希望如春草般復生,陰霾一掃而空,光明又降臨到他心間。
看著狹小陰暗的密室,趙夕陽決定,不能再躲下去了。
不能辜負了春月的期待!
不管多麼艱難,還是要活出個樣子來的。為了春月,也為了自己。
必須要走出去。
必須要做點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