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4 陽光大好(2/2)
「說起這個來,當年顏寧老師,毅然決定從清華大學辭職,跳槽到美國普林休斯頓大學,受聘該校分子生物學系雪莉·蒂爾曼終身講席教授的職位。按照這種邏輯推測,你去梅奧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沒什麼順理成章,勸人學醫天打雷劈這句話已經流行幾年了?」
「忘了,好像流行了好久。」
「干臨床的孩子們越來越少,壓力越來越大,總有崩的那麼一天。每個人的能力雖然有限,但我往急診跑一跑,也能多少減輕一點周總的壓力。」
「別把自己說的那麼高尚。」
「不涉及高尚,上學的時候要背希波克拉的誓言,醫療資本化,本身就是一個撕裂。可是面對時代的洪流,不是個人力量能扭轉的。時代的撕裂,認知的撕裂,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你說的是哪一句?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還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蘇雲問道。
鄭仁笑了笑,蘇雲這貨是真機靈,自己所有的想法被他直接說出來。
「雲哥兒。」
兩人正聊著,一個小護士湊了過來,小聲說道。
「嗯。」蘇雲眼睛眯起來,露出一個笑臉,「怎麼啦。」
「我們那面有點問題,您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
鄭仁看見幾名醫護人員圍著另外一張iu病床的患者,在商量著什麼。視角受限,沒有看到患者的系統面板。912重症力量很強,鄭仁也不願意操心。
但主動去看看怎麼回事和別人來求助是兩個概念。
「患者男性,56歲。因車禍致意識喪失而入科,診斷為特重型顱腦損傷,腦疝、右額顳頂部硬膜下血腫給予完善術前準備,急診在全麻下行右額顳頂部硬膜下血腫及顱內血腫清除+去顱骨瓣減壓術。」小護士開始輕聲匯報病史,專業而熟練。
「術前胃管沒下進去,術後我們想下,可是停機1分鐘的時間太短,太難啦!」
呃……鄭仁看見和蘇雲說話不自主就有點發嗲的姑娘,也是有點無奈。
下不進去胃管很正常,患者處於昏迷狀態,吞咽及咳嗽反射減弱或消失,不能合作;留置的氣管插管及氣囊壓迫食道,使食管管徑縮小,影響胃管插入;留置的氣管插管時間過長拔除後導致喉頭水腫,食道痙攣或食道黏膜水腫。
這些都是下不進去胃管的原因。
「摸了多少石蠟油?」蘇雲問道。
「很多……」小護士說了兩句話,臉都紅了。
「去看一眼吧。」鄭仁瞄了一眼小石頭的生命體徵,把多巴胺的微量泵泵速降低了1ml。
來到腦出血術後患者身邊,暫停呼吸機,蘇雲用喉鏡看了一眼。果然,食道痙攣、水腫的很嚴重,比預想中還要重很多。
因為胃管是軟的,哪怕潤滑的再好,碰到痙攣的食道也會打褶,根本下不進去。
蘇雲沉吟了一下,鄭仁道,「深靜脈穿刺……」
「咦?你也是這麼想的?」蘇雲問道。
iu的住院總怔了一下,下胃管和深靜脈穿刺有什麼關係。
「試試看。」鄭仁沒有伸手的打算,只是平淡說道。
「深靜脈穿刺的導絲留著呢麼?」蘇雲問道。
「已經扔了。」iu的住院總道。
「再打一個。」蘇雲道,「要是用我們的導絲,更貴。」
iu的住院總有些不懂,但蘇雲說的已經很清楚了,深靜脈穿刺的導絲,他是準備用稍硬一點的導絲先進去,然後再把胃管順進去。
這是典型介入科醫生的思路,卻沒想到能用在護理工作上。
見iu的住院總去準備導絲,蘇雲笑道,「老闆,要是在梅奧,會有專業的設備解決這種問題。」
「沒事,在咱912,對付一下也能解決。」鄭仁笑了笑,「原理差不多,就是稍微麻煩一點。」
蘇雲揚了揚眉,沒有說什麼。
很快,住院總準備了胃管一根、鼻飼包一個,裡面有石蠟油、棉簽、紗布、20ml注射器、深靜脈置管內導絲一根;聽診器一個。
蘇雲也沒講解,而是用石蠟油塗抹胃管後,量好胃管長度,再將導絲插入胃管內,頂端反折成小圓狀,從一側鼻孔插入,將胃管自鼻孔插至14~18m的位置。
到達咽喉部時,還沒等蘇雲說話,鄭仁已經將患者的頭抬起,使下頜部靠近胸骨柄,擺好了體位。
助手做的挺熟練,蘇雲心裡腹誹了一句。隨後操作,使胃管順利通過喉頭水腫處,插入預定的深度,然後抽出導絲。
固定胃管,回抽胃內容物或注入空氣、聽氣過水聲,表明管置入成功。
「喏,完事兒了。」蘇雲輕輕鬆鬆的說道。
iu的住院總看傻了眼。
這個患者的胃管她和護理組下了6次,差不多這一天都圍著這名患者和胃管轉悠。
可沒想到蘇雲上手,馬上解決問題。
這回是真開了眼,人家不光能做肺移植,連這種冷門的小操作都在行的很。一根深靜脈穿刺的導絲就解決了一個困擾自己一天的難題,住院總有些不敢相信。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蘇雲瀟灑的說道。
「雲哥兒,鄭老闆,您二位忙著。」iu住院總連忙說道。
「老闆,要是不用我的話,我先躺一會。」蘇雲道,「你估計什麼時候能拔管?」
「24小時吧。」鄭仁很認真的說道,「有可能都不到24小時,看情況。」
「真快。」蘇雲的語氣有些飄忽,似乎他也很難相信自家老闆的判斷。
蘇雲走了,鄭仁安安靜靜的坐在小石頭的床前,看著各種數值、引流、尿量,心裡不停的計算著。
他就像是一塊堅硬而沉默的小山,佇立在小石頭的身邊,遮風擋雨。
這是一場戰爭,所幸的是自己不用提防來自背後的冷槍,鄭仁有時候心裡想到。要是能專心致志的治病救人,所有患者都能很配合,不用再去考慮費用、患者家屬的心理,那該有多好。
雖然這都是不可能的,但鄭仁還是偶爾會這麼想。
所有的大道理到最後都比不過治病救人四個字,鄭仁也懶得多想,默默的看著小石頭,看著身邊的各種機器、數字,整個人像是一台電腦一樣,不知疲倦的導入數據,在中央處理器把冰冷枯燥的數據變成病情進行分析。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5個微量泵一個又一個的撤下去,尿袋裡每小時50ml左右清亮的尿液,呼吸機的氣道壓力數值……
夜深了,鄭仁依舊機敏的觀察著所有數值,不見絲毫疲倦。
隨著一台一台儀器停止,鄭仁精密計算出入量,維繫體液平衡,努力讓小石頭的狀態儘量好一些,再好一些。
調整呼吸機的參數,看著呼氣末正壓的波動。隨著小石頭生命體徵一點點平穩,天色也一點點亮了起來。
鄭仁拒絕了蘇雲換班的要求,他溫柔而專注的看護小石頭。
天色漸亮,到了上班時間,iu的人多了起來。
iu蔡主任換衣服進來,一眼就看見鄭老闆還保持著自己昨天離開時候的姿勢,一動不動的看著術後患者。
他驚訝的走過去,先看了一眼各項數值,隨後小聲問道,「鄭老闆,您這是一夜沒睡?」
「蔡主任,上班了。」鄭仁轉頭,見是他來,笑呵呵的說道。
「嗯,情況還好?」
「挺好的,各項數值都很正常。」鄭仁道,「估計中午就能脫機,自主呼吸。」
中午……
蔡主任怔了一下,要這麼快麼?
肺移植術後用3天呼吸機是很整場的事兒,鄭老闆這麼做會不會太急了。
「鄭老闆,要不再觀察一天?您要是累了,我在這兒看著。」蔡主任試探道。
「我不累,病情演變已經允許脫機。試試看,不行就再用藥輔助呼吸兩天。」鄭仁很溫和的說道。
蔡主任還是無法理解,他使了一個眼色,招呼住院總來,小聲問道,「今晨急查回報多少。」
「蔡主任,患者我一直自己看著。昨天術後15分鐘……」
鄭仁見蔡主任不放心,詢問治療經過,便開始講述起術後的經過。
監測24小時出入量,每30分鐘記錄一次;平均2小時急查一次肝腎功、血氣分析、血常規、d2聚體等;各種藥物撤掉的時間、理由、當時生命體徵……
精細到了極點,作為iu的主任心生異樣。要是自己手下的住院總能有這個水平,條理清晰的按照時間線匯報病情變化,並且精細到分鐘水平,那該有多好。
不過蔡主任隨後訕笑了一下,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用鄭老闆當住院總?現在在912里誰有這個資格。
鄭仁說了小二十分鐘,最後溫和笑道,「蔡主任,我認為沒什麼問題。」
「那好吧。」蔡主任客氣了一句,「有您在,這個患者我們就不管了,有什麼需要隨時說。」
「麻煩您。」鄭仁微微躬身,表達自己的感謝。
鄭仁見iu的醫生開始了新的一天的工作,他微微笑了一下,坐到椅子上,繼續觀察病情變化。
小石頭的胸廓在呼吸機的作用下起伏著,新的肺臟工作的很好,血氧交換完美。鄭仁也認為沒什麼問題,畢竟127%的手術完成度擺在那,術後自己一夜無眠的看護,要是再有什麼問題可就說不過去了。
要是小石頭能醒過來,又邁過一個坎兒,希望術後恢復可以快一點。
這孩子很懂事,也不知道在鎮靜狀態下他「漂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是很慌張還是很冷靜呢。
自己停止鎮靜,相當於解除封印,也不知道他醒來後會不會因為激動、恐懼導致劇烈的躁動。
鄭仁腦海里開始胡思亂想,越是接近術後24小時的時間,他就越是有一些緊張。
這種緊張完全是沒來由的,鄭仁心裡也知道。各種客觀指標已經很明確的擺在面前,反覆捋了無數遍,也沒發現有什麼問題。可情緒就是情緒,哪怕是不動如山的鄭仁也很難遏制住客觀的情緒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鄭仁降低鎮靜藥物的泵入速度,開始促醒。
很簡單的操作,但鄭仁卻很緊張。
擔心的事情有很多,任憑是誰都沒有百分百的把握。鄭仁生怕發生什麼意外情況,他眼睛一眨不眨的觀察著小石頭的情況。
輕微的躁動,氣道壓力瞬間增高。
「小石頭,醒了別慌,平穩呼吸。」鄭仁在小石頭的耳邊輕聲說道。
鄭仁也不敢肯定自己說的話小石頭都聽到了,他隱約看見小石頭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隨後小石頭便安靜下去,沒有抵抗,出乎意料的順利。
真是個醫從性好的孩子,鄭仁微微吁了口氣。
一般來講喚醒的時候都會折騰一段時間,畢竟用機器輔助呼吸的情況下一般人都不習慣,下意識的對抗機器。
可自己只說了一句話,小石頭的輕微躁動就消失的無影無蹤,血氧飽和度也從92%恢復到99%。
要是所有患者的醫從性都這麼好的話,那就是醫生的樂園了,鄭仁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幾分鐘後,小石頭漸漸適應了呼吸機輔助呼吸,也隨著鎮定藥物在體內蓄積藥量的代謝、濃度降低漸漸有了力氣。他全身都很放鬆,只有眼皮不斷的跳動。
「慢著點,不著急,呼吸平穩些。」鄭仁拍著小石頭的肩膀在他耳邊說道。
也不知道小石頭聽沒聽到,鄭仁只是隱約覺得自己說完後他的呼吸頻率又穩了一些。
鄭仁沒有繼續和小石頭說話,他在看著小石頭的眼睛。答應了小石頭睜眼就能看見自己的,一定要做到。
又過了十幾分鐘,小石頭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清澈而靈動,完全沒有鎮靜藥物作用下的那種渾濁迷茫。
四目對視,鄭仁長出了一口氣,微微笑了笑。
「恢復的很好,現在把眼睛閉上,繼續平穩呼吸。」鄭仁輕聲說道,「再過一個小時,我把呼吸機摘下去,你感受一下新鮮空氣。」
小石頭很聽話的眨了兩下眼睛,用眼神告訴鄭仁他明白。但卻沒有閉上眼睛,而是又眨了兩下。
「能動麼?」鄭仁問道。
小石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能動,但是寫字交流肯定是做不到。
「你要現在脫機?」鄭仁試探著問道。說完,小石頭就又扎了眨眼。
鄭仁略猶豫了幾秒鐘,溫柔說道,「好,不過要是你的呼吸功能還跟不上,就要再用呼吸機輔助12個小時。」
只有鄭仁一個人說話,小石頭只是用簡單眨眼的動作表達自己的想法。但是鄭仁卻覺得自己能明白小石頭心裡想的是什麼,兩人用這種古怪的方式進行交流,毫無障礙。
心跳略加速,就像是半夜睡的正香的時候手機響起來,叫他去做手術的反應一樣。鄭仁先做了一個深呼吸,平穩情緒,把呼吸機接頭從氣管插管上摘掉。
呼吸機的報警聲響起,鄭仁直接無視掉。他的注意力全在小石頭的身上,血氧飽和度千萬別掉下來才行。
出乎鄭仁的意料,沒有任何波折,小石頭的眼睛閉上,用心的「呼吸」。
一口新鮮空氣,正常人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可是對於小石頭來講卻是最寶貴的東西。
胸廓起伏,血氧飽和度98%,呼吸頻率22次/分,心率也沒有劇烈的波動,一直維持在110次/分左右。
成了!鄭仁心裡吶喊了一聲。
而此時小石頭呼吸了兩三次之後,臉上露出了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呼吸的空氣難以置信的甜美,進入肺臟後,馬上參與血氧交換,隨後跟隨血紅蛋白為身體提供源源不斷的氧。
難以置信和如釋重負,諸多複雜的情緒寫在小石頭的臉上。不過他沒有情緒激動,導致病情的反覆,而是很快閉上眼睛,開始努力、貪婪的呼吸。
氣管插管里隨著呼吸發出的空氣撞壁的聲音都是那麼的悅耳,這是生命的響聲。鄭仁仔細聽著,用耳朵判斷小石頭肺臟里的分泌物多不多。
還好,痰並不是很多,而小石頭的表情卻特別有趣。
鄭仁知道,嶄新的肺臟和之前重度纖維化的肺臟肯定不一樣。但這是理論上的,具體換了肺臟之後呼吸順暢到什麼程度鄭仁也不清楚。
觀察了幾分鐘,一切平穩,鄭仁終於放了心。
看樣子24小時脫機沒問題,要是一切順利,明天一早就能拔管。
呼吸機報警的聲音有些聒噪,鄭仁見小石頭狀態平穩,回身把管道掛上,並關閉呼吸機。
外面的陽光透進來,有些刺眼,鄭仁眯起眼睛看著冬天裡湛藍湛藍的天空,心生平安喜樂。
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機器,鄭仁回頭。
小石頭睜著眼睛,努力舉起左拳,手臂上掛著的輸液管就像是一場大戰後殘破的衣裳鎧甲。百戰餘生,這孩子命還是挺好的,鄭仁想起了在山腰見面的那一次,這是他與小石頭的約定。
左手握拳,輕輕碰在小石頭瘦弱的拳頭上。
午後,陽光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