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節 誅心(2/2)
「嗯?」董越抬頭看著這位『師弟』,滿心疑惑,公羊與左傳,乃是世仇死敵,哪怕大度如他,也是沒有拉左傳一把的念頭。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張越笑著道:「世間學問,總有能取長補短之者!」
「且,韓非子曰:出則無外患者,國恆亡!」
「先生不覺得,如今這太學,太過一潭死水了嗎?」
董越聞言,微微點頭,明白了這位師弟的意思。
確實像其所言,公羊學強盛了數十年,如今更是獨霸了太學,執太學儒學之牛耳。
特別是近年來,公羊學子通過太學與新豐之間互動,輸送了大批人才進入官場。
假若不出意外,未來數十年,都沒有人能威脅公羊學的霸主地位。
也正是因此,這藏書閣里才有其他諸子百家,古文學派典籍的存在。
這是強者的自信!
也只有強者才有這樣的大度。
若是自身難保的話,在這公羊學的老巢,怎麼能見到其他學派甚至異己的文字呢?
只是,董越終究有局限性,他還未能想到,在太學引入外敵,刺激和加快公羊學本身強盛、進步的速度。
不過,張越一點醒,他就明悟過來了。
月滿則盈,盛極而衰,凡事過猶不及。
現在的公羊學,太招人恨,也太招人不喜了。
但他那知曉,這口子只要開了,就難以收束。
就像當年,他答應了張越,在太學之下開設武苑,招收學生,教授兵法、廟算之用。
於是,如今就有著諸子百家的學子,打著武臣的名義,進了太學,如饑似渴的閱讀著他們過去無法接觸到的先賢典籍,然後反過來在太學裡找『公羊師兄』切磋。
結果就是,武苑與太學之間,經常展開辯論。
不過,這是好事,所以董越和太學高層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若將來,太學裡出現法家系、黃老系……
嗯就像後世大學裡的工程系、法學系一樣,也不知道董越會不會氣的跳腳?
不過,張越卻是很開心。
他得意洋洋的負著手,與董越一邊說,一邊走。
不一會兒,就走到了藏書閣頂層。
因為建築的緣故,這頂層其實很小,只有兩間房,其中也沒有什麼書籍,只是擺了些水果、茶壺,有屏風、棋盤。
看來,這裡是太學博士們,休憩與娛樂之所。
走入其中一間房,董越將門關上,然後屏退左右。
「子重……」董越帶著張越,走到房前平台上,遠眺著太學風光,忽然叫起張越的表字:「你可知,隨著諸王回朝,儒家各派鴻儒,也相繼歸朝了……」
「上一次,如此盛世,還是先父逝世之歲……」
張越聽著點點頭:「小子曾聽父老說過……當年,天下鴻儒聚於關中,與公羊論道,盛況空前……迄今,關中民間依然有著當年的傳說……」
太初元年,是一個神奇的年份。
當年,兒寬與司馬遷領銜修訂的太初曆正式取代已經實行數百年的顓頊曆。
董仲舒一輩子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
他終於做到了為漢製法的理想。
至少在當時,人們是那樣認為的。
漢改曆法,不僅僅是改了曆法,更改了法統。
元年春,王正月,終於不再是春秋上的記載,而是影響到現實的實實在在的曆法。
漢室也從水德變為火德。
從那以後,儒家終於坐穩了王座,這一座就是兩千年之久!
也是在那一年,董仲舒病逝於關中,享年七十五歲。
於是,儒家各派,無論今文古文,不分春秋、尚書,有名有姓之士,甚至無名無姓之人,紛紛跋涉數千里,來到關中弔唁這位替儒家打開局面的鴻儒。
但他們不僅僅是來弔唁的。
公羊學的共主死了。
所以,他們想要伸出爪子,染指被公羊學霸占的王座。
董越微笑著道:「是吶……當年盛況,確實無比壯觀!」
古文與今文,都聯起手來,向當時失去了精神領袖的公羊學挑戰。
各方辯論,從朝堂打到民間,口舌之間,難免拔刀相向。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是儒家的傳統說不過你,就砍死你!
是以,孔子誅少正卯,是以孟子退許行,是以荀子非儒。
道統之爭,從來由不得心慈手軟。
「先生安心!」張越笑著道:「些許風浪,還不足以撼動大勢!」
「子重……」董越卻搖搖頭,道:「吾請你來,不是要與你說這個的……」
「權者,衡也,所以知輕重……」
「先人立法,賢人立制,聖人立禮,所以為天下制度!」
「制度,創立艱難,破壞卻從來易也!」
「所以公羊學數十年來,雖霸天下,卻不毀他學之路,不絕他道之統!」
「蓋,始作俑者,其無後乎?!」董越認真的看著張越,這個他親自為其父選的再傳弟子,未來公羊學的領袖,深情的道:「當初,仲尼之誅少正卯,未嘗沒有後患……」
這才是董越請張越來太學的目的。
他是真的怕了。
雖然,儒家內部,辯論不過就拔刀砍人,靠物理說服屬於傳統。
但,那終究只是個人行為,也不會大規模的出現。
然而,眼前這位,卻是手握重兵,他要是學起祖師爺,硬要誅少正卯,也樂子就大了。
更會使公羊學被徹底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以權勢、兵甲之利而介入學術之爭。
更會給後人樹立一個無比糟糕的榜樣當年張子重能摸得,我就摸不得了?
砍!
砍出一片天來!
介時,學術、倫理、道德,都將失去意義。
一言不合,就肉體毀滅,文字誅絕。
那這天下,還有什麼綱常倫理,還有什麼道德仁義?
張越聽著,卻是哈哈大笑起來,對董越道:「先生放心,吾等公羊之士,從來誅心不殺人!」
他可還沒有傻到去學董卓那不是自己跳進糞坑嗎?
而且,講真他也沒有那個必要!
你見過占據了絕對優勢,有著絕對力量的人主動破壞規則嗎?
那不是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