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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調研(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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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王富貴家,張越與劉進又走訪了榆樹里的三戶平民百姓。

所得到的結果與答案,與王富貴所敘述的事情幾乎一致。

除了田稅外,更賦與口賦,全部被官僚們玩出了新花樣。

更賦就是踐更稅,按照漢律,百姓每年的法定徭役是一月。

但實際上其實用不了這麼多徭役,所以,在事實上,很多時候,並不需要服役。

但胥吏們不管,有徭役徵發,就征民夫去服役,不去就交錢。

即使沒有,也要交。

甚至已經形成了固定的套路,若有百姓敢反抗,那他們也不會強迫。

但是第二年,這個家庭就將面臨最可怕的徭役傳役。

他們將被命令,押送一批糧食,前往數千里外的邊塞。

雖然一路公家管吃,餓不死人。

但,當這個百姓回家時,他將面臨整整一年沒有耕作,已經荒蕪的土地。

還有家中嗷嗷待哺的妻兒。

到那個時候,等待他的只有破產!

這比殺人還狠毒!

口賦上玩的花樣就更多了。

因為,漢室地方官吏的俸祿,實際上是被攤薄到口賦和芻稾稅之中。

畢竟,如今地方財政困難,官府赤字嚴重。

但,再窮不能窮官員,再苦不能苦領導是不是?

官衙修葺,地方官想要搞一個什麼面子工程,甚至縣尊、縣尉家的孩子滿月……某某家娶了小妾……

這些開支,統統被巧立名目的攤薄到了口賦和芻稿稅的項目之中。

於是,小民的負擔被進一步加重。

現在,僅僅是在枌榆社的榆樹里,以劉進和張越走訪的四戶平民家庭的情況來看。

他們占有的土地從三十畝到五十畝不等。

他們實際要承受的田稅,卻是一百畝。

他們還要額外承擔不存在的更賦每歲三百錢,以及各級官吏的種種開支、俸祿。

甚至縣裡大佬們的三大姑七大姨的生日、娶嫁開支。

平均每戶百姓的實際負擔,超出了他們法定的合理負擔的三倍以上!

而且,越窮負擔越重!

換而言之,窮是原罪!

你窮你該死!

如此扭曲的世道,自然扭曲了人們的價值觀。

於是,關中人人追求富貴。

無論是誰,用什麼手段,只要他富貴了,他就會受到追捧。

等到出了第四戶人家的家門,劉進已經渾身虛脫了。

百姓的現狀和他們家的生活的困難,就像一把把利刃,扎在了他胸膛,讓他呼吸困難。

「張侍中,孤今日始知侍中為何要去太學鼓動太學生來基層了……」劉進喃喃的對張越道:「不至基層,不來百姓家宅,孤何知百姓之苦?何知生民之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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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今日始知百姓之困啊……」

在距離張越與劉進所在的新豐縣數百里外,望著一片哀鴻,到處都是荒涼之色,民不聊生的郁夷縣村亭情況。

太子劉據手腳冰涼,如墮深淵。

「鄭全該死!李循該誅!孤該自省!」他跺著腳,像個孩子一樣,站在滿目蒼夷的郁夷鄉村,望著那些嗷嗷待哺,哀嚎痛哭的孩子,那些白髮蒼蒼,衣衫襤褸的父老,還有那些絕望的跪倒在田間地頭的百姓。

這些孩子,這些老人,這些百姓,都是他的臣子,是他食邑縣的父老!

在本質上來說,應該是他最忠誠可靠的子民。

是可以為了他,披荊斬棘,踏血而戰的死忠!

但現在……他們卻陷入了最可怕的災害與危機之中!

他從內心深處,生出了深深的恐懼。

郁夷的情況,他若不來,就不清楚。

而更可怕的是,假如此地的情況持續下去。

民眾的怒火,就將像乾柴一樣,一點就著。

一旦出事,父皇得知……

劉據已經不敢去想了。

作為大漢儲君,他太清楚他父親的脾氣了。

在以前,他還有一個仁君的人設,還有一個仁厚的名聲在他父親哪裡。

不管他做錯了什麼,父親都能原諒他。

哪怕不能,也會看在大司馬和大將軍的情分上,於他網開一面。

然而……

此地的情況,若是在他措手不及的情況下,被捅了上去。

他的仁君人設立刻崩塌!

他的仁厚名聲馬上就要臭不可聞!

他都能想像到自己的父皇在甘泉宮裡的咆哮聲了。

「汝不可奉宗廟之重,不可承社稷!」

「先帝能廢粟太子,朕亦能廢汝!」

「朕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逆子!逆子!」

想到這裡,劉據就抬起頭,望著蒼天,雙膝不由自主的跪下來,低著頭深深的匍匐在天地之間,額頭埋在被太陽烤的炙熱開裂的田地的土壤里,淚水不由自主的流了出來。

「孤誠有罪,任用奸佞,害民殘民,致郁夷百姓深受其苦……」

「孤當齋戒沐浴,以謝其罪!」

「孤當素服以避正殿,恭身以謝百姓……」

聽著太子的話,看著太子的行為。

隨行大臣官僚賓客,全部都深深匍匐,頓首拜道:「臣等死罪!」

「快去救災!」劉據聽著卻是跟個瘋子一樣咆哮起來:「今年郁夷縣若有一戶家庭因為旱災而破產、流離失所甚至餓死……孤活剮了你們!」

「傳孤的命令,馬上調集博望苑的衛隊,打開博望苑的倉儲,將所藏的全部糧食,立刻裝車運來!」

「請人告知皇后,請皇后抽調長樂宮全部宮車,不分晝夜,協助將博望苑的糧食運來!」

「派人去新豐,找侍中領新豐令張子重,張侍中不是說,他有奇技,可作器械能一日汲水千桶嗎?請張侍中馬上畫出來,讓少府卿立刻開始製造,不惜代價,運來郁夷!」

「旱災不解,百姓的危難不平,孤就不離開郁夷了!」

「諾……」群臣都被嚇到了。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神態的儲君?

現在的太子,哪點像那個過去的仁厚之君?

但沒有人敢異議,所有人都只能遵命而行。

這個時候,什麼機變械飾,什麼機心巧詐,什麼奇技淫巧,都被拋在腦後。

所有人都知道,若這次不能讓太子順心,那麼他們的所有努力與所有期望都要泡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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