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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六節 蘇武歸國(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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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內心之中最柔軟,同時也是他最大的恐怖,終於破碎了封印,從思維底層鑽出來。

於是,他想起了那一年的那個夜晚。

浚稽山下的風,吹在山崗上。

他的軍隊,彈盡糧絕,只剩下了數百人。

「突圍若是失敗,我必不苟活!」他,拿著一柄染血的長刀,告訴副將韓延年。

後者,卻只是笑了一聲,什麼話都沒有說。

第二天,突圍失敗。

他在匈奴騎兵面前,放下了武器。

而那個一言不發,只是沉默著苦笑的副將,卻帶著一百多名同袍手足,戰死在了通向受降城方向的峽谷中。

李陵去那個戰場看過。

韓延年的屍體,倒在了一片山坡下的碎石中。

他背上插滿了箭矢,胸口被匈奴的青銅鋌砸出了一個巨大的豁口。但他的手裡,依然握著他的武器一把從武剛車上拆卸下來的青銅輻條。

而他,作為一軍將主,作為帶著五千精銳,走入那死地,走入不歸路的將軍,卻在匈奴人,在敵人面前屈膝投降。

投降,不算什麼。

他的祖父,曾多次被匈奴俘虜、詐降,但最後都通過自己的努力,逃回漢室,然後繼續領兵作戰。

匈河將軍趙破奴父子,也曾為匈奴所俘,被囚禁了長達了兩年,最終逃回長安,天子也未責罰後者。

但……

李陵是主動投降。

而且,他的投降,害死了無數人!

不止是他的家人,還有他的很多朋友!

譬如……他的親兵,陳步樂……

還有,那些被他派回去報告好消息的部將……以及……他的忘年交,那位欽佩非常的太史令司馬遷!

更有著他的母親、妻子、孩子、家臣……

想著這些,李陵就感覺心如刀割,忍不住咬緊了嘴唇,握緊了拳頭。

他恨!

恨自己,為何當初不自殺!

若是兵敗之時,自殺,或者奮勇向死,那麼,他的家人、朋友、部將和家臣或許就不用死了。

他更恨自己當初的自傲與驕縱!

因為……

在一開始,天子並未要求他單獨領兵。

只是讓他承擔起為李廣利保護糧道以及後勤輜重的任務。

但,是他自己不甘心當配角,是他自己極力要求和主動申請,請求單獨一路出擊的。

所選的道路,也是他自己選擇的。

遭遇匈奴主力後,選擇向受降城方向撤退,而不是來時的道路,也是他做出的判斷。

或許他的選擇沒有錯,或許他的抉擇是正確的。

但……

這些年來,無數個日日夜夜,他都會在床榻上夜不能寐,輾轉反側。

總是會想起這些事情,總是會記起那些人與物。

一旁的衛律,看到李陵的神色,就知道,李陵又開始糾結了,連忙出來活躍氣氛,對蘇武拱手道:「子卿兄如今將要歸國,吾與少卿,皆為兄長歡喜,今日特備薄酒,為兄長踐行,還望兄長賞臉……」

李陵也反應過來,尬笑了一聲,道:「正是如此……」

但內心,卻依然沉浸在方才的情緒里,沒有走出來。

蘇武看著,點點頭,道:「二位賢弟有心了……」

於是便在兩人邀請下,坐到了席間。

很快,就有著奴隸,端來了各色匈奴美食。

主要都是燒烤的肉類和奶製品、酒類。

三人一邊吃,一邊聊著過去的事情,只是氣氛卻很微妙。

衛律努力的想要活躍氣氛,但卻收效甚微。

而李陵自始至終都是低著頭,默默喝酒,偶爾說上幾句話。

蘇武則觀察著,含笑不語,應付著衛律的種種試探。

這一頓飯,一吃就是一個多時辰。

三人喝了足足四五斤的馬奶酒,都有些醉醺醺。

李陵更是步履姍姍,酒後的情緒有些失控。

他搖搖晃晃的端著酒樽,走到蘇武面前,道:「吾羨慕兄長啊……羨慕您……」

「兄長此去歸國,父母妻兒,想必都將在家門等候、迎接……」

「天子與朝臣、親友,也會為兄長設宴備酒,天下士人亦將敬仰兄長的風骨與節草!」

「而我李少卿……」

他哈哈笑著,眼睛發紅:「生為別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被發胡服,左衽亂節,祖宗蒙羞,天下唾棄……隴西李氏,因我而為天下之笑柄!」

「吾祖吾父,九泉之下,恐已血淚如斑!」

「此皆,吾自作自受!」他捂著頭,蹲下身子,抽泣了起來。

此生漫漫數十載,他卻近乎一事無成,盡為羞人!

為漢臣,不能上忠君父,下孝父母,中安同袍。

反而,喪師辱國,屈節投敵。

為單于臣,不能輔佐單于,勵精圖治,重整國威。

反而,令匈奴節節敗退,如今更陷入分裂的前奏!

他不知道,自己存在在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價值?

他還能做什麼事情,可以讓自己活得更加有意思?

在其身旁,衛律和蘇武,都看著他。

但兩人的想法卻截然不同。

衛律想的是,如何安慰、拉攏李陵。

而蘇武看的卻是,一個或許可以勸回的李陵。

當然,現在還是不行。

但將來呢?

當初,盧綰、韓王信,都曾投降匈奴,而且他們做過比李陵更可怕的事情為匈奴做帶路黨,提供情報,甚至與匈奴騎兵一起進攻漢塞。

但……

數十年後,盧綰、韓王信的子孫,都率部歸義。

其中,韓王信的後人里,出現了弓高候韓頹當這樣的漢家騎兵奠基人,更有著韓嫣這樣的為天子謀劃對匈奴戰略的智囊!

哪怕是現在,韓嫣之弟韓說也依舊活躍在政壇上。

而盧綰後人也在先帝時,率部歸漢,封為亞谷候。

所以,對漢室而言,沒有什麼人是不能原諒的。

只要有利,就不會計較太多。

畢竟,政壇上,從不會計較好壞,只會計算得失利益。

唯一的問題是李陵本人的意願和態度。

蘇武看著李陵,默默的捏著了手裡的一個東西,然後,趁著去扶李陵的時候,悄悄的塞到了他的衣袖子裡。

李陵自然察覺到了,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迅速裝作沒事一般,只是看著蘇武笑了一聲,道:「卻是讓兄長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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