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節 鷹揚懼(1)(2/2)
「若那谷羌、渠羌,已是建屋定居,耕作為生,其以兵主為尊,四季祭祀……」
「輝渠,為朕鷹犬,鞭笞匈奴,征討不臣,素來忠心耿耿!」
「便是渾邪,亦多有去其舊俗,以中國禮而為之者!」
李廣利聽著,微微一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因天子所言,是事實!
而事實最難反駁!
畢竟,諸夏從來不是一個會用血統來決定人的命運與未來的民族。
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比起血統,中國文明更相信文化與教育。
文化決定了民族的性格,而教育決定民族的未來。
三王五帝以降,比起兵戈征服,先王與先民更重視教化的力量。
哪怕是如今的漢室,歧視四夷,也只是因為他們的習俗、文化實在太落後,太黑暗了。
但若是有文化、有制度,有禮儀的異族,那麼漢室也鄭重對待,平等交往。
如漢室稱巴克特里亞為大夏,後來又稱羅馬為大秦。
故而,一時間殿中有些冷寂。
終於,大鴻臚王也起身拜道:「臣也聞:始作俑者,其無後乎?今鷹揚欲並輝渠、渾邪等部為漢,其後若西域諸國,乃至於羌氐之人,亦請為漢,陛下何以決斷?」
「臣聞匈奴以收繼之昏,父子同廬而居,羌氐更為不堪,竟用饒妻之制!」
「若其陋俗丑習,傳入中國,臣恐天下綱常混亂,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如此天下亡矣!」說著,王也就長身頓首:「古人云:防微杜漸,則凶妖消滅,未雨綢繆,則邦國穩固……其望陛下明察之!」
群臣紛紛出列,頓首拜道:「其望陛下明察之!」
天子見著,微笑了起來。
事到如今,他豈能不知,群臣的意思與態度?
正所謂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他們的目的,已然昭然若揭了。
不過,這與天子的想法與盤算,差不多吻合在一起。
所以,天子微微的轉動了一下自己御座上的龍頭,然後扶著御座起身,道:「卿等所言,朕已知之!」
「只是……」他拿起在御案上擺著的那份奏疏,道:「朕還是覺得張子重所言,更有道理一些……」
「先王之治法也,為子孫法,故聖人之用政,不謀一時,而謀萬世,於是堯以孝,舜以德,而禹以功……」他輕聲道:「朕安能遺亂於子孫?此朕之所不為也!」
「至於夷狄之俗?」這位陛下笑了起來:「朕不是天天聽諸位博士先生言:德之至,則無不可教者,故有君子之居,則鄉鄰為親……」
「往諸部遣博士先生,以教其民,以化其風,三五年之中,不就可以有所功成了嗎?」
群臣聽著,楞了。
因為他們不知道,天子為什麼在這個問題上忽然發力?
今天的重點,難道不是鷹楊將軍私罷兩太守一郡尉,有違朝廷制度,有悖國家法度嗎?
怎麼就給天子繞到夷狄的問題上了?
但這個問題也很重要!
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其實河西諸藩編戶不編戶,問題不大,要頭疼的也該是大鴻臚,與其他人沒有太大幹系。
真正的問題在於這個事情,一旦叫那張子重做成了。
那麼河西諸部,包括人丁數萬的渾邪,戰力彪悍的輝渠,還是谷羌、渠羌等部,恐怕都會成為那個張子重的死忠、鐵桿。
其若得此臂助,就將再難制衡。
等他回朝的那天,所有人,包括他們的親朋故舊子弟,都將活在那位鷹楊將軍的陰影下,仰其鼻息而活。
更關鍵的是,這位鷹楊將軍,自出仕以來,就以睚眥必報,果決明斷聞名。
其殺人盈野,尤其不憚殺大臣貴族。
而且喜歡連鍋端!
誰要犯在他手上,幾乎沒有私情可詢。
故而,沒有人願意看到那位回歸。
特別是在未來的三五年到十年間,這個朝堂上就沒有人想看到那位鷹楊將軍回朝主事。
所有人,包括那位鷹楊將軍的『友人』『故舊』們,都是如此。
沒辦法,人家太能幹了。
風頭名望也實在太高了!
一個人就可以將滿朝文武吊起來錘。
本來,很多人都覺得,匈奴可以拖住鷹揚起碼十年。
但現在來看,匈奴人自身都難保,人家一句話就嚇得匈奴十萬大軍止步不前,還能指望那些被其嚇破了膽子的匈奴人拖住他多久呢?
一旦匈奴敗亡,西域底定,其挾滅國拓土定疆之不世之功回朝。
屆時,這滿朝文武,勛臣列侯,誰能與之爭鋒?
所以,為了自己,為了家族,也為了子孫利益。
這些人不得不聯合起來,想方設法,儘可能的將那個恐怖的大人物拖在河西。
不管用什麼辦法,無論怎麼樣,讓他在河西別回來,是每一個人的心聲。
故而,思慮片刻後,丞相劉屈就果斷的拜道:「陛下所言,聖明無過,只是臣愚鈍,以為諸部未必願意編戶齊民……」
「若萬一諸部貴人不願,而鷹揚強為之,引出亂子,敗壞局勢,如何是好?」
「簡單!」天子笑著道:「朕會讓張子重立軍令狀,出了亂子,朕拿他是問……」
群臣聞言,有些啞口無言,但卻又覺得理所當然。
因為,那位鷹楊將軍最愛做的就是立軍令狀了。
只是麻煩的是那位從第一次立軍令狀開始,每一次都超額完成了他的任務。
這讓群臣有些一拳打在泥水裡的感覺,難受的緊。
劉屈正欲再言,這時候,殿外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孫臣進求見皇祖父大人!」
群臣聞之,紛紛心驚。
李廣利更是暗嘆一聲:「太孫竟來的如此之快?!」
天子則微微一笑,道:「太孫來的正好,朕正欲招之!」
這可是一個難得的教育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