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節 父子(2/2)
「哦……」劉進點點頭,並未放在心裡。
河西四郡,在大漢帝國的版圖上說重要也重要,畢竟那是前線,更是國戰的中心。
但若說不重要,也真的不重要!
四郡之土,皆是從匈奴人那裡奪來的。
當地百姓,除了軍屬外,大部分都是歷年來遷去的移民。
這些移民中,起碼有一半是流放過去的罪犯、刑徒、犯官之後、遊俠等社會渣滓。
且當地遠離中國腹心,地方寒苦,土地貧瘠,物產單薄,人煙稀少。
更缺乏文教,沒有什麼讀書氛圍。
在帝國的正治版圖上,壓根就沒有河西四郡的位置。
可以這麼說,若不是匈奴,河西就和交趾一樣,變成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只是……
「你說什麼?」劉進忽然反應過來:「兩位太守?!」
河西的地方官,固然不值一提,但河西的太守、郡尉,卻又不一樣了。
那可是帝國前線邊境的太守、郡尉,實打實的封疆之吏,手握重權,可以獨當一面的兩千石!
河西四郡的每一個太守、郡尉,都是有可以升為九卿的潛力的。
事實上,漢室素來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欲為九卿,必為河西守。
絕大部分的九卿,都有過河西太守履歷或者河西邊郡服役、任職的記錄。
這是因為,國家的戰略重心在河西。
若沒有這個履歷,貿然為九卿,豈不是搞笑?
而現在,一次拿下兩位太守?!
劉進立刻就知道了,自己的那位大臣,恐怕要搞大動作了。
「然也!」那宦官答道:「奏疏剛剛從蘭台送去了陛下御前,等待陛下聖裁!」
劉進連忙道:「走,隨我去面聖!」
他知道,這個事情無論如何,他都要過去一趟,提供些助力。
兩刻鐘後,劉進就抵達了如今天子所居的清涼殿前。
在這裡,剛剛被天子任命為侍中的王已經在等候著劉進的到來了。
王是劉進之父太子劉據所舉薦的,其自郁夷令開始,便進入劉據決策圈的核心,去年更是陪同劉據南下,輔佐其建立起治河都護府的構架,立有大功。
他能為侍中,其實也是天子對劉據的某種補償殺了人家授業之師,總得給個桃子。
見到劉進,王立刻迎上前來,拜道:「臣恭問太孫殿下安……」
劉進點點頭,道:「王侍中請起……」
然後他又問道:「王侍中,如今皇祖父大人何在?」
「陛下正在處理朝政,特地囑託臣,不要讓人打擾……」王卻是笑著道:「殿下還是請回吧……」
劉進皺了皺眉頭,退後一步,仔細打量了一番王,想了想,問道:「王侍中,未知侍中可否告知,祖父大人在處置何事?為何要令侍中在此?」
王故作神秘的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劉進的問題,只是道:「還請殿下寬恕,臣有臣的難處!」
若是從前,王這一句話差不多就可以打發走劉進了。
但,現在卻是不行了。
過去一個多月,劉進跟在當今天子身邊,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種種諸般之事,早已不是過去的那個劉進了。
名為猜疑的種子,早已經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所以,他認真的看著王,問道:「侍中可有皇祖父大人的詔書?或者口諭?」
王笑著道:「殿下,請恕臣無法答覆……」
劉進深深的看了一眼王,心中隱約有個聲音告訴他此人在欺騙我!他是故意的!
而為何如此?
劉進隱約知道答案。
他父親是太子,他祖父是天子,而他是太孫。
自有漢以來,從未有過現在這樣的局面。
天子、太子、太孫,三元並立,若再算上皇后,並是四足鼎立之局。
而偏生,各方各有勢力。
天子執掌朝政,手握天下生殺予奪之權,擁有絕對權力就暫且不提了。
余者,各有體系。
譬如他這個太孫,就是以鷹楊將軍張子重所創立的新豐系加上現在在河西的鷹揚系大將軍功集團為核心。
而他的父親,太子劉據曾經有一個強大的支持集團。
現在,雖然那個集團幾乎灰飛煙滅最後的骨幹與中堅,石德亦被賜死。
但,隨著太子南下雒陽,主持治河。
南陽、河南、徐州、青州的地方勢力與貴族漸漸聚集至其周圍,重新形成了一個新的太子系。
在過去,或許劉進會察覺不到這其中的微妙與差別。
只會天真的以為,自己的父親的大臣,也是他的大臣,他的臣子必是他父親的忠臣。
但現在,他卻不敢在這樣天真了。
事實上,劉進很清楚,他與乃父太子劉據,雖然父子感情較為深厚。
但他們父子的大臣,卻恐怕沒有幾個能看的上對方的。
蓋他們是支持兩個不同人的官員、貴族。
雖然是父子,但終究有隔閡。
且雙方的立場與利益,又存在天然衝突。
旁的不說,就一個問題未來,倘若一日宮車晏駕,太子即位,如今他劉進父親身邊的那些大臣豈能不跟著雞犬升天?紛紛入朝主政?!
畢竟,哪怕是民間的三歲孩子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可問題是,他這個太孫,當今天子欽定的隔代儲君,卻擁有著一群無論影響力、權力還是名望都遠超太子諸臣的大臣輔佐。
貢禹、龔遂、趙過、桑鈞、陳萬年,乃至於那位英候鷹楊將軍張子重領銜的河西諸將。
所以,屆時,到底是太子潛邸之臣,入主社稷,執掌朝綱,還是太孫攜先帝之威,擁百戰之師,建功立業呢?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也是雙方揮之不去,不可不想的陰霾所在。
劉進近日讀史,齊恆公攘夷尊王,天下共尊,死後卻因五子爭位,以至屍蟲爬窗;趙武靈王雄霸戰國,晚年被困沙丘,竟活活餓死;祖龍一統天下,臣服四海,卻也不免受趙高李斯之害……
青史之上,斑斑可見。
哪怕劉進再善良,卻也明白,他和他父親相親是他們父子的事情。
而他們麾下的大臣,未必會相親相愛,甚至說不定能夠不仇視彼此,已然是高風亮節了。
更何況,今日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許多事情,讓他知道,縱然父子之親,也可能會在權力面前,刀兵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