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節 疏勒會戰(3)(2/2)
可是……
該怎樣,才能達到目的呢?
李陵拿起油燈,走到帳中懸掛的堪輿前。
這是他剛剛繪製好的疏勒國地圖,整個疏勒,地方數百里,在他眼中一覽無遺。
看著地圖,他的眉頭緊緊皺起來,因為他知道,必須選擇一個戰場。
一個對他有利,對漢軍不利的戰場。
可是,疏勒之大,卻極難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
因為,疏勒王國,一路平坦,幾乎沒有什麼山丘,對於騎兵來說,這是最合適的戰場。
在這裡開戰,李陵閉著眼睛都能想到,他麾下那些孱弱的僕從軍,會被漢騎玩弄成什麼樣子?
所以……
常規作戰,是一定不行的!
那是找死!
他龐大的大軍,會被漢騎充分利用,而他的本部精銳將疲於奔命!
想到這裡,李陵的眼中就猛然射出精芒來。
「來人!為我取筆墨來!」李陵大聲吩咐。
立時就有人取來筆墨、帛布,送到他面前。
李陵讓其掌燈,自己則跪坐下來,揮筆於帛布之上,開始奮筆疾書。
現在……
他唯一能有機會避免失敗的辦法,只能是使漢軍入瓮,逼迫他們放棄那些不利於匈奴的戰法。
要做到這一點,就只能賭博!
賭那個鷹楊將軍,還要臉!
賭其不敢不接受他李陵以匈奴攝政王發出的挑戰!
若成功,那就又是一次城濮之戰!
……………………………………
兩天後,李陵的書信,通過一個使者,送抵張越面前。
而此時,張越已經率軍進入了疏勒王國境內,將軍營扎於紅河之畔。
張越送走使者,然後就拿著李陵的書信,看了起來。
「匈奴攝政王、堅昆王、右校王、故漢騎都尉李陵頓首再拜鷹楊將軍張公諱毅足下:吾聞昔者,孔子欲居九夷,弟子勸曰:陋,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誠哉斯言!今吾雖羞為匈奴攝政王,卻不敢忘先賢教誨,聖王之道,於是,乃命移風易俗,行君子之治,由是單于孿鞮氏,更為夏氏,右大將須卜氏更為趙氏;左大當戶呼衍氏,更為周氏……於是匈奴上下,紛紛易姓改服,中國君子之風,徐徐撫之,仁義詩書之道,漸漸入人心!」
「吾聞之,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後《春秋》作,將軍者,董子再傳弟子,當代《春秋》之承道者也……」
「十月癸未,陰陽交泰之日,吾率軍於紅河北岸,若蒙公不棄,吾願效武王之禮,列陣於彼,不鼓不成列,不重傷,不擒二毛,以君子之戰,與公會獵於疏勒……」
張越看著,輕笑起來,然後將此書信交給周圍將校傳閱。
大家看完,也都是哈哈大笑。
「李少卿在匈奴連腦子都壞掉了嗎?」續相如譏笑著:「自襄公之後,周之軍禮,盡棄之,由是兵不厭詐耳!」
「況且,李少卿難道沒有讀過將軍的《戰爭論》嗎?」
其他人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在他們看來,李陵真的是做了一個會被人嘲笑萬萬年的決定!
現在,距離牧野之戰過去了八百年,距離楚宋泓之戰也過去了至少五百年,距離城濮之戰亦過去了差不多五百年。
李陵卻忽然又提起那早被埋葬的周軍禮,想玩君子之戰?
這不是搞笑嗎?
但張越卻沒有笑,他看著眾人,道:「公等的意思,吾知之矣!」
「然而……」張越輕聲做出了自己的決定:「吾意應戰!」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將軍,您何必與李少卿這等背主叛逆之人,講什麼君子之道?」有人立刻高聲喊道。
「將軍,李少卿匈奴夷狄之主也,春秋曰:自古中國不與夷狄交,此等小人,何必理會?!」更有人跪地勸諫。
張越看著他們,笑道:「公等誤會了……吾還沒有糊塗到連李少卿的心思與盤算都不知曉的地步……」
這種再簡單不過的激將法,張越豈會不知?
「那您為何?」續相如問道。
張越卻是答非所問,有些激動的道:「昔者,太伯端委以治吳,猶不革裸發文身之習,秦始皇帝開百越,當今天子以閩越叛亂,遷其民於江淮之間,其時固薦奔狐兔之墟,然而,自左傳諸子南下,兩載之間,吾聞閩越之土,已聲華文物不下內郡,番禹、交趾之城,詩書禮樂之興不下河洛之土,去歲御史察舉,交趾出孝廉三,番禹出孝廉二,天子喜之,於是詔賜左傳名士黃公等左庶長之爵,黃金百金!」
「今上遣唐公通夜郎,閉於昆明,原始開拓,不過直羈絆而已,三十年間,西南群夷,隱於天下,而延和元年,關中大旱,西南諸國輸芋頭等物數百萬石於中國,解天子之大患,由是天子乃命太學收系西南諸國學子,三年之間,太學西南學子,數百之眾,諸國君臣黎庶皆沐王恩,於是風氣漸開而人文漸被,若旋風之被服,吾料百世之後,西南諸國,當如春秋之荊楚,郡縣已定,而民皆中國,人文興盛!」
「吾聞之,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宗周天下,僅治地方五千里而已,而今中國,地方何止萬里,疆土何止禹貢之圖?」
「古之夷狄,今為中國,古之裸人,今被朝服,古之露首,今冠章甫,古之跣跗,今履高舄!」
「諸公!」張越鄭重的看著眾人:「公等焉知百世之後,今公等所立之地,所見之土,聲華文物不如齊楚吳越?又焉知西域諸國,不為中國郡縣?」
「吾輩丈夫,受先賢教誨,得先王遺澤,被天子之恩,食國家俸祿,昭昭天命,在吾等之身也!自當暴霜露,斬荊棘,以盤石為沃田,以桀暴為良民,夷坎坷為平均,化不賓為齊民,於是太平之世,方有降臨之日,天下大同,才能有窺見之時!」
眾人聽著,莫名感覺心血澎湃,亢奮不已。
特別是年輕的將官們,只覺得天命昭昭,已然顯現在眼前!
是啊!
為什麼不呢?
春秋之時,今天的蜀郡,還是巴人的天下,今天的吳越之土,還是『夷狄是膺,荊舒是懲』的蠻夷之所,中國腹心之患,而東夷所盤踞的齊魯之地,更是野蠻之鄉,君子所畏難之地。
但現在呢?
蜀郡之文治,天下斐然。
而吳越之鄉,魚米之所,齊魯之地,詩書禮樂興盛之土,孔子故里所在也。
那麼,數百年後,子孫後代再看今日西域漠北之地,若依然是夷狄蠻夷之土,父子同廬之地。
那麼,今天在坐的大家,又有何臉面享受子孫香火祭祀?
於是,大部分的年輕將官們,紛紛頓首拜道:「願從將軍!開此西域之土,建此不世之功!」
而剩下的人,自然就被架在了火上。
他們就算再不情願,也只能跟著拜道:「願從將軍之令,教匈奴夷狄君子之道!」
只是,若是如此,六千漢騎,要在正面列堂堂之陣,以堂堂之師,擊破匈奴十萬大軍,談何容易呢?
畢竟,就算是十萬隻豬,躺在那裡,漢軍一隻只砍過去,恐怕也要砍到累死!
何況是十萬個人?
其中更有匈奴精銳不下兩萬之眾!
這仗該怎麼打?
所有人都看向了作為主帥將主的張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