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節 天命難違(2/2)
他心中的疑問,猶如夏日的螢火蟲一樣,飛舞於腦海中,縈繞在思維里。
齊恆晚年做了什麼?劉進清清楚楚,祖龍晚年又做了什麼,劉進同樣清清楚楚。
而因此引發的後果,劉進一樣明明白白。
於是,這位大漢太孫根本說不出話來。
他努力的咽著口水,想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良久良久,劉進對著司馬遷長身一拜,再拜,接著起身道:「叨擾老太史良久,孤委實過意不去,就此辭別,還請老太史保重!」
然後,他就在司馬遷的笑容中,轉身推開房門,帶著侍從們踉踉蹌蹌的離去。
因他,發現一個被他一直以來忽視的問題。
那就是當今之後,誰主沉浮?
這個天下,到底誰說了算?!
這是一個殘酷的問題,更是一個殘忍的問題!
而他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
齊恆晚年,五子爭位,趙武靈王被困沙丘,太子章被殺,祖龍晚年,蒙恬、扶蘇被趙高李斯冤殺,二世所行勃亂,於是二世而亡之。
當初,祖龍盛年時,有『祖龍死而地分』之讖語。
而如今,漢家也有『代漢者當塗高』之語。
他的祖父,當今天子,就曾公開說過:漢有六七之厄,法應再受命,宗室子孫誰當應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漢者,當塗高也!
雖然,這是當年為了和主張『尊新王』的古文、今文學派的學者爭奪話語權而說的話。
但此言,影響極大。
如今,劉進聽完太史令司馬遷的話,不可避免的就聯想到了這一節。
再將當前朝政怪局與種種不尋常之事聯繫在一起,劉進想不多想都不可能!
「孤聽說,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凡事過猶不及,故有大者不可以盈,當受之以謙……」他喃喃自語:「然而,孤又聞,天授不取,必遭天譴……」
一時間,他內心慌亂至極,已是不知如何取捨。
想要找人商量,可這長安之大,卻無人能與他商量,也沒有人可以給他提供意見。
「若張子重在就好了……」劉進嘆息著。
忽然他想到了一個事情,猛然覺悟,於是對左右道:「走,與孤去求見皇祖父大人!」
因為,他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來。
他的名字是他祖父,當今天子所取。
進者巽也,巽者木也,為八卦之一,其像風,故君子以申命行事。
其卦有六象,最後一象正與他現在的情況非常相似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
進退失據,是因為自己沒有主見,所以應當和武士一樣,堅定自己的決心,堅強自己的意志,一往無前,無所後悔。
蓋風之所吹,是沒有定數的。
不堅定決心,必受其咎!
……………………
司馬遷站在石渠閣的門口,已經渾濁的眼睛,倒映著劉進遠去的背影。
他微微笑了起來,隨手打了一個卦。
正是巽卦,卦為六四。
他輕笑起來:「田獲三品……為何不是上九之徵?!」
良久,這位老太史仰天大笑:「天意如此啊,天意如此啊!」
巽之六四,悔亡,田獲三品,有功也。
打獵打到了一個大傢伙,今年過年有肉吃了!
巽之上九,巽在床下,窮也,喪其資斧,凶也!
上天入地,無路可逃,窮途暮路,死於刀斧,或亡盡家財、祖德。
自蠶室之刑後,他已心存死志。
若非父祖的使命沒有完成,他已自裁謝罪。
如今,《史記》差不多該完成了。
他也準備給自己找一個死法了。
最佳的死法,莫過於讓當政者處死他。
如此,他就可以和董狐一樣,名留青史,而讓那位被萬世所唾!
可惜……
可惜……
天意如此啊,天意如此啊!
這讓這位太史令,笑著笑著,流出了眼淚。
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
當你想當忠臣時,卻成為了階下囚,受到了最恥辱的刑罰,受到了士人一生最痛苦的懲罰。
曾經的忠心,頓時化作滔天憤怒與仇恨。
連文字都帶上了恨與不忿。
連本心都開始偏移,連使命都被蒙蔽。
但,在這垂暮之年,當他欲行鬼祟之事的時候,老天爺和他開了這樣一個玩笑。
「吾這一生……」看著那卦象,老太史嘆道:「年少時不知輕重,壯志激烈,胸懷抱負,至於中年,依然不改此心,不信天命……」
「及至老年方知人力有時窮,天命終究難違!」
杵著拐杖,白髮蒼蒼,垂垂老矣的老太史,走入石渠閣之中,叫來他的弟子門徒,讓他們取來自己花費一生心血所編著的那部史書。
將此書推到這些門徒弟子面前,老太史道:「吾老矣,命不久也,此書,吾一生之心血,爾等各自抄錄一部吧……」
「我死之後,待新君即位,既以此書獻之,或能換到些功名利祿,此我為爾等所能做的唯一事情了……」
弟子們聽著,紛紛哭泣起來。
司馬遷看著,搖了搖頭,道:「生老病死,物之自然,天地之理也,奚甚可哀!?」
「況我如今,心結已了,使命已成,無所遺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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