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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節 隔閡(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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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今年已經六十有四矣!已近從心所欲之年……」天子悠然道:「自古帝王之壽,罕有能至此者!」

「朕不敢奢求文王之壽,只求莫如湯王一般,未能窺見天下治平之日,未能教導好太子儲君,致使祖宗蒙羞,社稷晦暗……」

劉據聽著瑟瑟發抖,連忙脫帽謝罪:「兒臣不孝,讓父皇憂心!」

「太子不用害怕!」天子擺擺手道:「朕老了,沒有心思再考慮廢立了……」

「且夫,太子淳厚仁孝,朕焉能輕廢之?!」

天子站起身來,看著一臉懵懂的太子,搖了搖頭,道:「朕實話告訴太子,朕今日召集致仕元輔們,乃是要告知元輔一件事情……」

他居高臨下望著太子,忽然道:「朕前時已命謁者令郭穰往河西,以朕密詔白於鷹楊將軍……」

「其詔曰:使百年之後,太子亂家,卿可行伊尹故事!」

天子的話猶如雷霆,炸響在劉據耳畔:「隨詔同去者,朕親筆所繪之伊尹迎太甲於桐宮圖也!」

「此事,朕本欲秘而不宣,奈何事已至此,朕不得不行此下策!」

「以此事下告元輔老臣,上告祖宗宗廟,存檔於蘭台……」

「為太子留情面,朕已令上下左右,元輔大臣,皆不得宣揚此事……除太子亂政外,此事不得公布!」

劉據聽著卻是恍恍惚惚,懵懵懂懂,他甚至忘記自己最終是如何辭別天子,又是如何回到寢宮的。

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睡了兩三個時辰,他從夢中猛然驚醒。

然後,渾身都是冷汗直冒!

他做了一個噩夢!

夢見他身著冕服,居於未央宮宣室殿中,群臣陛見之時,忽然殿外刀光劍影,數不清的披甲武士在一個看不起輪廓的大將率領下,直入殿中。

「誰要造反!」夢裡的他大喊著:「來人,勤王!」

然而,原本跪伏殿中的群臣,卻忽然起身,從腰間拔出利刃,猙獰的向他衝過來。

「先帝遺詔:太子亂政之日,伊尹放太甲之時!」於是,他便被人摘掉冠冕,解下印璽,丟入一輛馬車之中。

夢至此被驚醒。

劉據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回想著那夢魘一般的夢境,拳頭握的緊緊地,嘴唇被咬的死死的。

他知道,此生此世,他都將活在這恐懼之中,活在這陰霾之下。

哪怕有朝一日,龍袍加身,居於天下之上。

也有人能持劍而前,取他冠冕,囚他於祖宗陵寢之中。

伊尹故事,讀書之時,他還能拍手稱快,以為乃是忠臣義士之行。

但,如今……

伊尹已經成為他最討厭的人!

最厭惡的名字!

一個禁忌!

「孤……」

「難道連如何用人、治國,都不能自決?!」他將自己的頭深埋於被褥之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這咆哮聲小到除了他自己,無人能聞,但其力量之大,卻生生的讓他的喉嚨與聲帶都有些撕裂!

…………………………………………

「陛下……」衛皇后扶著天子,走過宮闕的迴廊:「您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

「皇后說的誰?」天子問道。

「不管是誰……」衛皇后嘆息著:「臣妾都覺得太過殘忍了!」

「太子、張子重、太孫……」

「您這又何苦呢?」衛皇后低聲問著:「何苦呢?」

「殘忍?!」天子忽然笑了。

「太子,為朕長子,天下元儲,未來之君,自幼錦衣玉食,香車美人、劍客豪俠、文人墨客,凡其所喜者,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與太子相比,民間黔首之子,自四歲之日,便要繳馬口之錢,其六歲稚子,便要為父母之幫手,八歲之子,洗滌、做飯、照顧弟妹,甚至挑水、生火、劈柴,皆需其行之!」

「皇后去新豐工坊園看看,看看那些紡織之作坊之中,使男使男之人有多數?!」

「與他們相比,太子可謂福氣無雙,愜意至極!」

「只要其不亂吾家,效仿曹參故事,自可無為而治,垂拱為君!」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天子的語氣,極為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他沒有太多關係,純粹是議論別人家家事的口吻。

「至於太孫……」天子笑了起來:「就當這是朕給太孫提前上的為君之課吧!」

「天子無親,其以天下為親!天子無家,其以天下為家!天子無父,以社稷宗廟為父!」

「為政者,有太多個人情感,有太多顧慮,都是害處!」

「這些事情,太孫及早經歷,及早醒悟,比起未來當政之後才知道要好!」

「至於張子重……」天子咧嘴笑了起來:「他的一切都是朕給的!」

「沒有朕,他不過是南陵一書生罷了,如今恐怕早已家破人亡!」

「如今,他替朕受些責難,受些刁難,受些太子的恨意,又有何妨?!」

天子看向衛皇后,輕聲道:「再說,不還有皇后在嗎?!」

「協和陰陽,調理君臣,此皇后之責也!」

衛皇后聽著,默然不語。

她知道,天子純粹只是拿話安慰她罷了!

事實上,經此一事,太子與太孫恐怕將要對立起來!

哪怕他們父子都有心和解,他們的大臣們也不會同意。

概因,這就是人性,這便是人心!

在宮中這麼多年,衛皇后早已經明白,很多事情,不是由個人意志為中心就可以決定的。

當年,大將軍與大司馬舅甥之情何等濃厚?

但他們的部下還是打生打死,勢同水火!

良久良久,衛皇后忽然嘆道:「臣妾還是可惜張子重……」

天子聽著,知道衛皇后的意思。

這個事情,發展到現在,最大的犧牲者就是那位鷹楊將軍!

因為,今天的事情,在未來不止會讓太子將其看成敵人。

說不定連太孫都有可能忌憚……

先帝遺詔,伊尹故事,這兩組詞組合在一起,足以讓任何君王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但……

為了天下社稷,蕭何陳平曹參可以忍辱負重!

他張子重憑什麼不行?!

而且……

天子此舉,還另有目的!

逼出那張子重的底牌!

看看他是否,有神君的線索,有長生不死之法!

嗯,只要朕活著,長生久視,那麼自然太子也好,太孫也罷,永遠都只是太子、太孫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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