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節 人心(2)(2/2)
「而魏其候固君子,君子之議在於義,義之害者,貴戚之利也,故其即便太后之侄,其議亦不能留,固其廢也!」
劉進聽到這裡,還是不懂,他疑惑的看著自己的祖父,問道:「大人所要小子明白的是?」
「人心!」天子起身,掌起一盞宮燈,拉著劉進,走到牆壁前,指著那些紙條問道:「太孫請看,此之上者諸公,可為天下賢能?國家棟樑?!」
劉進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最終低頭道:「請大人恕小子愚鈍,不能辨其賢愚忠奸!」
這上面的許多人,可都是平素里輿論風評不錯的清貴士人,君子貴戚。
但他們私下的作為,從紙條上所述來看,幾乎全是亂臣賊子!
天子聽著,呵呵一笑,再次問道:「朕問太孫,李斯、趙高何人也?」
劉進斬釘截鐵的答道:「奸賊罪臣也!」
「嘿!」天子哈哈大笑,道:「進兒嘴裡的奸賊罪臣,於始皇帝之時,卻是天下一等一的能臣干將!」
「李斯佐祖龍,先法後王,一統天下,於是書同文、車同軌,一度量,更造馳道,修長城,今朕之天下亦賴其之制多矣!」
「至於趙高,雖為閹宦,然其侍奉祖龍數十年,處置內外事務,細心周全,其人高大魁梧,言行謹慎,文武雙全,遺作《爰歷》六章,迄今天下開蒙然用之……」
天子轉身看著自己的孫子,問道:「李斯趙高,於祖龍之前,忠貞賢能,敏而能幹,何以二世用之,禍國殃民,以至天下洶洶,秦社稷傾覆?」
劉進聞言,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脫帽拜道:「請大人教誨!」
天子見著,微微一嘆,道:「當年,太中大夫東方朔,曾做歌曰:用之則為龍,不用則為蟲……其人雖荒誕,此言卻是有些道理!」
「君王之責,在於用人,在於制人,在於馭人!」
「而人,陰陽所化,乾坤所變,萬物之靈長,天地之所鍾也!」
「既如此,則天下之人,自有萬般之樣……」
「所謂忠貞賢愚,不過世人窺其一斑而所斷也!」
「其他不言,就以穀梁、公羊,所議之宋襄公為例,穀梁以為襄公自棄其民非君也,公羊以為襄公為君子,比之文王……」天子笑著道:「相同一人,而兩派各據其論,這天下事亦如此!」
「這就是朕要與太孫說的事情!」天子滿懷深意的看著自己面前的孫子,意味深長的說道:「天下事,天下人,皆分陰陽,有利必有弊,有其賢必有其愚!」
「所以人主布政,用其利而棄其弊,得其賢而祛其愚,此明君也!如祖龍之用趙高李斯,反之,則如二世之用趙高李斯,必禍國殃民,遺禍子孫,殃及祖宗!」
「而朕……」天子輕聲道:「此番就要教太孫,如何用利棄弊,如何用賢祛愚!」
「願大人教之!」劉進立刻拜道。
「簡單……」天子微微翹起嘴唇,道:「利朕者,用之,貴其為龍也,不利朕之,去之,貶其為蟲豸也!」
「至於所謂忠孝賢愚?」他咧嘴笑了起來:「不過凡夫俗子之見罷了!」
「傅說困於版築之間時,天下何知其賢?百里奚匿於隸臣之中時,誰知其能?」
「儒臣以君子小人,而分天下之士,以為君子清貴,小人齷齪,何其鄙薄?」
「大河水濤濤,長江水滾滾,大河泛濫,黎庶流離,長江泛濫,黎庶亦流離……」
劉進聽著,卻是似懂非懂。
但他卻從此留在建章宮之中,侍奉於天子左右。
親眼目睹著他的祖父,在他面前如何把玩、戲弄、控制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