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信任(2/2)
顧晟和袁寶兒,左相深知兩人本性,不是那等落井下石之人。
且顧晟的權柄已經被皇帝分散,真到了那天,他若是聰明,就不會做什麼。
左相真正提防的是右相。
兩人公事多年,對雙方的脾氣秉性都了如指掌。
右相面上瞧著樂呵呵,其實最是睚眥必報,這些年來,他被自己壓得太狠,半點抬頭的機會都沒有。
他面上不說,心裡卻是恨極了的。
別看他見天看著自己笑嘻嘻,半點脾氣沒有,若有點自己卸了任,頭一個要他死的就是右相。
陛下一天天長大,左相的危機感也越來越強。
雖然以前沒有先例,但根據前朝的例子,皇帝長到大婚或者及冠,輔政大臣便要還政。
左相自覺自己並不戀權,若沒有家人牽絆,他早就揮揮衣袖,半點眷戀都不帶有的把權利交還給皇帝。
奈何兒子尚且稚嫩,還不是老奸巨猾的右相的對手,顧晟也已經權利移交,右相跟他雖有衝突,但他家中女兒跟皇帝關係匪淺,袁寶兒與皇帝更是非同一般,便是右相心生記恨,也不會拿他們一家子怎麼樣。
這事是明擺著的,所以左相根本就沒考慮過跟他聯合。
拉攏不成,他也就只能硬扛著,哪怕明知道擋著兒子的前途,明知道兒子鬱郁,他也不敢高風亮節,更不敢把家人都送到鍘刀底下走一圈。
「他近來心情如何?」
左相語調轉軟,低聲道。
「我瞧著挺好,」管家道:「這些天我過去送吃食,見他撿了之前的書,我趁著他沒留意偷偷看了眼,上面多了好些批註,我也瞧不明白,就是覺得寫得特別規整,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左相終於露出笑模樣,「他能振作起來就好。」
自家兒子喜歡看書,多年的習慣哪裡是朝夕就能改的。
只要他肯看書,肯靜下心來,左相就放心了。
兩人說著說著,不知不覺走遠。
管事實在聽不見什麼,便悄聲走了。
傍晚,管事很小心的過去小書房,小郎君正在看書,見他放下飯還不走,便道:「是有什麼事?」
管事嗯了聲,很小聲的道:「老爺和管家說起郎君。」
小郎君抬起頭。
管事把自己聽到的轉述一遍,小郎君眼神飄忽了一下,忽的冷笑。
「他就希望我成個書呆子吧。」
管事忙垂下眼,噤若寒蟬。
小郎君收回譏嘲,淡淡的看著書卷道:「以後這事不必再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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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忙點頭,想要溜。
小郎君道:「你該不會以為這樣,就能躲過之前的失誤?」
管事一梗,腳都不敢挪。
小郎君道:「念在你送來的崖蜜,這頓打先記下,跟裡面的人說,都謹慎些,現在還不是時候。」
管事忙點頭,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吩咐,忙不迭的走了。
小郎君等他出門才抬起眼,眼裡閃過一抹冷色。
夜半,他打開窗子,摸出一根竹哨。
吹了兩下,他便放下,靜靜的看著頭頂的明月。
月光皎潔,和風習習,一切都那麼寧靜美好。
然而,在這美好之下,卻藏著噁心至極的髒污和惡垢。
這個國度,自上而下遍布這些噁心至極的背後交易。
那些十年如一日,寒窗苦讀的學子,頭懸樑錐刺股的鑽研,都是白費。
沒有後台,沒有靠山,哪怕再有才學,也只會被棄如敝履,根本得不到施展才華的機會。
這個國度已經腐朽到了極點,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毀滅才是最好的出路。
小郎君輕輕吐了口氣,遙遙見到一抹黑影穿過雲霧,如電一般的落下來。
他微微側身,把窗台讓給小兒巴掌大小的灰色小鳥。
小鳥半點也不怕生,見到人還伸伸腳,靈活的上下跳了跳。
小郎君站在一旁等著,等到它站得舒坦了,才肯伸出腳來。
小郎君打開它腿上的小竹節,拿出來個跟針一般粗細,卷得緊緊的娟布來。
展開來,露出密密麻麻的字來。
小郎君不自覺的撇了下嘴,略過那筆沒法見人的字,看起內容。
他看得很快,只兩息就看完了。
他把薄絹湊到燭台邊,燒了個乾淨,才抓了把穀子,送到小鳥跟前。
小鳥似乎不餓,只啄了兩下,便不吃了,只用黑豆一眼的眼睛盯著小郎君。
小郎君微微的笑,從書架上取出薄絹,快速書寫起來。
一刻鐘之後,小鳥沖入雲霄,很快跟夜色混為一體。
小郎君仰望著天際,在心裡安慰自己,快了,再忍忍,馬上就可以呼吸新鮮清新的空氣了,那些散發惡臭的傢伙很快都會消失了。
左相從院外經過,瞧見他背著手,背脊挺直的望著天空。
他束著簡單的髮髻,身穿月白常服,面潤如玉,神清俊朗,一掃之前的郁色,顯然已經從之前的失落中走出來了。
左相很是欣慰的點頭。
他的孩子就要經得起風浪,不然將來如何面對官場的陰暗詭譎?
這陣子,左相面上看似不在意,其實心裡一直記掛著這個兒子。
大兒子已然不爭氣,他的指望都在他身上,眼見他頹廢,他比誰都擔心。
小郎君感知很敏銳,很快找到目光來處。
看清是左相,他愣了下,很快走了出來。
左相動了動腳,最終還是走進院子。
「夜裡風涼,便是貪戀好景色,也要注意身體,」左相溫聲道。
小郎君眼神略微波動了下。
他低應一聲,側身以示請他入內。
左相也想看看管家說得情形,還真的進去的。
隔間的臨窗榻上和小几上都擺著書,角落裡還擺著筆墨。
一本書半攤開著,上面標著好些注釋。
左相感興趣的拿起來。
才要看,就被小郎君拿了過去。
左相挑了下眉毛,「可是不便我看?」
小郎君笑了笑,「不過是我的一些淺薄想法,您看了要笑我的。」
左相笑了,「你自小到大我什麼沒見過,你是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