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六章 金堂錦瑟 番外(2/2)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渾身都是冷的,可她想,這只是因為兄長太過生氣了,等他氣散了,應該就會如同往日一般的疼愛她了,所以,她放心從容的帶走了十萬兩銀票,嫁給了何易。
而現在,她只要一想起那逐漸散盡的十萬兩銀票,就萬分的心痛,早知有那一日,她就該好好地把控這家中的錢財,不讓何易廝混。
是的,在她的心裡,何府才算是家,方府,只能算娘家,就算兄長對她再怎麼好,也只能做她心目中的那個沉默寡言的靠山。
她想起跪在何府門前的那一日,她只覺得整個人的臉皮都被拔掉,浸入了冰水中,可就算是這樣,也換不回兄長的原諒,她感覺委屈極了,為什麼,她都向兄長低頭了,兄長為什麼不願意原諒她,就算她一時做錯了事,可她願意改啊,兄長為什麼就不能再次接納她?
她不知曉,所以在三月之後得知兄長過世的消息的時候,她愣了許久,徹骨的寒風不知從何處來,吹進她的心間,讓她空茫到極點。
她靜靜的坐在布置的格外雅致的書房之中,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雪之聲,不知今夕何夕。她最大的靠山,居然就這麼倒了。
一股悲傷不知從何處來,卻又讓她哭不出來,那個從小只會冷淡以待的哥哥,那個心思周密到極點的哥哥,那個一直護著她的哥哥,居然就這麼死了。
她不信!
可事實卻由不得她不信,她看到滿城的縞素,看到方府中升起的靈堂,看到這漫天的鵝毛大雪,還是信了。
她想要去上一炷香,可腳下卻仿佛生了根一般,撫著她的蘭芷手也在不停的顫抖,悲傷,從這兩個婦人的眼中一同溢出,只不過,一者是再也望不見希望的悲傷,一者是仿佛失去了什麼的悲傷。
眼淚終於還是從她的眼中滑落,你怎麼,就這麼離去了,甚至,還沒來得及救我出苦海……
等她終於鼓起勇氣去上一炷香的時候,卻被拒之門外,因為,方府的掌家人不希望她去擾了那人的安寧,她懂了,也驟然的,冷了。
一種無所依靠的慌張感迅速向她襲來,她茫茫然站在天地間,宛若浮萍。
窗外的雨聲連綿不絕,相比起十幾年前那一場驚動了整個皇朝的大雪,這場冬雨倒是少了一分驚心動魄,卻也多了一分陰寒徹骨。
她重重的咳嗽了兩聲,喉嚨中仿佛被什麼堵著,以至於咳嗽的聲音也透著一股無力。
她渾濁的眼中有一道道亮光划過,那是,久違的記憶。
一行濁淚自眼角滑落,躺在床上的枯婦人眼中的光芒漸漸地變暗,她想,若是能重來,她必定要與何易界限;若是能重來,她一定要找到那個真心待她的人;若是能重來,她一定要好好地與兄長相處;若是能重來,她絕不再這麼沉淪。
她活了一輩子,好像從來沒有弄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也弄不清楚,真正束縛著她的是什麼,可她不想去想那麼多了,她就要死了。
在眼皮落下的那一刻,她低低的吐出了一句話:「我真的錯了嗎?」這句話沒有答案,因為,話語中滿是否定的意味,也就是,她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錯的。
風雪聲呼啊呼,淹沒了許多的東西,直到過了許久之後,端著藥碗的小丫鬟才戰戰兢兢的打開了這扇門,在看到床上閉著眼的,仿如一具冰屍一般的老婦人,小丫鬟尖叫了一聲,手中的藥碗哄然落地。
而半月後,好不容易才晉升了半級的何瑾就看到了老宅傳來的家書,他的母親過世了,他好不容易掙來的官職就這麼化作了泡影,他必須回鄉丁憂。
在方琇閉上了眼睛的那一刻,遙遠的北方,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也就此閉上了眼睛,在死前,他還在念叨著:「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他是何易。
再被塔娜擄到草原深處,玩弄.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就被塔娜放棄了。
作為一個沒有用的,被中原皇帝放棄了的臣子,他自然失去了全部的價值,不會化工,不是生物,不會機械,甚至連草原的語言都說不順溜,這樣的何易,能順利的活這麼多年,實在是不易,這還多虧了他那張還算得上是清秀的臉。
每當陷入到那種極致的屈辱與黑暗中的時候,他都想要玉石俱焚,或者就此了斷,可他不是玉石,也更怕死,所以,就這麼苟延殘喘著,到了後來,他甚至已經習慣了,他內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夠回到他真正的家鄉。
他發誓,若是一切可以重來,他保證好好地學習數理化,再不做學渣。
他發誓,若是一切可以重來,他保證將出使塞外的活計推脫給旁人,君子不利於危牆之下,像他這樣才華出眾到可以改變一個朝代的人,必定要努力的保全好自身。
他發誓,若是重來一次,他保證不招惹塔娜這個噁心的女人,他要率領王朝之師,掃蕩草原,然後讓塔娜痛不欲生。
可這,僅僅是他的白日夢而已。
兩夫妻,到了末路之時,居然做的是相同的夢。
與他交好的人大多數過得不好,或者早已將他忘記,他出生的士族因他之故一直抬不起頭來,最終泯然於眾人,就連害他落入如此境地的塔娜,也在一次失敗的王庭鬥爭中,死於非命。
最終,與何易相關的如人死的七七八八,直到再沒有人記得他。從一開始的仇恨,憤怒,到後來的麻木,放縱,再到最後的無知無覺,恍若遊魂,何易,仿如重新死了一次。
多年的磋磨生涯,讓他完全忘記了,他還有一個發誓要一生忠誠的妻子,他還有一個繼承了他姓氏的兒子,他還有一個需要仰仗他的家族。他全部都放棄了,也全部都失去了,就如同他從來沒想起過他們一般。
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的心卻奇異的躍動了起來,或許,真的能回去呢?
可這有可能嗎?誰知道呢。
二十年風雨路,有人孤床寒窗無人問,有人荒唐夢裡憶平生,還有人,金堂空置無人座,錦瑟無聲渡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