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五章 金堂錦瑟(1/2)
依然是那一間雅致的小書房,長離走過去的時候,方晨已經候在那裡了。相比起他的兄長方旭,方晨無疑要外放許多。
在世人面前,他是俊朗而出色的佳公子,在方氏的人眼中,他是一個出色的繼承人,在他兄長眼中,他是一個還沒有打磨好的寶劍。
但在長離的眼中,這樣志氣飛揚的,還帶著一絲少年之氣的方晨,卻是剛剛好。磨礪的太粗獷,不足以撐起方氏百年的門楣,磨礪的的太細緻,太容易被世道所淹沒,所以現在這樣,剛剛好。
他直接坐到書房的椅子上,對他說:「從今天起,你就跟在我的身邊,能學到多少看你的本事。」
方晨沒有第一時間回應長離的話,他看著長離那蒼白枯槁的臉,眼中的詫異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住,他滿是擔憂的問道:「您這是怎麼了,怎麼短短時日就變成了這個模樣?」
在他離去之前,家主還是一副淡漠內斂的模樣,縱然臉上是不是顯現出病色,卻絕不會這麼露骨,而現在,家主周身的病弱之色已經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住了,儼然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他的聲音甚至有些顫抖,這十年來,他大多數時間是受鄭憑風教養,但也有小部分時間是受這個素來冷淡的家主的教養,在他看來,長離既是他的師長,又是他的親人,他絕想不到,短短一年的時間,長離就顯露出油盡燈枯的模樣。
這才短短一年啊!
他不禁焦急的說道:我讓大哥請陛下下旨,讓他請來一位御醫?」
方旭這些年在官場混著,也混出了個名堂來,更何況他還是江寧方氏的子弟,請皇上賜下一位御醫也未必不可行。
可長離卻搖了搖頭:「不必了」。
方晨還要再勸,就聽到長離接著說了一句:「你以為方氏族中一代一代供奉出來的醫者比不得皇宮大內的御醫?更何況,我本就精通醫術。」
是了,方晨這才想起來,家主本身的醫術就以出神入化,可連他自己都無法救下自己,那其他醫者又有什麼希望?
他眼眶的開始泛紅,長離看著他這副模樣倒也沒有什麼意外,他的身體他自己知曉,不是俗世的醫藥可以治癒的,本是早逝身,靠著種種因果拖延到這一步,已經到了一個極限,再拖下去,也脫不了多長時間了,所以他才趕緊將方晨召回來。
更何況,從他直接將方琇嫁出去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經不再改變。
他看著方晨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說道:「我時日無多,方氏今後便以你為尊,你若是能夠撐的下去,那你便是方氏的家主,若是撐不下去,那便將位子讓給你哥哥。」
若是從官位來考慮,方氏應該交給長離的一位庶出叔伯,若是從嫡庶來分,主支斷絕,便該有血緣最近的一支來繼承,就算從能力上來分,也該傳給方晨的兄長,方旭。
可長離卻直接將方氏家主之位傳給了尚未及冠的方晨,這無疑不是一個很好的決定,但只要長離開了口,那方氏族中的其他人就沒有反駁的機會。
聽到那時日無多四個字,方旭握緊的手上都開始有青筋冒出,他喉嚨仿佛堵著一團棉花,想要哭出聲來卻又怕長離不喜,只能硬生生的忍著,他聲音嘶啞的說道:「您,您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明明我走的時候您還是好好地。「
在接到方氏族中要他回去的書信時,他還有些不知其意,畢竟,原定的遊歷時間是三年。
長離的聲音如同雨後的青竹,帶著一份清淡,一份圓融,他道:「生老病死,無可避免,相比起淳慧和尚為我批的命,我已經多活了許多年,倒也不虧了。」
說罷,他就不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直接對方晨說道:「從今日起,我就將方氏大大小小的產業與部署交接給你,各地方氏的人手也會陸續的返回與你相見,在這個時間裡,你要儘量的將我給你的東西握在手中,若是你握不住,那就一切休提了。」說完,他就低低的咳嗽兩聲,然後也不要方晨攙扶,直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長離說的話自然是算話的,自方晨回來後,他就開始交接方氏歷年來的累積,錢財,產業,人手,布置,還有人脈。有些東西在那十年的教養中,已經潛移默化的讓他掌握了一部分。
而有些則是要現在交給他,而最重要的人脈,現在也卻無法完全交接給他,因為那要在長離離世之後才能完全轉換到他的身上,在長離的葬禮之上。
半個月之後,在眾位族老的見證之下,方晨過繼到了主支嫡脈,正式的記入到了族譜之中。
三月之後,長離的病重,凡是在江寧的方氏族人都趕來了方府。
病床前,方晨滿臉悲戚的看著長離,卻發不出絲毫的聲音,而床上那個雖然以油盡燈枯卻不顯絲毫腐朽之氣的人卻沒有絲毫的恐懼與悲傷。
他倚靠在枕上,稍稍的抬起手,指著床前的一個古樸的盒子,雖方晨說:「這個盒子有四層,每一層一個冀望,等我死後,你便打開第一層,之後的每一層,便在你遇到為難的時候在打開,若你完成得了,那便如此,若你完成不了,那也是如此了。」
說完,他便輕輕的嘆了一口氣,然後輕飄飄的對方晨說道:「出去吧。」聲音輕如雪聲,冷漠,輕薄,帶著一絲隨時消失帶著世上的枯敗與隨意。
方晨接過木盒,然後僵硬著身子,一步一步離開這個房間,這一刻,他的背影有些佝僂,與多年前油盡燈枯的方閣老有幾分相似。
可在踏出這個房間,面臨著那一雙雙望過來的眼睛的時候,他的背又驟然的變得挺直,臉上的神情也肅穆了幾分,從今日起,他便是方府的當家人了。
而從京城匆匆趕回來的方旭看著這個驟然成熟了許多的弟弟,臉上露出了一分欣慰,眼中哀嘆的神色也去了幾分。
房中,長離看著那個一步一步離去的背影,嘴角輕輕的彎起,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他之所以選方晨而不是方旭,是因為多年的教導讓方晨少了許多的束縛,也多了許多的體悟。
固然,已經成年的方旭是一個更好的選擇,可他的思維已經固話,成日裡接受君友成恭那一套,讓他完全無法認同長離教授的思想,縱然長離逼著他去接受那些東西,他也會發自內心的不認同,這樣,不管長離怎麼滲透,也無濟於事。
不如方晨,一屆孩童,對新事物接受能力更快,也不會發自內心的排斥,長離讓他完成的事他也會盡心的去完成,縱然那些事有些荒唐。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