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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14:此心安處——雲竹之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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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花隔雲端」,曲端不停頓的接下去,忍不住伸手彈了彈夏侯遠的額頭:「這是看上了哪家高門大戶家的小娘子,如此相思煎熬?」夏侯遠卻再不理他,閉上眼睛翻身把自個兒埋在被子裡似是睡去。

回想到此處,曲端摩挲下巴沉思,夏侯遠如今也是年過而立,竟還未有家室,未免太不像話。瞥了一眼演武場內放下了石鎖又開始練起狼牙棒的夏侯,曲端心中暗自嘆息。其實夏侯長得頗有說書人口中「平平無奇丁鵬少俠」的風範,每次打馬出街人群里總有不少荷包往他身上扔,也不知夏侯遠到底眼光高絕到看上了哪家女郎,成家之事一再拖延到如今。中秋節後曲端也曾再三追問,夏侯卻只是不說,逼問急了扔下「神武門下,流水修竹」八個沒頭沒腦的字轉身就溜。曲端自忖神武門附近多為文官雅士,他於士林之中名聲卻很是不好,索性託了小林尚書打聽,今晚張樞相夜宴之機來的倒是正好。

至夜,眾人齊聚,曲端驚訝的發現林景默不僅把自家如今極為親密的侄子梅櫟帶了過來,竟還帶了一眾家伎,說是有夜有酒豈能無歌,索性他們都是從父輩時就養在家裡的,性命前途都系在主家手裡,口風極嚴卻是不妨礙的。張浚不願拂了這位「林九章」的面子,只好設了屏風把一眾樂伶隔絕在外堂,任由他們自去唱官家新作《白蛇傳》的調子,自家在主座坐定後便難得主動開口提及那則市井流言。

林景默、曲端乃至於梅櫟都面色不動,曲端甚至心中幾乎要發笑了:就這?就這?就這點小事也值得你張德遠大張旗鼓的把人喊來搞團團伙伙?林景默搖頭不止:「當今官家非是一般,只怕倒還高興二位相公決而能和、斗而不破,如此才能上下一心協力北伐。」呂祉卻忽激動起來,以手拈鬚自得而笑:「不然,東西兩府,本來就該有個爭鬥的樣子,須知千年以降,朝堂權衡之術乃是正理。」

曲端嗤笑一聲,只覺得這位呂侍郎說話很沒道理,其人心思既歪,重點怕是偏了。果然接著就聽張浚期期艾艾的說:「正如深穆所言,官家今日召我同元鎮兄入宮,卻是極力讚賞我二人各司其職攜手同舟來著。」呂祉嘆了口氣,竟顯得頗為遺憾,倒是劉子羽適才一直擔憂的看向張浚,此時聞言才放鬆下來,擊案讚嘆:「官家英明!」

曲端暗自翻了個白眼,只覺得這位張相公不愧是最大的幸進小人,他現在算是明白張德遠今晚把人喊過來的目的了,無非是「相忍為國一心北伐」那套慷慨陳詞,一時也懶得搭腔,慢條斯理的去舀案上那一盅酒釀圓子——且說張樞相家不愧是蜀中名門,府上的廚子端得好手藝,同時不忘拿眼去覷林景默。這位公認有內秀的戶部尚書方才給張浚送樂伶的做派也太過強硬不通人情了些,其中必有緣故。感受到曲端探究的目光,林景默側頭沖曲端眨了下眼,曲端一愣,復又失笑,再度低頭去舀那酒釀圓子,畢竟,唯有祖安與美食不可辜負。至於夏侯那個小崽子的私事,日後再說!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

這會劉子羽正跟張浚談論的入巷:「東南那位呂相公頗有手腕,有他在彼處壓制,應當不至於讓江南道學與白馬之際被黜官員左右勾連上,此事應該另有幕後之人。」復又瞪了一眼曲端,口中繼續分說不停:「兩位使相,宇文相公那裡著實軟弱了些,西軍大小軍頭,若有敢抗命的,要我說還是學呂頤浩呂相公都砍了清淨!若是當初使呂相公安撫關西,按著曲都統跋扈飛揚的性子,只恐半世智勇功名,早隨那北邙新壠埋沒於石麟荒草里了。便是我去怕也是一樣的。」

聞言林景默皺眉不止,伸手在席下輕按了一下略顯驚慌的梅櫟世侄,姿態優雅閒適的起身離席轉至屏風外,影影綽綽間似是跟樂伎們吩咐了些什麼。呂祉眯了眯眼,拈鬚不語冷眼旁觀。張德遠心中一突:因彼時堯山齟齬,劉子羽與曲端頗不對付,每每暗中針對,但今晚也不知彥修到底是怎麼了,說話著實失了分寸,竟把那點私下齟齬擺在了明面上,甚是不妥。

曲端扔下湯匙,冷笑一聲,本欲張口嘲諷,卻不妨側耳聽到屏風外婉轉清揚的白蛇傳唱詞不知何時轉為沉鬱蒼涼:

「昨日沮授軍中死,今日田豐獄內亡。」

曲端驀然一怔,再度去看林景默,看到其人輕輕頷首,開口時卻難得心平氣和:「河山不改,百姓幾遷,若待關西淪喪,你我之平生功業,後人記得與不記得,哪還有什麼意義?」屏風外唱詞不停,惹得呂祉也擰眉傾聽起來。

「若使許攸謀見用,山河安的屬曹家。」

張浚只覺得今晚的聚會就是個錯誤,揉了揉跳動不已的額頭,緊急拿了些別的話兒去牽扯劉子羽的注意力。屏風外琵琶聲愈發轉急,突然一聲劃弦如裂帛——

「河北棟樑皆折斷,本初焉不喪家邦!」

西風喧竹,窗外秋雨霏霏而至。

曲端本就覺不耐煩,這會藉口秋雨先行離去,見此,林景默也沖張浚告罪後攜梅櫟隨之而去。出了張府家門,曲端隨即正色謝過林景默席中援手,這位小林尚書也只搖頭輕笑:「懋修曾向我提及他自入朝起,每每覺這位兵部尚書殺心頗高,我這一番動作,只盼彥修多少能改改他那性子。」曲端復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梅櫟,轉身也笑著對林景默道:「此汝家荀令。」說罷,也不打傘,直接在秋雨里打馬而去。

劉子羽卻在張浚這裡多盤旋了一陣,待他最後一個離府時秋雨已密,細雨如絲如線從道旁飛檐上落下,街道迷離一片延伸至遠處更是如煙似霧,劉子羽揮手退開僕從,也不乘車馬,撐開和雨色同青的油紙傘,輕攏了磚紅色的袍服,緩緩行步在幾無一人的街衢上,片刻後突然失笑起來:「那唱詞說的是我啊!」紙傘輕移,傘下人抬頭看了一眼遮天雨幕,搖了搖頭,復又輕甩左手衣袖負在身後,動作間一縷若有若無的玫瑰香氣融入這雨中,莫名教人聯想到「無力紅妝臥晚枝」。

「停雲靄靄,時雨濛濛……安得促席,說彼平生。」吟聲越來越低,終於隨著那道挺直如劍的身影一道消失在長街盡頭。

九三:壯於頑,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

數日後,本已平復的街頭巷議野火復燃,不過內容卻是換了,乃是談論曲端身為十大節度,一軍實權都統,跟西府樞相張浚及兵部尚書劉子羽私下過往甚密,有文武勾結之嫌。夏侯遠難得失態,焦慮地在書房走來走去,右手作拳頗為憤恨的砸在左手掌心,「這群御史怎地連無知百姓嘴裡的荒唐之論也不放過!節度,他們就是跟你過不去!」曲端端坐在書案後,嗤笑一聲,手上不停擦拭著一把寶刀,夏侯遠眼尖認出那刀還是舊日在關西時打的。「明珠薏苡,說到底只在君王一念。夏侯你這是關心則亂了,當今官家襟懷之寬廣,雖古聖君弗如。你不必多慮,且看!」

果然疏至御案,上皆沒之,此事遂平。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

秋去冬至春來,三月三,上巳佳節。官家特許休沐一天,卻又特意下旨招了楊沂中內宮伴駕。

這天曲端卻沒出門,而是在書房裡招待了一個難得的客人,卻正是戶部尚書林景默,二人談論許久,直待一壺茶都添沒了,林景默才起身告辭。曲端恍恍惚惚地把人送出門,再次回書房,想起方才談話之時小林尚書特意指出的本朝初那位「嚴明御下,尤傲狠」的王嗣宗,默然良久。而林景默臨別時那句「曲都統怕是尋錯方向了,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曲都統也是能文的,當知夏侯校尉用典。」更是讓曲端驚心動魄。

嘆了一口氣,曲端重重地敲上桌案上那疊書信,眉頭皺的更緊了。信中的資料相當詳盡而完備,神武門附近多是文官及僧寺道觀,而其中並未聽說哪戶「綠竹流水人家」里有適齡女眷。轉頭看了看從一開始就杵在旁邊裝木頭人的夏侯遠,再次嘆了口氣。

滿室靜寂,春柳春花掩重門。

還是二張的到來打破了這份瀰漫的尷尬,大概是因著節日,二張今日也換了文官打扮。張中孚略一瞥案牘上的文字,心中有幾分明悟,看了一眼夏侯木頭人,搖了搖頭笑著解圍:「節度何不趁此佳節跟我兄弟二人出門耍耍,莫要辜負好春色,夏侯之事,日後再說!」曲端正因夏侯意亂,本想回絕,忽思楊柳風輕,紅杏枝頭,心中一動,話到嘴邊轉而同意。只臨出門時又咬牙讓夏侯遠也跟著來:「自個兒去馬廄挑匹好馬,歇歇那可憐的騾子吧!」

說話之時,似有一隻狸貓從樹叢花木里跳躍而過。

四人騎馬沿汴河緩緩而行,只見風露含花氣,春波漾日暉,道左逢游女,歌管傳新音,歌曰:「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四人不覺駐馬傾聽,一曲歌畢,曲端擊掌讚嘆:「易安居士絕妙好詞,如此胸襟,難怪官家之作常借易安居士名號。」談笑之時,曲端也沒忘一路觀察自家親衛對汴河如雲佳人的態度,但每每轉頭之時總與夏侯遠誠懇的目光對上,越看越覺憋氣,終是忍不住輕聲出言喝問:「你蹉跎至此,年過而立膝下也無一男半女,若是那人不應你,日後將奈何?」夏侯卻難得大膽的折了一隻花遞至曲端面前,笑嘻嘻道:「這花開的卻好,節度要不要也簪上?」

曲端定睛看了一眼那枝「照眼還若錦繡堆」的丁香花,心頭一梗,手忙腳亂的拒絕夏侯遠為自己簪花,二張只做不見,留下夏侯遠自個兒在一旁委委屈屈:明明在關西都是我給節度簪花的,怎麼到了京城節度就越發拘泥了!

與此同時,汴河一座酒樓里,昔日太學三人組竟也是趁此假日小聚一番,也是遙遙聽到了這首新詞,也各都讚嘆:「難怪官家寧可提易安居士也不提二妃。」張浚搖頭不止:「此官家私事,我等還是不要再提了。」趙鼎親自替他酙了一杯,殷殷問道:「去年深秋那場街論風波,雖是虛驚一場,但德遠實不宜在今日大張旗鼓請我和胡明仲宴聚的。」

張浚端起酒杯輕呷一口,眉開眼笑道:「區區小技上不得台面,我只盼元鎮兄從此不要與我生分了才好。」聞言,胡寅放下筷子,剛想說話,卻被趙鼎搶先一步:「咱們當初驟逢國亂,時局艱難里定下生死情分,更是得遇明主,一路扶持至今,而今我為首相,你為樞相,自當共鎮廟堂,縱然是各有羽翼,也不妨共論風月。德遠說的是,是我拘泥了。」胡寅欲待插嘴,那廂張浚已然握上趙鼎的雙手:「今日上巳佳節,元鎮兄快不要提國事軍政了,咱們只論私下情誼。」趙鼎注目了他一會,微微而笑,心中愜意。

胡寅接連被堵了話頭,左看右看,索性拂袖而起:「愚弟家中尚有文書,就不在此礙兩位兄長的眼了,告辭!」說罷也不管趙張二人的起身挽留,毅然決然地轉身下樓,呵呵,今天的場子我胡明仲就不該來!不如歸家,報效大宋報效官家才能快樂。雅廂里,趙張面面相覷略覺慚愧,一隻狸貓適時從從欄杆跳至窗格上,姿態閒適,只一雙眼睛卻似通人性般閃過看熱鬧的光芒。

夜幕到來時,汴河漸次亮起千家燈火,與初上的月色在粼粼水波里相映生輝。如此良夜,就連劉子翬都出門耍子,劉子羽卻在府中喝酒,放眼望去,也只有素懷大志的呂祉陪著他。「事去千年猶恨速,愁來一日即為長。」酒到深處,劉子羽擲壺而歌。呂祉連連搖頭,卻也不去管他,只慢慢啜著杯中玉液,出神地望向中庭烏桕上鴉巢,「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手中核桃轉的愈發急了。

一隻狸貓不知道從哪裡跳上樹枝,驚起鴉聲一片,隨即這道靈活如電的身影躍入遠處深沉夜色,直往內宮而去。不多時,在宮門口佇立了半天的楊沂中輕柔的接住了這隻狸貓,小心且歡愉的抱著它的樣子仿佛是抱住了一座江山。

千年城郭千秋月,幾人青史幾荒丘。

月到中宵,曲端府上卻還是熱鬧非凡,府上老兵們起鬨著架起了燒烤攤子,鬧著要繼續快活。喧鬧聲里,曲端翻來覆去的捻著夏侯遠簪花被拒後不依不饒給鐵象身上別上的滿枝紅杏,忽而回身問夏侯遠:「你到現在還不與我說實話嗎?」夏侯遠手一抖,隨即穩住心神,不閃不避的直視自家節度:「自從一見桃花後,直到如今更不疑。」曲端微笑著的點了點頭,卻又仰天輕嘆。

身旁,幾株桃樹在月光下灼灼生華,千點飛花與楊條柳枝糾纏片刻後悠然旋下。良夜多情人應惜。

1.林景默字深穆。文中迫害了一把劉子羽,不過本位面他確實手段挺極端的,闊怕,是個狼滅。

2.澤天夬:主決而能和。

3.幽風伐柯,指代媒人。

4.丁香花:照眼還若錦繡堆,主紅鸞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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