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岳台(2/2)
別說話之間,那邊酈瓊已經整頓好岳台大營周邊秩序,而趙玖也坐到了岳台上預留好的御座上,卻又喚來曲端、李世輔、張中孚、張中彥等御營騎軍將領,然後面無表情緩緩相對:
「委屈諸位了,朕只給了你們區區大半年的時間,寥寥數百萬貫的錢帛,你們居然能給朕招來八千多騎……委實了不起。」
曲端在下面張了張嘴,只能趕緊俯首請罪……而其餘御營騎軍諸將,一瞬間卻只覺這官家說話宛如曲都統一般好聽,唯獨曲端說話雖然好聽,如今卻不敢輕易囚禁同僚乃至上官了,而趙官家說話好聽,說不得卻是要掉腦袋的,然後也各自俯首,不敢抬頭相對。
沒錯,今日真正引發趙官家怒氣的,或者說引發了趙玖今日最大一股怒氣的緣故,也是群臣願意對趙官家稍作忍讓的緣故,同時也還是曲端沒有在剛剛文武之爭中陰陽怪氣的緣故,正在此處……一萬五千定額的御營騎軍,組建了大半年,結果卻只有八千入帳,沒有大規模戰馬騎兵,這北伐怎麼伐?
用驢子嗎?!
「官家,委實不是臣無能,關西的騎兵,臣能搜刮的已經搜刮盡了。」無論如何,被問到頭上,其餘人能『別說話』和『低下頭』,曲大卻是躲不過去的,所以他張了半日嘴,最後也只能硬著頭皮相對。「臣……」
「搜刮盡了,就只有八千多?朕記得御營騎軍一萬五的定額你當日提交的札子裡親筆許下的吧?而且當時還嫌少?」趙玖打斷對方,冷冷相對。「曲都統,一萬五的定額給朕弄來八千……你可知道,便是張伯英最荒唐的時候,都不敢給朕吃這種空額?」
且說,岳台的台子從戰國魏時就開始有了,大宋立都汴梁以後,此地便成為宋太祖檢閱部隊、豢養騎軍、習練騎射的所在,算是理論上皇家第一將台,其規制自不必多言。然而,從趙官家回到這個台子以後,氣氛便一直不大好,而隨著趙官家話說的越來越刻薄,此時更是鴉雀無聲的狀況多些,便是道德楷模万俟卨,都不敢此時貿然來救這個自家盟友的。
「問你話呢?」半晌,倒是趙玖自己先無奈嘆了口氣。「是你當日擅自誇了海口欺君,還是今日無能?」
曲端抬起頭來,無奈相對:「好讓官家知道,既不敢欺君,也不是無能,但之前確係有些誇大,眼下也確係有些困難……」
「我聽不懂你這能文能武的言語,說些能懂的話來。」趙玖斜靠在的座中,催促不及。
「臣當日想的是,若是能將關西搜刮盡了,還是能有兩萬騎的……」曲端小心回復。
「兩萬騎?」趙玖直接笑出了聲。
「但官家有旨意,御營各軍騎兵不要動,臣也不好去搶奪。」
「你原本是打這個主意……還有呢?」
「還有便是蕃騎。」曲端終於說到了關鍵所在。「臣當時便想了,婁室之前兩度掃蕩關中,西軍騎軍盡墨,關西存馬也盡數被奪走,戰馬都要臨時從青塘購入,而青塘那邊也是有限,一年不過一萬匹馬便到了頭,還要分給御營其餘各營兵馬一些,如何能弄到一萬五千騎?再加上官家應許李世輔領著蕃騎入御營軍,故此,臣當時便有了去橫山、兜嶺、柔狼山一帶去招募党項蕃騎的意圖,那些地方,絕對能召來一萬五千騎滿額……」
趙玖看了眼頭後方都不敢抬的李世輔,心中稍有醒悟,卻又不解:「那為何沒能招來?」
「好讓官家知道,李世輔父子那一遭,弄得西夏有些警醒,邊境上管的嚴厲了許多。」曲端搖頭不止。「雖說官家給的錢帛多,那些蕃騎巴不得過來,但主要山道被堵著,他們著實過不來……不過官家,西夏人遲早會鬆懈,再給臣半年時間,必然能給官家湊齊員額!」
「騎兵!西夏……金國……」趙玖仰天一嘆,然後沉默了好一陣子都沒有開口。
而見到官家這個樣子,樞密使張浚上前,稍作開解:「官家,依照岳鵬舉與呂安老(呂祉)的平金策而論,都要先復京東和陝北的……便是北伐,等到渡河時也說不得要明年、後年了,到時候騎軍這裡是不怕耽誤的。」
趙玖仰頭望著頭頂微微飄起來的龍纛,卻是連連搖頭:「德遠想的太輕巧了,剛剛招募的騎兵和訓練了一年的騎兵哪裡是一回事?便是訓練了一年和兩年的騎兵也不盡相同……蕃騎熟悉馬術卻不守紀律,漢騎則是剛剛上馬,都要訓練的。曲大,朕問你,就你眼下這八千騎兵,放在堯山戰中,當得住完顏婁室一突嗎?」
曲端面色由紅轉白,又從白轉紅,到底是老老實實說了一句實在話:「臣不敢說謊,不要說眼下,便是真再訓練整備了一年、兩年,這八千騎又如何當得住當日完顏婁室那七千騎的奮力一突?若是能擋住,李永奇便不會死了,劉錫也不會現在還在黃河上當舵手……」
場面一時僵住,李世輔一度抬起頭來,但還是畏縮的低了下去。
而半晌,岳台上薰風漸起,旗幟不知何時齊齊招展起來,端是威風堂堂,但趙官家不言,台上還是鴉雀無聲,君臣文武,只能盯著頭頂龍纛與四周各種旗幟各自發呆。倒是不遠處的騎軍隊列中,一些蕃騎早已經漸漸忍耐不住,在那裡交頭接耳,走動聞訊,漸漸熱鬧起來。
曲端看不下去,幾次想說話自請去整飭隊伍,幾次都不敢開口則個。
也不知道等了幾多會,這種僵持還是被打破了……不知道何時離開岳台的劉晏,忽然親自率數十名赤心隊騎兵疾馳而來,赤心隊騎俱皆甲騎,甲冑在中午陽光下反射耀眼,驚得那些蕃騎各自凜然,紛紛避讓。而劉晏也不顧氣氛,直接登台,然後當眾給趙官家送上了一個專門盛放札子的木盒。
毋庸多言,這便是武臣中獨享的密札了,而讓這些中樞大員不解的是,這個木盒上居然用漿糊嚴嚴實實沾著三根雞毛?!
但很快,隨著場統制官以上的軍官,外加趙官家本人看到雞毛後都嚴肅到了極致,這些聰明的文臣還是醒悟過來,這大概是一種訊息嚴重程度的標識。
不過,趙玖打開雞毛札子,匆匆翻閱了一氣,卻又當場鬆懈下來,似乎是虛驚一場。
見此形狀,趙鼎微微皺眉,稍微又等了一陣子,便上前詢問:「官家,敢問是何等嚴肅軍事?能否相告。」
「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必然要相告的。」趙玖將札子直接遞給了趙鼎,然後繼續仰頭望天,卻是利索相告。「吳乞買不是中風了嗎?粘罕領著都元帥加國論勃極烈……可就在十來日前,完顏兀朮三兄弟殺了粘罕,逼迫吳乞買退位為太上皇,將儲君,也就是他們侄子合剌立為國主,並改元皇統,遷都燕京。」
趙鼎伸手捧著札子,尚未打開,便已經跟身後所有人一起聽呆了。
「合剌登基後第二日便廢了都元帥與勃極烈制度,在燕京尚書台仿著咱們這裡設了都省和樞密院,以大伯父完顏斡本為遼王、太師、平章軍國重事,也就是統轄文武的公相;三伯父完顏訛里朵為晉王、都省相公、元帥,四伯父完顏兀朮為魏王、樞密使、副元帥,這二人也基本上是分掌政權、軍權的,並以完顏希尹為都省副相。」趙玖抬著頭絮絮叨叨敘述個不停,宛若在講什麼故事一般,但說到這裡,卻還是忍不住稍停了一下才繼續言道。「然後還以降臣秦檜為樞密副使……改制之後,第三日便派使者南下,有意與咱們再度議和,這札子便是使者給的訊息,經張榮那裡傳來的。」
「秦會之竟然做了金國樞密副使?」趙鼎一時間居然也是首先注意到了此處。
趙官家聞言嘆了口氣:「人各有志嘛,劉豫都稱了皇帝,折可求也能投降……一個御史中丞,不必強求。」
「金國這般亂,豈不是天佑皇宋?」張浚反應過來,卻是一時喜形於色。「官家,粘罕到底是金國第一功臣,完顏兀朮這些人殺了粘罕,又逼退吳乞買,乃是自取其禍!」
趙玖搖頭不止:「沒這回事,金國才立國幾年,多少摻雜著野人那套……這件事情非要捋一捋,無外乎是阿骨打死後吳乞買、粘罕、阿骨打諸子三足鼎立,然後吳乞買一朝中風或者病弱,驟然失了平衡,粘罕與阿骨打諸子爭權,然後粘罕先勝後敗,送了性命而已。沒那麼多花頭,下面也未必會亂,說不得三家就此合一,金國軍政統一,反而會難對付一些呢。」
趙鼎、張浚以下,眾人紛紛頷首,都說確有此慮。
「不過,此事也能從根本上說一說。」趙官家繼續侃侃而談。「金國畢竟是從野人部落匆匆轉為萬里大國的,國土這般大,又諸族混雜,而且不修道德、殺戮劫掠無度,制度還不一,中間多少問題都一直明擺著,內亂也一直有的,只是因為之前二十年軍爭之事一直得手,搶來的金山銀海任他們糟蹋,這才使得這些內部鬥爭被遮掩和拖延下來。而如今,他們一旦漸漸為我們阻攔在黃河邊上,軍事上不能再有進益,便自然要在內里鬧起來。」
趙鼎等人愈發頷首不及,便是能文能武的曲端也都跟著點頭不停……他們是真心覺得趙官家總結到位,這話簡直可以直接上邸報了。
名字曲端都替趙官家想好了——《官家論金賊政變之本質》。
話說,官家言語精闢,引得眾人心服口服,紛紛頷首。但不知為何,也算是能文能武,然後一直肅立在側後方不語的楊沂中卻沒有點頭。
實際上,這位久隨趙官家的心腹御前將領一直覺得哪裡有些怪異,因為從官家說到秦會之後,便有些不對勁了。在楊沂中看來,官家似乎不是在為秦會之從賊感到可惜,倒像忽然卸下了什麼一般,有些釋然起來一樣。
否則,哪來心思說後來那些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