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耗殆(2/2)
但話音剛落,這位金軍副帥便驚駭失色,因為他整個人直接被身側的婁室如拎小孩一般直接從馬上拎起,然後輕鬆丟到了地上。
身後謀衍趕緊拔刀,試圖上前制住拔離速,卻被婁室抬手制止。
「拔離速,若是銀術可當面,他絕不會問這些廢話的,他只會磨礪他的長槍、保養他的大弓,靜心等待隨我衝鋒。」婁室居高臨下,對著自己的副帥冷冷相對。
「我固然不如我兄長!」拔離速在地上連連喘氣,稍作平復後,居然又是一聲嗤笑。
「這不是如不如你兄長的事情。」婁室繼續握著韁繩對地上之人冷冷相對。「拔離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兄長和希尹(完顏穀神)一起去了燕京,都元帥又在中樞掌權,而我又身體漸漸艱難,你處在這個位置,自詡資歷名望身份,存了繼任太原留守乃至於西路軍統帥之心乃是尋常,但你不該著急成這個樣子,稍在此處煎熬半月便忍耐不住,以至於因私廢公,處處怨望!」
聽到最後一句,拔離速終於色變。
「其實,今日我若殺你,也只如殺一犬馬,之所以不殺你,卻不是因為你是銀術可的弟弟,而因為馬上就要開戰,你還有用……」婁室又說了幾句,也覺無趣,便乾脆揮手。「滾回去吧!我的身體你既清楚,就該知道我不可能等到秋雨綿綿的,決戰遲早要至,你只回去好好做準備便是!」
拔離速面無表情從地上爬起,既無憤恨之態,也無順從之意,直接直接翻身上馬,然後勒馬轉身,試圖下山。
不過,此人走了幾步,來到謀衍身後時復又回頭相顧:「都統!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計算,但我身為副都統,你口中死後統攬此處西路軍全軍之人,有一事卻不得不提醒你……你到底要不要聽?」
「正經說話,如何不聽?」婁室依舊淡定。
「不要讓活女臨時南下以作支援!」拔離速陡然嚴肅相對。「須知,我軍都是騎兵,此戰若真不巧負了,也只是被擊潰,本質上並無十足大礙,大不了損失一些微弱兵馬,然後無功而返罷了。可若負了以後,還失了身後河口大營與鄜城的話,那便是萬劫不復!你自拿自家性命為自家兒孫賭前程,而我們身為下屬,奉命隨你臨戰而死也無妨。可要是為了你一家之念,斷了後路,使數萬人都在此處做了野鬼,別的不提,你死後,活女與謀衍,絕不會有好下場!」
「我知道了。」婁室淡淡相對。
拔離速見狀再三嗤笑,然後搖頭不止,便打馬而去。
且說,仲夏盛暑,一連數日,白日驕陽如火,晚間清風拂崗,宋金兩軍在怪異而又緊張的狀態下繼續對峙了幾日,眼瞅著月底在望,這一日,暑氣稍消,之前被要求『不必事事來報』的吳玠卻忽然於晚間直接來到山麓大營,然後求見『副帥』。
「官家。」
星河之下,軍營早已經漸安,便是蟬鳴也都在軍營周邊復起,故此,隨小林學士一路來到『副帥』大帳旁靶場空地的吳玠,倒是在漫天銀河之下直接換回了稱呼。「這一兩日便要開戰了!」
坐在靶場吹風趙玖點了點頭,居然沒有太大反應,而周邊隨侍的王淵、楊沂中、劉晏卻早已經色變,倒是去迎吳玠的小林學士維持了風度。
「可有什麼說法嗎?」事關重大,在此淪落為閒差的王淵嚴肅相詢。
「王都統。」吳玠對上王淵倒也客氣,因為他情知自己這話其實是說給趙官家聽的,實際上他馬上對準了似乎有些漫不經心的趙官家。「官家,臣與婁室交戰數載,自問沒人比臣更懂婁室……所以臣一開始就以為,婁室許久不戰,不是不敢戰,不是不願戰,而是此戰他們確實有些天時地利上的不妥,所以想尋個妥善戰機而已。」
「所以戰機到了?」星空與火把之下,趙玖終於稍微正色一些。
「不是,是戰機快沒了。」吳玠認真作答。
而趙玖也是終於有了幾分興趣:「怎麼說?」
「於金軍而言,所謂天時地利之擾,一在暑氣,二在水澤。」吳玠趕緊解釋。「這幾日,雖然白日驕陽似火,但好在一直風清氣朗,所以只能說炎熱,卻不是所謂暑氣……於金軍而言,最懼怕的其實是那種悶熱之氣……」
「所以,好天氣要沒了,快要悶熱起來了?」趙玖幾乎是即刻會意。「而水澤雖然還沒有徹底乾涸卻也不能等下去了?」
「不光是要悶熱,怕是還要再下雨。」吳玠終於失笑。「臣也一直觀察水澤、留意天氣……今日營中幾個身體內有箭頭的老卒一起尋到我,說他們雖然還沒渾身酸痛的地步,但已經覺得傷口有些發脹了,再過兩日,必有雨水!」
趙玖緩緩點頭:「金軍也多百戰之人,也曉得用這種法子預估雨水……所以,婁室若真有戰意,便不可能再等!」
「官家**!」
「不要說這些話了,要朕做什麼?」趙玖正色相對,一雙眸子在黑夜中閃閃發亮。
「並不用官家做什麼……曲大和臣弟那裡,臣已經發文讓他們好生觀察活女動向,不計一切擇機攻擊河口大營了。」吳玠沉默了片刻,方才迎上相對。「而臣此番過來,本想勸官家連夜往荊姚避戰去的,官家留下一面龍纛便可……」
「朕不會走的。」趙玖平靜一嘆。「朕的軍隊在這裡,朕的河山也在這裡,你儘量去做便可……而且,朕走了,那些人必然會出亂子。」
吳玠一聲不吭,拱手趨步而退。
而吳大既走許久,趙玖方才在小凳上招呼一人:「平甫!」
劉晏趕緊上前:「官家。」
「朕要你去做一事。」在楊沂中等人的面面相覷之中,趙玖輕輕一嘆。「現在就去,去荊姚將彼處最後三千五百兵馬,擇期給我調來!」
劉晏沉默片刻,拱手應聲而去。
而就在同一晚,月黑風高之時,直線距離相隔百餘里之地,同州最北端,梁山之後的龍門渡,一隊金軍信使正如往常一般不顧深夜從此處渡河過去……這是理所當然也司空見慣的事情,大河兩端的金軍想要取得聯繫,自然從此處走。
然而,有意思的是,這隊金軍過河之後,並未順大河向南去河中府見此番名義上的總帥、三太子完顏訛里朵,反而向北轉過龍門山,並於深夜之中進入一座規模頗大的大營之中。
「渡河?」匆匆起身的完顏兀朮望著身前的完顏謀衍,不等對方開口,便本能面色一肅。「現在?明日作戰?若明日作戰,如何不早來?來得及嗎?」
「是現在乘夜渡河,後日交戰。」謀衍趕緊俯首更正。「我父帥請四太子即刻拋下大營與輜重,隨韓將軍一起渡河,然後明日日落之前務必渡過北洛水,到北洛水西岸安頓,彼處自有家兄活女供給物資。而後日一早,則要不顧一切,急襲南下,務必在午後隨我一起從堯山西側繞行到宋軍大寨南端,成南北夾擊之勢!」
兀朮聽到這裡,終於長呼了一口氣:「俺為你父親一句話,幾乎在東路軍中離心離德,方才強留下這兩萬之眾,然後還要連續兩日奔襲百里,以強弩之末之勢去與宋軍決戰……希望你父不要負俺!」
「家父生平未曾一負!」謀衍昂起頭來,不顧身前之人是太祖骨肉,堂堂金國四太子,當場面目猙獰起來。
完顏兀朮見狀,不怒反喜:「正是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