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四月(2/2)
而在宣和年間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人,大概率是要豐亨豫大一黨的。
實際上也正是如此,徐兢他爹徐閎中不但依附蔡京,還依附鄭居中。所以靖康一開始,他就被他爹連累,滾去池州當個某稅監負責人去了,一直在那裡幹了四五年,然後又死了親爹,守完了孝,再然後又空閒了快一年才被徵召過來。
換言之,這位徐大使、徐主簿,根本就是呂本中兄弟、鄭億年兄弟、高衙內兄弟一類的混合體,論倒霉和祖上壞事程度,肯定比不上高氏兄弟和鄭氏兄弟,更是全家躲過了靖康大變;論走運也肯定比不上呂本中兄弟,人家呂公相靖康後的傳奇經歷估計也算是大宋獨一遭了……當然,作詩也不如,不過據說畫畫水平很高。
但這些都無所謂了,關鍵是,架不住此人當年為了奉承太上道君皇帝,陰差陽錯混了個外語專長……可見,懂一門外語還是比較重要的。
「明叔。」
金富軾見狀愈發感慨。「咱們雖說是至交,可老夫長你快三十歲,你若是不忌諱,老夫今日便與講些君子之交不該講的話。」
徐兢素來服氣金富軾,此時聞言自然強壓種種情緒,上前來到院中與對方在樹蔭下對坐。
「明叔。」金富軾按著手中邸報認真相對。「你先與老夫說實話,有沒有因為自家仕途起伏,對你們現在這位趙官家有怨懟之意?」
「怎麼會呢?」徐兢尷尬一笑,扭過頭去做答。「我家中淪落乃是靖康時的事情,便是怨也只怨淵聖皇帝,最多扯上退休的呂相公、許相公,乃至於李光李中丞那些人,官家對我只有起復之恩。」
金富軾一聲不吭,只是盯住對方不放。
徐兢沉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周圍,這才低聲相對:「其實還是對王倫那種幸進之徒有些不滿,一個海商,只因為走了外戚的路子,便一朝成了九卿,位列秘閣……」
「只是王倫嗎?」金富軾終於開口,卻還是盯住對方不放。
「自然不止是王倫一人。」徐兢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低聲嘆氣。「一朝回京,雖說又做了七品京官,可昔日舊識一個不在,還是有些彼黍離離之心……況且,滿朝朱紫皆是往日小吏、末官,自己雖然知道這是天下大亂,時勢釋然,但心中卻還是有些難以釋然……總想著,想著更進一步。」
說到最後,徐兢居然有些面紅耳赤,然後直接低下了頭。
「老夫曉得了。」金富軾微微點頭,順勢說了下去。「然後就對整個朝廷大略,對你們官家,都隱隱有了牴觸之意……這其實也算是人之常情,便是老夫在高麗,因為領著開京(漢城)兩班,不也與西京(平壤)兩班勢同水火嗎?但是明叔,大宋與高麗並不同……」
「是。」徐兢勉力抬起頭來,面色還是有些尷尬之態。
「高麗那裡,老夫總是有三分把握收拾掉那些人的。」金富軾看到對方神色不靖,便語氣放緩,微微笑道。「可大宋這裡呢,卻是趙官家的一言之堂!可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你們這位趙官家逢大亂而起,收拾人心,建制御營,凡七八載使國家到了這個局面,便是有一兩個不滿的,又如何呢?誰能真正反對他?李綱李伯紀何等人物,上了個那麼激烈的奏疏,可曾動搖一絲一毫?而你一個區區七品京官,要真是心懷怨懟,還能找到什麼好不成?」
徐兢坐在金富軾對面,雙手按住膝蓋,忍不住長呼了一口氣,似乎放下了什麼負擔一般:「誰說不是呢?」
「而且你之前言語其實是有道理的。」金富軾繼續循循善誘。「你是所謂蔡京餘黨,是被眼下那些江南緩進派,是已經被這位官家摒除的淵聖舊臣所敵視的,若非是這位官家和小吏出身的首相當政,你哪來的機會重登仕途?便是你我二人,又哪來的機會在此處剖心挖腹?要珍惜眼下才對。」
徐兢嘆了口氣,終於起身拱手低頭:「雷川公說得對,是我錯了。」
「明叔曉得這番道理就好。」金富軾見到對方認錯,心中寬慰,當即頷首。「如今大宋政治清明,官家又是個銳意進取的,你如此年輕,只要姿態擺對,認真做事,將來未必不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超過你家先人的……且坐。」
徐兢坐回遠處,頷首不及,愈發釋然起來。
而金富軾卻俯身挨過去,懇切相對:「現在咱們回頭再看你那句話,便是沒有怨懟之意流露,你的話也不對!想你們那位官家,後宮只兩個貴妃,內侍只幾百,還多是靖康舊人,宮苑做魚塘的做魚塘,改成蹴鞠場的改成蹴鞠場……我三四年前在宮中一見,便曉得這位天子心存大志,一心一意是要雪靖康之恥的……這種天子,七八年沒在意私囊,怎麼可能今日就在意私囊了?依著老夫來看,所謂私囊,怕也是公囊,張俊送來的海貿綱,十之八九還是要存起來給國用的。」
徐兢沉默了一下,還是微微挑眉搖頭:「便是如此,重視死物,無視邦交,也是因小失大……」
「那倒也未必。」金富軾忽然苦笑。「老夫倒覺得,你們官家這是在給我還有隔壁那些日本人提醒呢……倒是明叔,你沒看最近一期的邸報嗎?」
徐兢微微一怔:「雷川公何意?邸報上有什麼?」
「明叔且長點心吧!」金富軾愈發苦笑,卻是將膝上邸報折起,塞給對方。「拿去,老夫剛剛著人買的,只剛剛看完頭版頭條,你也看完這頭版頭條再說!」
說完,金富軾負手起身,就在自己下榻的院中搖頭踱步。
而徐兢懷中打開邸報,只是一看,便驚愕起身,然後扭頭看向了金富軾:「朝廷竟出如此荒唐之策?成何體統?!」
「靖康之變,那才叫不成體統!」金富軾頭也不回,只是一邊負手踱步,一邊長吁短嘆。「國家北伐缺三千萬貫,公開向天下求聚財之策,怎麼能算是不成體統呢?況且,此舉難道不是按照你家張樞相建財一略所施為的嗎?也算是示民以誠了。」
「可……」
徐兢欲言又止,顯然想到了什麼。「此舉倒有些熙寧變法時的味道了,王舒王欲求新法,什麼人都見……只是彼時沒有這般厲害的邸報罷了……而我們官家也確實推崇王舒王。」
「不錯。」金富軾繼續在院中負手踱步不停。「眼下局面,確實像熙寧變法。而老夫對王舒王的學問素來是向來推崇的,對熙寧變法卻多有不值……因為誰都知道,變法最終沒成,西夏沒打下來,反而民怨沸騰。」
「那……」徐兢本能出聲。
「老夫知道你要問什麼,或者想說什麼,但今日,大宋官家這般作為,倒是讓老夫不敢輕易置喙了。」金富軾繼續負手踱步不停。「因為老夫著實不知道他將來能不能成事……十年前,誰知道女真人能一朝釀成靖康之變?七年前,誰知道你們這位官家能收回舊都、掃蕩西北,甚至臣妾契丹、蒙古?」
「可……」徐兢望著對方背影,額頭出汗不說,甚至還咽了一口口水,方才緊張詢問。「可我還是想問問雷川公……此事到底能不能成?」
「明叔,今日你問老夫此事妥不妥當,便相當於問北伐這事能不能成,可這事老夫如何敢知道?」金富軾背對徐兢,幽幽嘆氣。「須知道,此事能不能成,不僅關乎你們大宋和你們官家,也關乎我們高麗人的生死存亡!老夫此次過來,就是儘量求一個『不敢知道』而已。」
徐兢猶豫了一下,還是握著邸報追問:「雷川公,只以你我私交,私人來問,你覺得能不能成?」
金富軾終於止步,然後回過頭來,一雙眉毛緊緊蹙起,雙目如電一般盯住了自己這個異國故友。
徐兢一時被嚇住,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而看了對方片刻,金富軾終於閉目嘆氣:「明叔……我心裡大約是覺得能成的,但還是不敢說、不能說!」
徐兢慌亂一時,匆匆頷首,然後竟然直接夾著那份邸報逃走了,而金富軾望著自己這個年輕故友的背影,只是在花紅柳綠的院中黯然肅立。
暫不提金富軾是如何感慨,另一邊,徐兢逃出重兵把守的高麗使團所居院落,卻並未走遠,而是越過了同樣重兵把守的日本使節團院落,進入了另一個重兵把守的禮賓館院落。
進了此院之後,徐兢順著滿院的御前班直,趨步轉入到了一個小套院,然後頭也不抬,直接俯首而拜,然後頭也不抬,便將之前交談毫無保留,一併托出。
「他是這麼說的?」坐在院中曬太陽的趙玖若有所思。
「是。」徐兢捏著邸報,頭都不敢抬。
「你被他看穿了。」想了一想,趙玖忽然在座中失笑。「這老頭比鄭知常強太多,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他此番過來,本就是要示好之餘捏住立場不表態,以避免高麗獨自面對女真人……一面相信朕能北伐成功,一面不敢說、不能說……恰恰就是他要對朕與大宋朝廷說的。人家坦坦蕩蕩,倒顯得咱們以詭道對之,不免小氣了一些。」
徐兢抬起頭來,滿頭大汗,一時惶恐。
而旁邊肅立的鴻臚寺卿王倫趕緊拱手出言:「官家,徐主簿有功無過,不說此事,便是此番出使高麗,按照旨意,將金富軾這個真正能做事、能管事的人帶來,而不是鄭知常,本身便算是不辱使命了。」
趙玖繼續哂笑:「朕又沒說他有過,而且便是此行也不算失敗……朕也是剛剛才想明白,金富軾雖說有些能耐,但畢竟受制於小國,受制於高麗黨爭……他那些話既是他原本準備給朕說的,實際上也是被逼著不得不說的。」
王倫與徐兢一起鬆了口氣,而後者更是抓了抓手中邸報,微微抬頭。
下一刻,趙官家霍然起身,周圍甲士也在楊沂中的帶領下一起隨行啟動,但走不過三四步,這位官家卻又回過頭來:「徐主簿似乎還有話說?」
「是……陛下、官家!」剛剛轉過身來的徐兢慌裡慌張將手中邸報展開,匆匆尋到那個頭版頭條。
趙玖徹底轉過頭來,笑的愈發燦爛:「你有給國家聚財的好法子?」
「臣有一策。」徐兢咽了下口水,勉力而對。「官家可以加稅!加商稅!」
此言一出,王倫登時搖頭,便是楊沂中也難得微微走了下眉頭。
至於趙玖,其實一開始就沒抱希望……自從他被現實逼得不得不公開求助後,這些天他和都省收到的奏疏、建議簡直五花八門,但大部分都沒有超出職業官僚們的預定方案。
譬如加商稅,當然也在考慮之中……必要時竭澤而漁,也不是不行,但那是必要時,得等到國家真的沒其他路走了,才會如此。
故此,趙官家一面心中直接給此人打上一個急功近利二世祖,只能用在高麗事務上的標籤,一面卻又言笑晏晏,準備一句話敷衍過去,然後趕緊回去更新已經變成周更的《水滸傳》。
然而,這位外語專長的二世祖似乎看出了趙官家的心思,也可能是終於整理好了語言,卻是趕緊解釋:「官家,臣說的加商稅不是那些舊稅,而是一種新稅,臣是從這次張太尉船隊日本經歷中參悟出來的……剛剛有看到邸報,便有了想法。」
趙玖終於穩住心思,認真再問:「具體怎麼說?」
「官家……好讓官家知道。」這徐兢情知到了關鍵,更知道機會難得,趕緊言道。「此番船隊去日本、高麗,官家在登州賜下的旗幟、文書起了大用……所以回途中,船上老海商就說,願意用一年一萬貫的價錢,買一個官家的旗子!」
此言一出,旁邊海商出身的鴻臚寺卿王倫直接情不自禁『嘖』了一聲,儼然是有所醒悟……這根本就是向海商出賣『正店』資格。
正店的名頭是怎麼來的,不就是有官方給與的自釀酒資格嗎?那也要給朝廷交錢的。
換言之,徐兢這個建議還真是一個開闢財源的好路子。
但與此同時,剛剛還在微笑的趙玖腦中一個激靈,卻是當場怔住……這倒不是說他被對方賣旗子的創意給鎮住了,而是說被對方的想法給刺激到了,然後回想起後世似乎是有這麼一個類似的斂財的法子,好像是一個稅種,也是出賣國家和皇室信譽這種東西的思路,所以非但不會積累民怨,反而會被人稱之為良稅。
偏偏一時想不起來具體內容。
「然後呢?」趙官家回過神來,一面努力思索,一面緊蹙眉頭追問。「僅僅是給海商賣旗子嗎?」
「當然不止是賣旗子……」徐兢趕緊道來。「官家,還可以給各個行當都出類似的東西……也未必就是旗子,更多時候,乃是一封加了官印的文書……」
「印花稅!」趙玖繞過了徐兢,緩緩坐回到了院中樹下的椅子,然後仰頭感慨。「還有北伐基金彩票,外加皇室資格拍賣……這才當了幾年官家,真就什麼都忘了……千難萬阻,總還是有法子的嘛……徐卿,朕素來講信用,你今天這個建議,值一個鴻臚寺少卿!」
徐兢先是茫然不解,繼而大喜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