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赴宴(2/2)
趙玖面無表情,但卻已經信了,而看周圍幾個有軍事經驗的人,也都一副果然如此的姿態……其實,這種事情在封建時代軍隊中非常常見,而即便是御營體系建立以後,哪怕是前兩年也還是屢見不鮮,而且彼時規模還很大。
但這兩年,隨著局面越來越好,中樞權威漸漸起來,此等事也變得少見起來。更多的像是眼下這般,幾百人的改換門庭,在各自軍餉皆有定額的情況下,不涉及真正的兵力增損,雙方帥臣因為面子也不好往上捅。
當然了,信歸信,可還是有疑惑的,就好像知道歸知道,見到類似情形始終不爽是一般道理。
「那你為何今日又回來?」仁保忠見到官家臉色半天沒有變化,心中醒悟,便搶先一步出列質詢。
而不知道是因為南方人聽不懂西北口音,還是別的緣故,被質詢以後,此人卻只是俯首不語。
另一旁,岳飛也漸漸有些惱火之態——遇到這種事情,人之常情,本來就會有些憤怒的,何況這廝不知道體統,當著官家的面一個勁說什麼岳家軍、張家軍這些話,平白給他添亂。
「是因為曉得岳太尉此番立了大功,做到三鎮節度使,帥臣中坐二望一,而張家軍那裡又打敗了仗,醒悟過來岳家軍這裡前途遠大嗎?」眼見著官家去端了茶水來飲,王彥知道官家也是怒了,終於是沒忍住趁機刺了自己舊部岳飛一句。
岳飛徹底氣急,偏偏對上王彥,而且還是御前,也真的是有些束手束腳,便乾脆起身對那郭太厲聲呵斥:「郭太,官家面前,御營都統王節度問你話語,你到底有什麼可遮掩的?!」
郭太聞言終於抬頭,卻是面色難堪:「好讓節度知道,不是俺不願說,而是說起來丟臉……若是只有幾位節度在眼前倒也罷了,哪裡能丟臉到官家面前?」
「你若再不說,就不是丟臉的事了!」岳飛直接眯起了眼睛。「你真不怕軍法嗎?!」
「好讓官家與諸位太尉知道,這事跟前途勝敗都沒關係。」
大小眼之下,郭太終於支撐不住,低頭說了實話。「俺去了張家軍那裡,日子確實鬆快,但那裡到俺們這一層,軍械還足,可軍餉卻只發八成了……」
正在低頭喝茶的趙玖忽然抬頭,驚得所有人肅然起來。
「少了兩成餉,一個正卒,一月兩月不顯出來,可一年便是小十貫的錢了。」低著頭的郭太沒有察覺到上方異樣,只是繼續解釋。「年小的寄回家裡的,隔了幾月,家裡的老娘就讓娘舅寫信來罵,問是不是學壞了?年長的把渾家帶到本地了,將錢放回去,渾家也在家裡鬧,問是不是外頭養人了?三百個兄弟得有兩百個家裡不安生的,不安生就得找俺要說法,俺身邊這些兄弟都是本家一個姓一個寨的,實在是撐不住,然後昨日聽這邊軍中的老兄弟說,今日岳節度的四字大纛要過來,就一早趕來候著,只求節度寬恕,許俺們回來……哪裡想到又沒個披紅戴綠的,官家便也忽然來了?若是知道如此,俺就算是死在青州,也不來丟這個臉。」
一番話下來,堂中還是無聲,這下子,連郭太都察覺到一二不妥,繼而愈發惶恐起來。
「留下吧!」停了半晌,還是趙玖忽然又端起瓷杯來打破了沉默,算是傳了口諭,定下了這件聽起來有些荒唐的事情。「也算是鵬舉治軍嚴謹,自家清正的證明……留下吧!」
岳飛趕緊起身應聲,而郭太則喜出望外,連連叩首。
片刻之後,郭太離開軍營大堂,這樁小事便算是過去了,但大堂中卻顯得有些沉悶,幾乎每個人都在猜度趙官家的心思。
不過很快便不用去猜了,趙玖只是在稍顯沉悶的大堂中稍坐,便直接笑著起身吩咐:
「鵬舉不要回濟南了,也不要隨朕去青州,就在這裡等著,明白了嗎?」
岳飛微微一怔,然後趕緊俯首稱是。
而後,這位官家居然不再查驗高苑本地的軍隊,而是直接起身出了軍營,驚得剛剛歇了一陣的隨行儀仗匆匆起身,繼續隨這位官家往東南而行……看這意思,這位官家居然是只在高苑這裡打了個照面,便直接要去青州了。
隨行文武,各自沉默。
一直到當日傍晚,即將渡過時水的時候,其中官位最高的王彥才徹底按捺不住……當然,也可能是受隨行近臣們的推舉……上前來規勸:「官家,不妨等明日天亮再渡河!」
「此時渡、明早渡有何區別?」騎在馬上的趙玖微笑相對。
「不妨先遣使者向前,通告張太尉一聲。」隨行翰林學士范宗尹也旋即上前懇求。
「又不是去什麼敵境!」趙玖依然含笑相對。「朕在本國國土上行走,難道還要通報嗎?」
「官家,咱們兵少。」便是素來少話的劉晏也忍不住向前。「不妨讓身後岳節度將高苑諸軍過來送官家一程……」
「這更是笑話了,本國境內,御營大軍密集屯駐之地,朕難道還要防備誰嗎?」趙玖依然含笑晏晏。
這個時候,便是身份有些尷尬的仁保忠、有些糊塗的呂本中也都無法再等,便紛紛上前準備規勸。
但趙玖顯然是決心已下,當即揮手,乃是直接點破了那層窗戶紙:「你們想多了……朕與張太尉,哪裡是你們想的那般嚴肅?當日淮上那般窘況他都堅守下來以後,朕便視他為心腹,如今朕去見他,也自有心底言語交流,哪裡是你們可以插嘴的?」
眾人這才不敢相勸。
而趙玖也毫不猶豫,乃是一馬當先,登橋渡河,並於當夜在河對岸宿下。
翌日,趙官家扔下步卒與大部分文臣,集合騎兵七百,疾馳東南,上午抵達臨淄後,稍微休整了一陣子,在將臨淄城弄得雞飛狗跳之後,卻又留下王彥、仁保忠與部分御前班直在此處軍營中盤桓,然後只與最信任的劉晏率五百騎離去。
臨到傍晚,卻是終於抵達青州首府益都。此地,也就是張俊及其部御營右軍總部駐紮之處了。而一直到此時,趙玖方才下令打起儀仗,乃是將之前收起來的龍纛與黑白二牛纛一起放出。
且說,駐紮青州的士卒當然是張俊御營右軍的老底子,也就是所謂御營老卒,他們對趙官家並不陌生,對龍纛更是熟悉,而黑白二纛的事情,也經過邸報刊登,廣為人知。
故此,儀仗一出,駐紮在青州城外的田師中部便在驚惶之餘一面下令所有士卒,無令不許擅自出營,一面匯集幾名統領,匆匆來追大纛。
待田師中近到跟前,見到是御前班直與趙官家無誤,心中徹底驚惶,卻也只能在道旁叩首問安。
「伯英在何處?」
到了這個時候,趙玖依舊一臉輕鬆。「田卿帶路便是,不要驚擾百姓。」
田師中愈發不知所措,但此時根本不敢有任何多餘言語,只是奉旨行事,引路往張俊府邸而去,結果路上先遇到駐紮在城內、本身做過御前班直的張子蓋,後遇到了匆匆出迎的張俊本人。但君臣見面,卻都只是在路邊隨意一禮,然後趙官家還是那句話,只讓他們引路往張府而行。
張氏府邸占地規模極大,很顯然是本地達官貴人的舊宅,兵荒馬亂之中被張俊給得了……這種事情沒什麼好說的……而趙玖堂皇入內,徑直往堂上一坐,張伯英為首,連著田師中、張子蓋等武臣一起,自然又是紛紛下跪,就在堂中重新行禮問候。
這一次,趙官家就沒有著急讓這些人起來了,只是在堂中笑對:「如何啊,伯英?朕此番可嚇到你了嗎?有沒有當日下蔡城中那一回吃驚?」
張俊在地上抬起頭來,一時苦笑:「官家彼時乘夜而來的,還直入臣的臥房,到底是不一樣的。」
「是吧?」趙玖似笑非笑。
「但臣依然嚇到了。」張俊旋即重新低下腦袋。「官家……可是張宗顏的事情上面,臣惹官家生氣了?」
「沒生氣。」趙玖想了想,認真以對。「真沒生氣,或者說沒氣到份上……伯英你想想,朕要真生氣了,早就在路邊上,讓你女婿和你侄子,一個按住你左手一個按住你右手了,何至於一路進到你家裡,還笑著跟你說下蔡舊事呢?」
堂中安靜的連根針落地都能聽清。
「擺宴吧!」趙玖又想了一想,忽然傳諭。「上次朕沒吃上你家的宴席,而今天大臘月的,辛苦趕了百餘里的路,著實飢餓,正要嘗嘗齊魯之地年菜的新鮮……不要叫別人了,本地地方官都不用叫,就咱們四五個,堂上擺宴,好好聊聊。」
「臣謹遵旨!」張俊如釋重負。
說是擺宴,然而誰都知道,倉促之間想擺出來張俊在京城搞得那種流水席無異於扯淡,何況眼下還是冬日臘月間,連個綠菜都少見。
不過,到底是張俊府上,姜豉之類的醬肉,窖藏的綠菜,新鮮得海貨,本地的牛羊豬雞鴨鵝肉,總還是有的,倒也算是豐富。
而且不提隨行騎兵難得在外面饕餮了一頓,只說正堂之上,卻只有一桌五人,張俊小心布置妥當,又親自敬了幾回酒,眼見著官家來者不拒,卻是終於試探性的再度開啟了話題:
「官家居然沒帶隨員嗎?」
趙玖匆匆咽下一個肉丸子,抬手示意:「帶了幾個,但此間朕與張卿相會,把他們帶來也都無用,就把他們都放在後面去了。」
張俊苦笑:「官家體貼臣下,臣感激不盡。」
「張宗顏的事情,你跟朕說實話,之前到底知道嗎?」趙玖忽然扭頭髮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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