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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陝西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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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曲端就勢而對。「敵軍十萬,便是隔河而守,也得六七萬,這還得以精銳相對……」

趙玖沉默了一下,因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曲端的意思,而等他再去看劉子羽時,這個剛剛跟曲端爭得宛如殺父之仇一般的樞密院都承旨,卻也一言不發。

而這下子,趙玖便知道,此事絕無第二種應對方略:「非韓世忠往同州不可?」

「非韓太尉莫屬。」

劉子羽也再度嚴肅發聲。「官家……同州這個地方,北面是已經失陷的丹州,西面和南面是洛水,東面是黃河,而黃河上,蒲津浮橋雖已燒毀,但渡口仍在,乃是金軍自河東渡河不二所在。」

「此地三面環水、一面環山。」一直沒吭聲的御營都統制王淵也插嘴言道。「這個地形,用大將、精銳數萬是可以守住的,而且說不得能有奇效,但反過來說,若是在此處憐惜兵馬,一旦為敵軍所趁,便是被絞殺殆盡的局面……官家,這個時候不能猶豫,也絕不能吝惜什麼精銳、什麼大將!咱們畢竟是弱勢,能兌子便儘量兌子!」

趙玖重重頷首,同時看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隨軍樞相汪伯彥,而汪伯彥也當即俯首,見此情狀,這位官家復又看向了一旁的小林學士。

小林學士會意,直接在起居郎胡宏的協助下低頭寫起了聖旨。

「但若韓世忠、岳飛、李彥仙、張俊、張榮皆不能輕動,朕莫非只能用御營中軍與關西各路兵馬去跟婁室作戰嗎?」即便是知道自己下了一個絕對理性和正確的旨意,趙玖臉色還是難得顯得難看起來。

「官家,恕臣直言,這本是婁室從延安攻擊的緣由……那地方是國家西北,御營大軍本就難往彼處,若最後真能合御營中軍全軍與陝西六路兵馬以御婁室,已然是大幸了。」劉子羽昂然答道。「不過,戰事到底往何處走,誰也不知道!」

趙玖連連頷首……可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人家完顏婁室連年都不過,不惜數萬大軍南下,以作戰略偵查,還不是為了弄清楚各路兵馬實力、支援速度、支援範圍嗎?

若此番沒有這些算計,那才可笑。

而已眼下來看,這種安排到底是最理性和正確。

不過……

「咱們一開始說什麼來著?」趙玖回過神來,居然一時有些恍惚。

「丹州已失,吳玠二度戰敗,如今鄜州兵馬不多,是守是棄?」曲端上前一步,小心提醒。

「那是守是棄?」趙玖盯著曲端相詢。

「既守且棄!」帳外暮色將至,軍士都已經去用餐了,而燈火之下,曲端盯著面無表情的趙官家,一時雙目灼灼。

對此,趙玖一聲不吭,復又看向了劉子羽、胡閎休等人。

劉子羽先瞥了一眼曲端面色嚴肅,然後也上前一步正色相對:「樞密院也以為當既守且棄!」

「何意?」趙玖面色不變,只是抬首示意。

「回稟官家,這正是臣本要代樞密院同僚說的事情……」劉子羽儼然早有想法。「關中想要守下來,一則是儘量隔離河東大軍,不使關中金軍勢大;二則是要儘量依託陝北丘陵山脈地勢,層層抵抗,卻無需與之死戰、決戰,而是要儘量使其部精銳騎兵消耗、疲敝於陝北山中,同時又不得不分兵把守各處,而待暑熱之時,彼輩也疲敝難耐之時,再行放開,或求戰與山野,或誘之于堅城之下……」

趙玖緩緩頷首,復又去看曲端。

「臣也是這般看的。」曲端趕緊做答。「陝北是此戰關鍵,能守則守、不能守則棄,但一定要抵抗、襲擾,一定要保全有用之軍,待敵軍勢疲,我軍漸銳,屆時依形勢或戰或守。」

趙玖重重點頭,便欲說話,卻又閉口。

而當此之時,曲端直接下跪於帳內,叩首以對:「官家!官家若還用吳玠守鄜州,怕是不足用!」

出乎意料,面對著曲大如此作態,帳中除了一個汜水關的范一泓一時驚愕外,竟無一人有多餘反應,好像都知道他會這麼幹一般。

「怎麼說?」

趙玖同樣面不改色,卻只是顯得好奇。「我聽人說,能文能武是曲大,有勇有謀是吳大……這吳大與你齊名,雖敗了兩場,也只是野戰不利罷了,居然也守不得鄜州嗎?」

「官家,」地上的曲端一臉坦誠,急切而對。「有勇有謀什麼的,根本就是為了湊字數好與臣相比……他吳大若是有勇有謀,何至於敗成這樣?」

趙玖終於冷笑。

「官家,臣不是這個意思。」曲端趕緊解釋。「其實,真若只是守一州之地,吳氏兄弟隨便一個即可,若是野戰奮勇,便是臣都有些不如吳大。但問題在於,以眼下來看,鄜州必然失陷,而鄜州失陷後,正該集合兵馬有序後撤,然後背靠涇原路、環慶路繼續節節抵抗……如何調度三路數州兵馬?如何引誘金人西進?如何多面襲擾金軍?吳玠便有些不足了,因為他之前一直只是臣下屬,並無此威信!」

「那誰有這個威信?」趙玖毫不猶豫,冷冷相對。

曲端張口欲言,卻隔著搖曳燭火,在案後趙官家的凝視下幾次不能出聲……時隔近一年,回到夢寐以求的家鄉重新掌握軍權、參與大戰的機會就在眼前,他卻在這位官家的逼視下不敢出聲。

帳外在用餐,這是天色徹底黑掉前軍營最熱鬧的時候,而龍纛之下的這個大帳中卻早已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看著曲端。

而曲端也在心思百轉:

不向關中興事業,卻來河上泛漁舟。

現在想來,憑著這句詩,這位最起碼個人威權已無可動搖的趙官家便早可以宰了他,也可以出言否了他呼之欲出的請求……哪怕他這次沒有吹牛,環慶路、涇原路、延鄜路的士民軍吏都服他,因為畢竟是他在之前數次金軍入侵時保全了陝北諸路。

但話說回來,為什麼沒宰呢?

為什麼這位官家只是一直看著自己,不直接否掉呢?

那只有一個答案。

「官家!」不知道隔了多久,曲端幾乎是費盡了全身力氣方才出聲,而一旦出聲,卻是徹底把持不住,一時涕淚橫下。「臣錯了!請與臣一軍之任,臣當為國家盡忠盡力!」

燭火之後,趙玖先是緩緩頷首,卻又微微搖頭,復又一聲輕嘆,繼而許久不語。

曲端見此,心中忐忑,卻又漸漸失望,至於絕望。

但出乎意料,等了片刻之後,一身甲冑未卸的趙官家一聲不吭,卻忽然起身往身後帳中角落而去,卻是將一副弓箭取來,轉身放在案上,這才朝曲端言道:

「曲大……這副弓箭是朕用慣了的,你拿去……若是再有違抗上令、私刑下屬、見友軍而不救,你要麼持此弓向朕而射,要麼便在你舊日袍澤中找個熟人,讓他用此弓將你勒死……咱們君臣並無第三條路!」

言至此處,自有楊沂中上前捧弓箭轉交於地上曲大,而與此同時,趙玖也轉向了一側的小林學士:「讓胡寅以延鄜路經略使身份總領陝北三路軍政事宜,加吳玠涇原路經略使,加吳璘延鄜路兵馬都監,御營副都統曲端離任,轉環慶路經略使……軍情緊急,與他聖旨、金牌,讓他連夜即刻出發!」

曲大聞得此言,一時狂喜,接過弓來,卻又覺得渾身釋然。

正所謂,二十年戎馬,今日重歸,一載重負,須臾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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