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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蠟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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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荒唐了!

在場諸大員聽完這話,幾乎是一般心態……而這個荒唐,不光是指官家對待生母的態度,對待大家的陰陽怪氣,更荒唐的是,在場之人還偏偏都知道,官家這話居然是大實話。

後宮那裡除非現發國債或者找國丈去借,否則真就沒有三千兩黃金現錢!

然後,所有人本能一起看向了禮部尚書朱勝非。

朱勝非面色不變,但後背卻已經滿是汗水……話說,官家親口說了禮部兩個字,卻是讓他連個甩鍋的對象都沒處尋,而他之前又屢次滑不溜秋,把大事往上推給宰執,把小事往下推給鴻臚寺,明明是正經做此事的禮部,卻半點事情不沾手。

但這般不當人的舉止,換來的自然是如今無人願意拉他一把了。

「禮部親自往滑州走一趟吧。」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後,首相趙鼎乾脆下了堂令。

朱勝非無可奈何,只能出列以對,但還是不甘:「能否請相公們直言,金人殘暴粗魯,若執兩位太后強索這三千金,下官又該如何?」

「你為禮部尚書,自有說法。」樞相張浚也看不下去了,卻是搶在其他人之前做了搪塞。

無奈之下,朱勝非只能拱手再朝身後鴻臚寺卿翟汝文相對:「翟客卿,能否先去通報金使?」

翟汝文這些日子早就被朱勝非給弄得焦頭爛額,聞言也懶得敷衍:「朱尚書,通報金使豈不是自曝己短?與哀求金人何異?之前辛苦兩月立起來的臉面,一朝喪盡!」

朱勝非徹底無法。

而此時,一旁王庶卻振袖而出:「若是禮部不願意去,刑部可以去,斷不使國家失了絲毫體面……這有什麼可猶豫的,沒錢、不許就是了!與我一杯羹的事情,早在當年南京便說清楚了,怎麼現在反而猶疑起來?!只因為是官家生母嗎?!」

這話說的,其餘人倒是想讓他王庶去,可無論如何,這活都輪不到刑部吧?

故此,轉來轉去,朱勝非無奈之下,只能頷首,卻又公開提出了一個條件:「下官待會便走,但臨行前有一事要幾位相公一起給個應許……」

趙鼎等人一起蹙眉,只覺這廝實在是太過分。

孰料,朱勝非嘆了口氣,卻就在這秘閣之中搖頭以對:「下官別無他請,只想請諸位許下官此事之後便辭職閒居。」

眾人各自一怔,也都有些愕然。

話說,這些日子議和之事弄得大家欲仙欲死自然是真的,但官家將大權下放,一群人在秘閣中操弄國家大事無忌的感覺也實在是讓人慾罷不能,還真沒幾個人想著辭官歸家的。所以一時間,這些人不知道他是真的覺得受了委屈,還是在以退為進,拿這個跟宰執們討價還價。

停了片刻,趙鼎無奈蹙眉:「朱尚書,你是堂堂尚書,辭職總要官家首肯的。」

「這個下官自然知道。」朱勝非坦然以對。「官家那邊自然是官家那邊,下官自會有公文交代,但先要諸位作準,許我此事後如大宗正那般告病不來秘閣管事才行。」

剛要說話,卻見樞相張浚搶先一口,直接揮袖:「我等並無異議,但請禮部先把太后迎回來如何?」

朱勝非反而如釋重負。

而此事定下,其餘事端反而顯得都無所謂了……當然了,只是理論上的無所謂,岳飛的札子,韓世忠、吳玠的出關,官家自暴自棄的態度,哪個能無所謂?

但正所謂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連上次暴動的事情都忍過了,還有什麼不能忍的?

就這樣,當日秘閣會議匆匆結束,別的各處都不提,只說朱勝非自往滑州去匯合權邦彥、張榮去接太后,卻不料那邊順利的簡直不可思議……朱勝非以禮部尚書之尊抵達彼處,咬牙傳達了中樞明確無誤的態度,也就是不會給哪怕一兩金錢,態度剛一亮出來,對面便冒出來一個不知道在哪裡藏著的大名府行軍司都統高景山,鞭子直接抽到那隨行渤海籍猛安的臉上,後者便老老實實將人放回了,連本錢都不敢要。

兩宮太后,就此過河……事情順利的宛如夢中一般。

而兩位太后既然過河,自滑州到東京才多少點距離,不過第三日,鄭太后、韋太后,便在朱勝非、權邦彥的護送下回到了東京城。

官家自稱有恙在身,又說思念諸位太后、母妃過度,生怕一見面就哭暈過去,壞了體統,所以居然沒來迎接。

但除了官家沒到外,其餘禮儀都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呂公相以下,諸相公引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然後潘、吳二貴妃出面,在諸相公的協助下,於城門處正式將兩位太后鑾駕接上。

至於這期間,兩位太后如何一一與在北面聞名的幾位相公相見問候,稱讚他們是諸葛武侯一般的人物;又如何要見在北面知名度最高的韓世忠而不可得,竟是只見了個楊沂中;最後,兩位貴妃又如何與兩位太后在城門口抱頭痛哭,引得圍觀百姓想起靖康往事一起痛哭……種種插曲,就不值一提了。

到了下午,一行人終於抹乾眼淚回到宮內,卻是直接入了景福宮,先看了一場《白蛇傳》,然後又有少林寺汴梁分寺主持法河大師與五嶽觀主持等宗教人士在此等候,帶著一群和尚與道士分別為兩位太后祈福禳災……折騰到傍晚,最後在景福宮設大宴,既是迎接兩位太后以及其餘皇太妃等人,也是招待文武百官,為太后迴鑾一事做個正經的慶典儀式。

而這個時候,之前因為『思念過度,生怕一見面便哭暈過去』的趙玖趙官家也終於出面了。

且說,如鄭太后,還有王貴太妃、喬貴太妃這些人,當年在趙佶那嚇死人的後宮裡面也是個個都能當女頻主角的人物,心思玲瓏剔透,只不提北地風雪,專說一路走來,又怎麼可能不小心問詢此間新風俗與新君俗?便是韋太后,經歷了河上一事,也小心了不少。

再加上此時百官俱在,那自然萬事妥當,雙方都無失了體面之事……鄭太后那裡,連行禮都不敢讓這位官家跪下的,老早讓兩個貴太妃給扶住了,生怕這位官家『哭暈過去』;韋太后那裡,雖想要上前說話,但相隔數年,只覺對方除了相貌幾乎無一處與往日相同,反而有些怯怯。

於是,最終開宴如常。

不過說是大宴,因為宮中著實簡樸的緣故,也沒有什么正經禮節,就是幾位太后、貴太妃上面坐著,官家與兩位貴妃外加此番回來的其餘雜項宗室在一側落座,幾位相公大員在對面陪坐,至於低階文武反而早早打發了……這架勢,真真宛如尋常官宦世家裡來了不必避諱的女長輩後家宴一般。

然而,有意思的是,宴會一開,沒了那些敷衍至極的流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男男女女,卻無人動筷動碗,都只是瞅著那位官家若有所思而已,偏偏那官家也是無話可說,只是在座中側身枯坐,場面著實尷尬。

最後,停了半晌,鄭太后身上有任務,再難也是要開口的,便無奈咬牙相對:「官家……數月前自五國城動身,兩位太上皇帝尚不知曉議和情形,只是攀著車轅,一再託付言語與官家,請官家莫忘了鄭億年送來的書信,委實只要一太乙宮使便足安身……官家不知道,當時你大哥幾乎在車前哭暈過去,還挨了金人鞭子,我們幾人無奈,只能當場立誓,若不將他救回來,個個都要做瞎子的。」

趙玖怔了怔,點了點頭,卻並不言語。

上下男女文武見此情形,齊齊頭皮發麻,心裡發涼,卻又著實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鄭太后勉力想言語,卻不料再一開口,便忍不住淚流不止。

鄭太后畢竟是太后,此番歸來,再無牽掛,只是念及北面風雪而已,倒是其餘貴太妃、太妃,同樣是想到北面風雪,忍不住淚流滿面,偏偏又不敢多哭,生怕惹怒了這位官家,他們的兒子回不來,沒法養老。

場面一時僵住。

又過了片刻,就在呂好問與趙鼎二人無奈起身,準備應對之時,卻還是韋太后最有底氣,忍不住一時強作歡顏,來做場面上的調和:「九哥太委屈了些……來的路上便聽人說,你平素在宮中,都只點一根蠟燭,我還以為是傳言,結果現在景福宮裡設宴,果然一個案子上只有一個燭台,立著一根蠟燭,吃的還都是豬肉、雞肉、魚肉,卻比不得你爹爹那時,晚間設宴,幾乎是白晝一般,一頓要百隻羊的。」

此言一出,場面有些冷的嚇人。

不要說幾位宰執、尚書、卿丞那裡,直接有人在暮色中微微嘆氣,便是鄭太后這些有政治涵養的人,也都曉得是這位韋太后是說錯話了。

不過,畢竟是韋太后,是這具身體的生母,趙玖停了片刻之後,終於還是在斜著身子含笑開口了:「太后說的極是,若非晚間幾乎如白晝一般,一宴一百隻羊,哪裡能做的亡國之君?還連帶著全家去了五國城?而我若不是連點一根蠟燭都覺得耗費,又何至於另起爐灶,做了個中興之君?」

「官家簡樸。」鴉雀無聲之中,居然是鄭太后反過來替面色慘白的韋太后出言轉圜。「所以能成大事。」

「不是簡樸。」趙玖收起笑意,在座中感嘆而對。「而是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

這一次,連鄭太后都面色慘白了,倒是韋太后政治素養著實差勁,緩過勁來後,依然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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