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秘閣(2/2)
說實話,官僚之中,贊同議和的固然很多,沉默配合的也挺多,但是不可忽略的是,強烈反對議和的人同樣存在,而且也不少。
之前趙官家一力主戰,下方主張議和的群情洶湧,就顯得主戰的一時抵擋不住,而一旦官家扔了此事,朝廷真就開始議和,這些主戰派成為反對派,卻也顯得群情洶湧。
而這幾天,諸相公因為承上啟下,不得不遮掩自己原本立場,一力維持大局不提,宰執之下,三個最大的主戰派代表卻已經顯露了出來,秘閣之中的刑部尚書王庶便是最大的一個主戰之人,這是上層官僚的代表;而中下層官員那裡,也有很多,尤其是年輕的胡銓在邸報上最為活躍,昨日根本就喊出了議和者斬的口號;至於民間,也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主戰之人,卻正是胡寅之父,胡安國。
這位大儒的理由說起來跟趙官家還有點像——一旦議和,建炎中興的那口氣就斷了,就再難續上了,以後再想戰,未必就能起來。
面對著這種情況,身為朝廷重臣,卻還是得跟之前一般——所謂儘量維持大局,不要讓任何人掀了桌子。
「不能處置胡銓。」想了許久,趙鼎硬著頭皮對道。「此時一旦處置了胡銓,便坐視了我們是徇私之人……須知道,此時議和,只是為了迎回二聖,收取京東,稍作修養,並非是要真棄了兩河,從此苟安!」
劉大中搖頭不止。
言至此處,似乎想起了什麼一般的趙鼎復又看向翟汝文:「翟客卿,兄弟之國一事提都不要提,論都不要論,若此時坐實了這個兄弟之國,將來如何再戰?」
翟汝文俯首以對,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而也就是此時,一直沒怎麼吭聲的樞相張浚也嘆了口氣:「你們一個個的都嘆氣,哪裡有我在樞密院為難?我都不知道若是岳鵬舉自前線上書質問,我該如何應對?」
劉大中拂袖以對:「岳飛自可上密札詢問官家!何必我們操心?!」
「軍國大事,怎麼能如此自以為是?」吏部尚書劉大中言語剛落,其下屬、吏部侍郎呂祉便冷笑相對。「這才安生了幾年?就把軍事視為無物了?岳鵬舉部御營前軍多是河北流民,東京城周邊酈瓊及其目下所領八字軍也是河北流民,一個不好鬧出兵變,誰來擔責?!官家將此事託付給秘閣中諸位,諸位就是這般天天嘆氣,日日抱怨的嗎?」
這番話一說出來,劉大中等人自然怒氣勃發,而趙鼎心下也有一番氣悶,因為這種沒有解決事情的方案,只有對立和嘲諷的行為,是眼下追求穩定的宰執們最討厭的舉止。
「此事不可不慮。」但討厭歸討厭,無奈之下,趙鼎還是搶在劉大中發脾氣之前正色言道。「而且要速速做出應對……胡尚書,你有何言語?」
兵部尚書胡世將在呂祉複雜的目光中沉聲出列,正色相對:「諸相公、同僚,下官以為可以派一大員駐酈瓊部中,以作安撫,直言朝廷沒有棄兩河之意……至於岳飛處,倒不如取個便宜,暫時隔絕消息,不告訴他議和之事……若官家想與他說,自然會與他說的,咱們這裡不要亂插一腳。」
「就這麼辦!」趙鼎嚴肅拿了主意。「誰去酈瓊軍中?」
胡世將拱手以對:「下官責無旁貸。」
趙鼎點點頭,便要應許,但也就是此時,忽然間,秘閣窗外一陣喧譁吵鬧,竟似有人忽然聚集呼喊一般,和其他人一樣,這位當朝都省首相也是心下一驚。
戶部尚書林杞、只是裝睡的大宗正趙士?趙皇叔二人挨著窗戶最近,本能探頭去看,卻不料隔著兩層樓,一隻靴子迎面砸來,登時將趙皇叔鼻子砸出血來,復又彈到林尚書面上,疼的二人一起蹲下捂面。
這下子,秘閣三樓的諸中樞重臣自然個個失色。
而此時,喧鬧聲愈發大了起來,很多言語隔著兩層樓根本遮掩不住,樓上諸人不及去救助那兩位便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
很快,當值班直也匆匆上樓來,明確無誤的告知了下方發生的事情——一群都省、樞密院、六部、九寺、五監出身的中低層官吏似乎早有約定,忽然趁著秘閣會議的時候涌了出來,人數數以十計,乃是要求面見秘閣上的諸位重臣,然後當面詢問一些事情!
眾人聽著便覺得不好,一時不免有些慌亂,但事情還沒完,很快又有當值班直慌亂來報,說是宣德樓那裡有百餘名太學生乘驢車自御道匯集,要公開上書。
這下子,秘閣之上,眾人轟然一片……話說,他們中再年輕的人也是經歷過靖康時期的,如何不曉得,這是靖康場景重現?!
彼時,金人攻城略地,朝中戰和相爭,群臣爭辯不休,形成分裂之態,士人、太學生也紛紛公開上書,那種政治亂相直接導致淵聖在位區區一年多,換了二十六個宰執,其餘六部尚書九卿五監更是數不勝數。
「是官家嗎?」聽得樓下喧嚷聲越來越大,御史中丞李光扶著依舊捂面的戶部尚書林杞,卻是忍不住懊喪出言。「以退為進?官家何必行此權術?」
此言一出,秘閣之上復又鴉雀無聲。
「不是官家!」
「此非官家作態!」
「不會是官家。」
片刻之後,呂好問、趙鼎、張浚,幾乎是齊齊出聲否定。
但三者的區別是,呂好問說完之後便不再言語,且神色復有哀轉之意;而張浚則是搖頭不止,一時若有所思;倒是趙鼎繼續咬牙下了命令,乃是讓班直下去,讓下方選個代表出來上樓來講,又讓一直敷衍秘閣會議的國子監祭酒陳公輔趕緊出宣德樓,去接太學生所上之書。
一番言語與吩咐下來,秘閣之上,到底是恢復了許多秩序。而等到下面一番混亂之後,中低層官吏代表上得樓時,秘閣之上諸位中樞重臣,更是早已經嚴陣以待。
「陳康伯,如何是你?」
趙鼎坐在座中,看著上來的官吏代表居然是都省中自己的左右手之一的左郎中,一時有些發懵。「你平日在都省靜重明敏,一語不妄發,如何也摻和此事?」
「好讓相公知道,平日一語不妄發,正是要此時言之鑿鑿,取信於人。」同樣三十來歲,與張浚同齡,卻是稍晚幾年入仕的陳康伯拱手以對,沒有絲毫慌亂之態。「趙相公,下官代替都省、樞密院、六部九寺五監,凡官身者七十三人,有『慮』要說與諸位上官,也有『疑』要問與諸位上官……可否能言?」
趙鼎一聲嘆氣,卻又在幾名面色慍怒的大員開口之前頷首相對:「說來。」
「下官等七十三人,外加一百二十五名太學生,全都反對議和。」陳康伯開宗明義,繼而細細說來。「其一,在於慮石晉(石敬瑭後晉)故事……」
「不會的。」不等趙鼎言語,禮部尚書朱勝非便似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站出來做答。「國朝不會與金人有絲毫禮儀上的說法,兄弟之國都不會許……陳郎中,不是只有你們知道『故事』,我們也知道。」
陳康伯朝朱勝非微微頷首,然後扭過頭來,繼續相對:「其二,在於慮朝廷棄兩河士民;其三,在於慮朝廷忘靖康之恥……這是三慮。」
「不會的。」趙鼎嘆了口氣,趕緊正色做答。「你莫忘了,我自是河東人……朝廷此番議和,只是想藉此迎回二聖、取回京東,並稍作修養,無一直和議下去的意思,待修養三年五載,軍資充沛,必然北伐。」
「那此二慮一去,卻又有兩個新慮了。」陳康伯認真聽完,不慌不忙,繼續拱手言道。「相公,靖康之事,二聖北狩,亘古未有,而所謂大國之恥,非刀兵不可洗,故此,便是迎回二聖,也該以刀兵迎回為妥,若以和議迎回為,不怕被人恥笑嗎?」
趙鼎為之一滯,倒是一旁的張浚接過話來:「陳郎中多慮了,其實二聖此番能回,乃是官家堯山之勝的結果,已經算是以刀兵迎回了……金人主動議和便是明證,何人敢笑?」
陳康伯點了點頭,卻又繼續說了下去;「既如此,為何不繼續以刀兵相應?須知下官等人最後一慮,正在驟然議和,使民心士氣盡喪……今日貪圖京東、二聖之利,一朝議和,卻如何與兩河義軍、義民交代?而數載之後,人心苟安,軍心也喪,北伐不能成又如何?誰來負責?若……」
「我來負責!」聽到此處,幾位相公正在疑難之時,越來越聽不下去的御史中丞李光忽然在座中厲聲相對。「爾等儘管告訴天下人,若三年五載後不能起兵北伐,我便撞死在宣德樓前,以復國家血氣!」
「可若李中丞死了,依然不能續國家血氣,依然不能北伐,或者北伐敗了……又該如何?」陳康伯絲毫不在意對方是擁有監察大權的御史中丞。
「難道要我此時撞死,以證清白?!」李光想起那日御前被嘲諷的事情,幾乎怒極攻心。「亂了這麼久,國家不要修養嗎?兩河百姓的人心是人心,京東百姓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只有你們這些年輕人是忠君愛國,我們就是昏悖之徒、固私之賊?!」
李光此語登時引來許多重臣為之感慨……這裡面的主和之人還是很多的,他們多為李光不忿,便是幾位主戰的相公、重臣,其實也相信李光的私德,繼而感慨不及。
「下官未曾說此言。」陳康伯不急不緩,繼續拱手相對。「下官此行是來為許多人代言,而李中丞也沒必要將如此大的關礙擔於一人之身。」
「不錯。」對年輕二字有些敏感的張浚也乾咳了一聲,卻又催促陳康伯。「陳郎中,你所言樓下諸人之慮,不管如何,我們都已經知道了,還有什麼『疑』,且繼續講來。」
「是。」陳康伯對著與自己同齡的樞相微微躬身,然後繼續從容言道。「所謂疑,其實只有兩處……一則,如此議和,不知御營軍中河北流民居多的幾處該如何安撫?一旦不能處置妥當,起了兵變,又該怎麼辦?」
「此事我們已經議論過了,正要以兵部胡尚書去見酈副都統。」陳規終於插了句嘴。「樞密院也準備稍作調度防備。」
陳康伯點了點頭,然後終於有了一絲猶豫,但還是認真開了口:「最後一處『疑』……敢問諸位相公、尚書、侍郎、卿丞,官家安否?」
滿閣鴉雀無聲。
隔了許久,趙鼎方才一聲輕嘆:「你們到底把我們想成了什麼?」
「下官等也知道荒誕,但此次太學生與諸同僚聯合,還是想直接見到御容,最起碼要看到官家親筆批覆的奏疏才可。」陳康伯昂然相對。
「見到了又如何?只會讓官家再度為難。」趙鼎懇切言道。「陳郎中,你們是真以為我們這些人能隔絕內外?還是真以為之前官家對上的主和政潮人比你們少?便是這秘閣之中,宰執尚書之列,也不乏主戰之人的,只是大家都能為了大局著眼,各安其職、履行職責罷了!」
「趙相公說的這些我們其實都是懂得。」陳康伯依舊不卑不亢,只是揚聲而對。「可我們今日之舉只是要讓官家知道,這天底下多少還是有一些年輕無知、不曉大局,只以一番魯莽血氣便願隨官家與金人戰到底之人的……而非所有文官臣僚都那般思慮周到、穩妥求全,以至於只是想著豐亨豫大的舊日規制。」
秘閣之中,呂好問以下,趙鼎、張浚、劉汲、陳規、李光、劉大中、王庶、朱勝非、胡世將、林杞、梁揚祖、呂祉、翟汝文……等等等等,甚至包括鼻子血跡方乾的宗正趙士?,齊齊盯著此人,卻又各自無聲,偏偏表情各異。
有人嘆,有人笑,有人怒,有人哀,不過更多的人則只是嚴肅矚目。
而又一次隔了許久之後,趙鼎也終於斂容,繼而緩緩點頭:「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請藍大官過來。郎中……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