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似玄似黃(下)(2/2)
「官家放心,已然打發了。」樞相汪伯彥趕緊做答。「按照官家言語,送了他兩隻官家親手打的死兔子,以作回禮。」
趙玖微微頷首。
而一旁御史中丞李光不免蹙眉:「這金人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居然從大名府過來調解皇宋與偽齊戰事……皇宋自與偽齊不兩立,他們自立偽齊,難道不知道嗎?」
「不是真來調解的。」趙玖當即失笑。「也不是真得了燕京旨意過來的,這應該是他們在大名府隔河見到李逵、李寶的大部隊越過去,情知不好,所以自作主張,專門來此處告訴朕,我們此番東平得勝倒也罷了,但若進軍濟南,他們雖然不願,卻也只好引主力出動,暑日作戰了。」
在場幾人紛紛頷首,而李光卻又微微郝然。
話說,岳飛並不是混帳之人,他當日出兵,算好時間,卻也讓從梁山泊西面繞道的李逵、李寶等人順道給東京、南京等地皆發了正式文告,匯報了自己的計劃。
換言之,朝廷這裡,此時最起碼已經知道東平府那邊岳飛馬上要合圍了。
只是礙於信息傳播速度的問題,此時還不知道合圍已成,以及隨後迅速引發的種種事端,更不知今日決戰罷了。
而不管如何,軍事計劃既然送到,而且已經在執行期後半段了,當日指著御營前軍在汶水不動彈,然後以此得出無能之論來彈劾岳飛的事情,就不免顯得有些尷尬了。
所以,趙官家頗為期待的軍官多少好壞大辯論,剛起了個頭,才半日功夫就沒了蹤影。
「官家,」呂好問見到李光稍顯尷尬,卻是主動在亭內座中出言緩和氣氛。「那官家又是何意,是否要出兵濟南?」
「朕以為不用!」趙玖不以為意道。「還是之前說法,萬事以積攢力量為先,畢竟誰也不知道今年秋後金人新一輪侵攻是何形狀,不要被偽齊消耗太多力氣……所以東平府對上偽齊,依然還是以快、准、狠為本,正如射箭,一箭射去,中便是中,不中便不中,不要戀戰,更不要陷入泥潭。」
「臣也是這般想的。」呂好問趕緊頷首。「咱們的糧秣錢帛還是很緊張,東南、荊襄都是怨言迭起,官家開了恩科,又派人封賞鐘相之後,方才稍安,不能陷入其中,徒勞耗費人心……」
「非只如此。」趙玖接過話來,也是嗤笑不及。「高景山此番匆匆拎著三個西瓜過來,雖有預料到東平府戰事受挫不願暑日擴大紛爭之意,但也未必就不是存了激將之心,心中暗盼咱們能出兵濟南,跟必然要拼命防禦的劉豫廝殺消耗。」
「確有此慮。」許景衡許相公也捻須相對。「官家不妨發麵金牌到前線,給岳鵬舉一些提醒。」
趙玖怔了一下,總覺得哪裡不對,但想了一想,還是點頭不及:「可以。」
「非只如此。」
汪伯彥也繼續提醒。「樞密院已有議論,都說此戰後與濟南相比,一個更要緊的事情在於收復兗州,而最關鍵的事情卻是要順勢處置東平府張榮……官家何妨先發一面金牌讓岳飛不要戀戰,再發一面金牌給讓他戰後務必帶著張榮來東京見一見官家?依臣之見,若張榮願意來見官家,便是可用可存之人!」
幾位相公紛紛頷首,趙官家也在思索片刻之後點頭應許。
話說,眼見著三位相公各自出言後,然後與官家輕易定下了這些前線大事,第一次來到這種場合的李光擺脫了尷尬之餘,卻也意識到這正是所謂『君臣議政』了,也是一個文官一輩子所追求和期盼的事情。
故此,這位御史中丞稍作考量,覺得無論如何,身為有半相之稱的御史台長官,當此之時,卻不能如林景默、劉晏這些內臣一般沉默,無論如何都是要發表一些建議的。
而一念至此,李中丞稍顯正色,也是出言相對:「官家,雖說岳飛有軍報,說是準備合圍,但偽齊在東平府畢竟兵馬眾多,且逆賊劉豫以下,偽都督李成、偽丞相洪涯、偽元帥孔彥舟都是些有能耐的人物,還是不可輕視……便是偽太子劉麟,聽說也頗有梟雄之色,何妨再發一面金牌,讓岳飛小心應對,不要大意,以免一時不慎,軍事上出了差錯?」
趙玖怔了怔,對著滿臉期待的李光一時無言,而就在這時,旁邊呂相公一聲清咳,卻是讓趙官家醒悟過來——這是人家新上任御史中丞第一次建言軍國大事,便是廢話也該嚴肅對待的。
故此,趙玖即刻嚴肅起來,認真作答:「中丞說的好,朕也聽說劉麟等人都是梟雄人物,不可輕易小覷,朕這就讓劉晏發御前赤心騎,將數面金牌分次緊密送去,好讓前線岳飛知道輕重,做到不失不誤!」
李光當即釋然。
夕陽下,吃完瓜的亭內君臣一時歡顏。
雨水漸密,夕陽尚存,東平府平陰城東北,原本劉麟大營的中軍大帳附近,東平府鎮撫使、梁山泊大頭領張榮敞著懷,露出黑黝黝的胸膛,卻正在看著身前一車脆瓜蹙眉不止,而數名短打扮的漢子正不顧髒污,跪在一旁地上相候。
「你說你是濟南本地賣瓜的,結果兩車瓜剛摘出來,便被什麼偽齊的兵馬給劫了,來此專供這裡的頭領軍官來吃?然後只吃了一車瓜,俺們就來了?」停了半晌,張榮終於開口追問。
「就是這回事!」為首一人趕緊抬頭相對,卻也是京東口音無誤。「大頭領,俺們真不是軍士,只是濟南尋常賣瓜的……還請大頭領務必繞過俺,這一車瓜俺也不要了,只求大頭領許俺們這幫子親戚回濟南莊戶里。」
張榮聽著毫無破綻,也是連連頷首,便要答應。但就在這時,微光之下,他卻忽然注意到,說話這人身後,有一名在泥水中匍匐的年輕人,因為趴的久了,卻被雨水沖刷了不少,露出了一段雖然精壯卻又顯得白皙到過分的胳膊來。
也是惹人遐思。
故此,看了此人片刻,張大頭領忽然擎出刀來,引得地上這些人一時惶恐、握緊拳頭之餘,卻又只以刀背敲了敲身前車上的脆瓜,然後嚴肅相對:
「既是相親,如何能沒了你們辛苦種來的瓜,俺出錢買下!」
下方眾人一起釋然,為首之人更是叩首不及,口稱大頭領義氣恩德。
而張榮再度以刀背輕輕敲了敲那瓜,卻又面露猶疑:
「只是俺素來水上生活,只知道打魚的事,不知道種瓜的事,俺們賣魚的都保鮮,你們這瓜可保甜嗎?」
下方幾人,一時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