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瀟灑送日月(續)(2/2)
「曲大!」
數十名甲士自殿中湧出,來到曲端身前台階上,而為首一人骨架極大,卻穿著錦袍,拴著玉帶,遠遠便居高臨下喊出了曲端諢號。「還認得俺嗎?」
曲端怔了許久……他初看那玉帶,第一反應還以為這就是官家親自出來看他呢,但對方一開口,一聽到那熟悉的口音,曲大方才猛然醒悟,這必然是昔日西軍故人潑韓五,當今武人第一,少保兼兩鎮節度使韓世忠韓太尉了。
不過,這話似乎不像是來殺人的吧?
「韓太尉。」面對著如此人物,曲端忸怩了一下,難得正經拱手行了個禮。
「你還知道要給俺潑韓五行禮啊?」韓世忠立在台階上,冷笑不止。「聽人說,咱們西軍幾十萬口子,死的死走的走,逃得逃沒得沒,竟然讓你這廝成了關西第一大將,豈不是個笑話?官家那話怎麼說來者,山中無老虎,野貓稱大王?」
一旁楊沂中有心提醒更正,卻懶得多言,而台階下的曲端張口欲言,但當著這位的面,卻著實不知該從何處反駁。
「俺今日也不說死了的劉光世,還有在揚州養老的楊老太尉了,也不提正在殿中奉承官家的張俊小人。」韓世忠繼續冷笑。「今日這幾個隨俺出來的班直都是西軍選出來的資歷人物,當著大家的面,俺問你,只說你曲大與俺韓世忠這兩個人……誰年紀大一歲?」
曲端抿嘴不語。
「問你話呢!」韓世忠扶著腰帶冷笑道。「大小都不知道了嗎?」
「是太尉。」在台階上幾十號人的逼視下,曲端終於無奈拱手。「太尉比我大一歲。」
「誰從軍更早?」
「是太尉。」
「誰資歷更深?」
「……」曲端終於不說話了。
「誰功勞更大?」而韓世忠也不再計較,只說追問不停。
「……」
「俺是不是西軍正經出身?還是說你們涇原路是西軍,俺們延鄜路就不是了?」
「……」
「那俺現在是太尉,你不是,你憑啥不服?」
「沒有不服太尉的意思……」曲端莫名沮喪……隔空放地圖砲是一回事,當面遇到這種卻又是一回事了,從軍人角度,他是真想不到任何一處韓世忠比他差的地方。
「那就好。」韓世忠忽然一努嘴。「小楊……這是楊沂中,你老上司楊老總管的親孫子……小楊下去,扒了他的這身錦袍!」
楊沂中聽了半日,就等這句話呢,直接與數名班直一起蜂擁而上,就在這文德殿前的鼓樓之下按住了曲大,然後胡亂扯掉了對方衣服,露出潔白卻又滿是肌肉與疤痕的後背來。
而此時,又有一人將一支馬鞭雙方奉給了韓世忠。
「我不服……我乃朝廷大將,士可殺不可辱!」曲端看到此處,哪裡還不明白,韓世忠這是要給他來殺威鞭,卻是愈發掙紮起來。「潑韓五你雖事事比我強,卻也不能如此無端辱我!」
「俺是奉官家的旨意,專門來打你這二十殺威鞭的!」韓世忠不慌不忙,一手扶著腰帶,一手拎著鞭子繞到對方身後,然後揚聲以對。「官家讓俺告訴你,御史中丞是國家大臣,胡明仲是他的使者,在你防區挨了鞭子,不管你知情不知情,又有沒有參與,今日都該你親身還回來!只因殿中諸太尉,只有俺韓五一人自資歷到功勞都能包你圓了,所以才專門給俺這個長臉的機會!」
話音剛落,韓世忠直接手腕一抖,抽到了曲端背上。
鞭子上身,痛徹入骨,曲端一時咬牙,話語也咽了下去……可見潑韓五足可稱個中專家,只能說不愧是西軍嫡傳了。
而這還不算,韓世忠一邊抽打一邊卻又喝罵不止:
「俺就不懂了,你有什麼可自傲的?有什麼可跋扈的?俺韓五都未曾跋扈?你在俺面前再跋扈一個?
「一個統制,便敢肆意兼併同僚?
「一個延安知府,居然要殺頂頭上的經略使?
「一個剛剛任命沒三月的都統制,居然就敢把御史中丞不放在眼裡?
「胡中丞說你沒反意,可依著俺,沒反意也活該殺了!成不成?
「只你關西辛苦?別人都在享福?官家在淮上,一根蠟燭都不捨得點,住在宮裡,天天射兔子吃!
「俺老韓都才剛剛學著讀書,你還作詩?還作詩嘲諷官家和諸位相公大臣?
「被你嘲諷的官家和大臣,如何攆走了金軍?
「你可知你背上疤痕,都沒俺韓五一分多?
「還有胡中丞,多好的一個人,如何在你防區里挨了打?那可是天使!
韓世忠喝罵不止,鞭打不停,曲端卻也全程咬住牙關一聲不吭,宛如當日胡寅挨打之時。
待打完了,韓世忠收起鞭子,轉到對方身前,不喘不急,復又冷冷相對:「如何,可有話說?事先說好,你要敢有怨懟官家的意思,俺今日拼了身上兩個節度使,也要在這文德殿前面將你親手殺了!」
「有!」
曲端牙關微顫,背上也滿是血漬,卻在地上奮力相對。「官家旨意是打我二十殺威鞭……你韓五卻濫用私刑,打了我二十一下!」
「是二十二下,而這最後兩下,正是俺私下打的,因為胡中丞須是俺認下的兄弟,俺就是要公報私仇……」言至此處,韓世忠復又劈臉補上一鞭,方才繼續獰笑相對。「還是說你曲大到今日才知道俺喚做潑韓五嗎?你若不服,日後咱們相處的多了,何時來找俺,俺等著你便是!」
曲端面上血痕勒出,但終於是咬牙不語。
「給他衣服,帶他進來。」韓世忠不再理會此人,直接扔下馬鞭,扶著腰帶回殿上去了。「官家在議論軍事,按規矩,他這個御營副都統制正該旁聽參議!」
曲端微微一怔,依舊咬牙不語,卻忽然落得一滴眼淚,然後趕緊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