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獎作品展示1:未料人間見白頭——蕭棠(2/2)
他被曲中悲意震懾,四顧空曠,循音去找,正是數月不見的清慧道人。其人臨風而立,俯視著奔流不絕的黃河吹奏不歇,一襲青黑色的羽紗寬袍被風扶動,衣袂翻飛,飄舉若神仙中人。
等到邵舟氣喘吁吁地爬到高處時,清慧道人已收了洞簫,看他上來支肘喘息,不由得微慍了臉色,「軍中子弟個個身體強健,整日裡打熬武藝,怎的你就如此身弱,邵雲是怎麼教的弟弟?就許他自己當統制,也不想著給你討個前程?」
邵舟聽著他話語並不是真正怪責,反而有種難得的親近之意,就先規矩束手行了一禮,「將軍有所不知,小子自幼就體弱難養,家父家兄難免溺愛,因此只是在雜務使役上勤快些個,平安一世就罷了,倒不曾想過功名甚麼的。」
「我既已不是塵網中人,又何必再用舊時稱呼,改了吧。」
「喏。」
一丸紅日漸漸西墜,山上林木茂密,黑影深重,他二人緣階拾步下山,一路上邵舟不嫌繁瑣,只專講國朝這些年的逸聞雜事、政言立論。清慧道人聽到他說殺白馬改紹興一事,終於忍不住截斷話頭:「官家真的這樣說,當面斥罵二聖是個甚麼東西?」
「是,二聖靖康年間棄天下於不顧,雖是父兄,官家亦深恨之。白馬一事還驅逐了七十餘位想要和金國議和的臣子,只肯犁庭掃穴,才能罷休。」
「這官家,根本不是趙宋的官家。」清慧道人突然停步,望了望天邊的幾點孤星,又看了一眼被這悖逆之言嚇到的邵雲,才又緩緩補上後文,「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來了。」
他們一路行得緩慢,入城之時已是晚間。陝州雖然不似都城東京那樣繁華,倒也有珠簾繡額,台閣並起的規模,如今前方接連克復城池,晚間便不似剛開戰時盤查得那般嚴密,四處燈燭明耀。商鋪集市多有營業,行人仕女不絕於路,香車駿馬熙攘來往。邵舟偷眼看向清慧道人,只見他像是比自己還要熟悉這街道巷陌,每次移向抬步絕不猶疑,這繁華市井之中,唯有他一身清清冷冷。無人向這一抹孤單身影問候半句,亦沒有人關心這道人又要去往何方。
「唉——」行至羊角山下,清慧道人才嘆了口氣,「上次你和我說的趙官家做的《青玉案》是絕妙好辭,一直到現在還未謄抄給我。」
邵舟聞言急忙回答,「那不如就今晚叨擾道長,我把官家這幾年做的詩詞都細細抄來給道長看。」
清慧道長不置可否,只是一自上了山徑。
邵舟自然緊跟在後,山徑狹窄,他二人只能前後通行,走了數十步,又聽到道人在前面和他言語:「我是不祥之人,你又說自己身體孱弱,那日你救我時撿到的那枚銅印,儘早丟了或者埋了,沒得妨到你。」
邵舟聽到他緩緩如此說起自身,語調也枯木一般無悲無喜,自己倒忍不住哽咽起來,拿袖子抹了抹眼睛才答:「將軍莫要這樣說了,如果將軍是不祥之人,這太平光景又是誰掙來的呢?」
他還沒說完,頭上就吃了一記拂擊,前面那人語意嚴厲了起來,「那自然是這裡的官家帶著你們節度和其餘帥臣,並御營幾十萬將士九年之功。我算個甚人?不過是這天地間一隻孤魂野鬼,如此說倒折煞了我轉世的福氣!」
一時無人言語。又行了幾里,邵舟倒歇得比清慧道人還要多個幾次,直到山頂方才住腳。清慧道人見四下寂然,又開口解釋:「讓你埋了還有一重意思:那枚私印是當年我父刻贈於我,各軍將見印如令,如果你不慎丟棄,被有心人撿了去,會壞了那位李節度。你可懂?」
邵舟聽到後才規矩回答:「喏。」
呂祖觀不過小小几堵粉牆,低矮一道木門,院內松柏參天,花草覆地,這時節正是玉蘭花開的好看,團團簇簇,生在枝頭碾玉生雪,落於階下風露遺香。清慧道人開了門環上的小鎖,示意邵舟進去,他自在階下袖手臨月觀花。
屋內一片漆黑,邵舟從懷裡擦亮火石,摸索著先點了火摺子,再剔亮燭火,才看見周遭景象。這室內極為樸素,只有一簾,一榻,一書案而已。榻上的被褥帳幔是最普通的藍染布,漿洗的潔淨無塵,有幾處已經泛了白,就連尋常百姓家都比這來的舒適,清寂樸素如同雪洞一般。
邵舟去書案上尋找筆墨,翻動時才發現厚厚一疊染了墨跡的紙張。他好奇拿起來觀看,原來都是國朝明發布告於天下的北伐檄文,張張皆是一筆端正清逸的小楷。用蘸金屑的墨汁,一字一句,書寫下來,不知道要費多少書寫者的心力和眼力。他捧在手裡,翻動幾張後急急又看,果然數千數百張,連著在牆邊已經綑紮好的十數捲紙,都是如此之言:
「武侯《後出師表》述昭烈志氣,曰:『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靖康之恥不雪,朕每稱天子,默然自慚;兩河不還,諸卿自謂漢臣,亦復可笑。故北伐也,事關國本,未建太平之世,敢稱三王之後?不承漢唐之疆,何繼華夏之統?
邵舟捧在手裡,已不自覺地念了出來。他自己沒覺察到雙手已簌簌顫抖,聲音雖低,卻已讓立在門前的清慧道長聽到。
「繼續念,大聲念。」那人用衣袖拂了拂蹲踞在階前石獅上的落花,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天上的人想聽。」
邵舟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他提高了聲音,每一詞每一句的迸發都像是有一團火在煎熬著他的血,快要熬到幹了,仿佛直到皮肉骨骸都化為灰燼,那不屈的業火才能平息。
「建炎立號,已歷九載。君臣一體,相忍為國。天運循環,砥礪相長。今皇宋國勢復振,兵甲精足。治得御營左、右、前、後、中、騎、水、海諸軍,計三十萬眾。又起中原、關西士夫,凡五十萬軀。信臣精卒,叱吒景從,此亘古未有之盛也!自當蹈勇奮武,盡收故土,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
念到這裡,他再也隱忍不住,終於擲下了那一張薄如新雪的紙張,衝到屋外,對著那個木雕一樣的人影將心底的疑惑盡數拋灑:
「李節度,李將軍!李彥仙!」
「是不是,陝州城敗過!你就是從那裡來的,對不對!」
「我爹呢?我兄長呢?我呢?」
「咱們數萬的李家軍呢?都死了,都沒了嗎!」
沉默。
邵舟失了全身的氣力,跪倒在滿地的落花里,抱著那人的衣袖,痛哭失聲。
直到他感覺那個人的手輕輕拍著他的發頂,一下又一下,幾乎沒有觸體之溫,就像是衣袍里藏了一段冰雪。
「是。」
「天上的人都想看啊,要五萬多份,我沒日沒夜的寫,寫上十年,還不知道夠不夠。」
「那些人,都是我從各地招募來的兵勇義軍,之前什麼潑皮流氓的事沒做過?
「給他們燒紙錢,徒惹笑話,不如告訴他們一句『大軍過河』來的痛快。」
邵舟清晰地感覺到,雖然那人說話的語氣沒有變化,依然是木呆呆的,但有兩滴冰冷的水珠清晰地落在了他的額頭上。
4、
日月穿梭,時光如飛。
邵舟在二十三歲那年得了個女兒,他特意備好了拜禮,想請清慧道人為他的女兒起個名字。那人依然在道觀中每日書寫,罕問世事,模樣未變,只是鬢前的白髮漸漸多了起來。
其實邵舟亦不知道他的歲數,當年救起來他的時候,看著是三十來歲的模樣,可這幾年他舊傷新疾纏身,受了不少折磨,雖是通身上下的清貴風姿還未磨損,卻逐漸有了大衍之年的勢頭。
「你怎麼這事上泛起糊塗來?」清慧道人慢慢地在硯池中磨著一截墨,不住地咳嗽——這是當年他在河裡溺得久了,肺里留下的病根。因為咳疾,他的手經常握筆不穩,最近牆角書架上堆積的紙卷速度明顯慢下來許多。
「陝州城裡的那位提拔了你,這幾年你做的不錯,府衙總管的位置也交給了你。他這個人,別看平時什麼都不說,部屬家裡的事情都要操心的。現在你得了女兒,卻叫個外人起名字,他小心眼起來,可就惦記上了。」
他搦著一管狼毫筆,在硯台里潤了潤墨,突然又笑起來,「如果他又有點好奇,跑來觀里看看這個外人,你說,這陝州我還住得下去嗎?」
邵雲出征回來後自然也知道弟弟結識了個道長,經常供養不斷,一開始擔心自家幼弟沒見過世面,別被妖道嘴裡的神魔之法給騙了,就提出要上羊角山來拜會一番。每次來訪,清慧道人不是在山中採藥,就是出外雲遊,十停里有十停見不到真面目。邵雲的橫性子發起來,差點踹了那兩扇破木門,直到邵舟讓兄長看了道觀里已經摞了數個書架的紙卷,才平靜下來,只告訴弟弟以後供養也算上他一份,就不再提起此事。
邵舟聽他這樣說,就點頭:「喏。」
但還未過片刻,他就又笑言:「那以後我有了兒子,還是要讓道長教他書法武藝的。比如這手字,我家裡人可是寫不來這麼好,現在去上私塾,束脩收的恁貴,先生也沒道長的學問多……」
他還沒說完,就遭一口打斷:「你倒打的好主意,賴上我了不成?」
邵舟笑著從席上起來,向對面那人唱了個喏:「那小子先謝過了。」
清慧道人對他無奈,只好說:「陪我出去走走,最近黃梅季,紙張潮濕,也沒法寫字。」
果然,外面的雨絲纏綿流轉,只潮濕了地皮。吹落在地下的槐花榆錢青白相間,綴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邵舟怕清慧道人受了寒,夜裡咳起來無人照看,就在他身邊小心為他撐著紙傘。他們緩步到山頂茅亭中,才停步觀看。
羊角山位於陝州城北部,其險峻有詩讚曰:「獨角懸空黃河中,疑是三峽飛來峰。仰首蒼松三千丈,俯視驚濤瀉九州。」在山頂盡攬陝州四面環山三面江水,半城煙樹半城田畝的勝景。遠處城牆上,依稀可見士卒帶甲挎劍巡邏的身影,那面經歷了戰火與鮮血的大旗豎在關頭,哪怕旗幟沾了哀婉的雨絲沒法翻飛飄舉,那「中流砥柱」四個遒勁大字都已映刻在此處居民心魂之中,無一日忘記。
細雨潤濕流光,他們一人坐在山石之上,一人侍立於側,都只看著天地之間的迷濛安寧之態。山下有老者趕著耕牛吆喝著路過,又有採藥人挑著擔子從石徑下來,在山道上逍遙作歌,漸漸又去得遠了。
「昨日,我夢見邵雲了。」
「他問我,你來了這裡一遭,可去過淮上了嗎?看過南陽了嗎?拜了堯山山神廟了嗎?去京城岳台了嗎?我答,都未。」
「他就老大不樂意,跟我甩臉色說,那你來這裡作甚?這幾年不是白呆了?咱沒指望你進京城見神仙一樣的官家,可倒是把天下遊覽一番,俺聽著也快意些個。」
邵舟抿嘴一樂,「這倒確實是家兄的脾氣。」
他還未來及繼續攀談,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足音,邵舟回頭一看,正是府衙里的一個青衣僕役。來人見面便匆匆揖了一禮,「管家讓小的好找,晉王殿下和邵節度在議事,喚您過去。」
清慧道人靜坐在石上,並未回頭,聽了只淡淡道:「去罷,莫耽誤事體。」
邵舟心中不知怎麼,總是有些惴惴,猶豫著說,「那小子過兩日再來,給先生送新裁的道衣。」
「好。」
「還有先生不要只吃陳米,久了對脾胃不好。」
「又沒有腐壞,吃了怎的?」
「今日帶了新磨的金粉,先生不要抄寫太過,傷了眼睛不好養。」
「現在一天也就只寫一張,金粉用完了再說。」
「那先生夜裡要記得服藥,咳久了總是傷身,家兄說從東京那邊來了個大夫,之前是岳家軍的內科聖手,趕明兒帶來給先生瞧瞧。」
他站在那裡囉里囉嗦,總覺得有叮囑不完的事體,終於惹得清慧道人不耐煩起來,一甩袖子,「你話今日怎麼這麼許多!休煩我,去忙你的罷!」
邵舟笑著打個躬:「是,這就去了。」
他隨著僕役匆匆而行,下到半山時停步,回首望去,那人還坐在亭中未曾移步。其身影端莊不可摧折,似與他前世今生守護的青山、大河,和著無邊的煙雨融為一體。
又兩日,邵舟復上呂祖觀,門環銅鎖虛掛,木扇半掩。
他悄步走進去,落花滿地,庭中靜寂,四下皆是鳥鳴鵑啼之音,遠處風嘯松海,平添無限孤寂之意。
那人常在的靜室如今空無人跡,只留下滿牆滿壁的紙卷,書案前用銅簪釘了一頁白紙。邵舟走過去,見上面的字正是他熟識的清慧道人的筆跡。想來那人出身豪強之族,幼時一定得過名師指點,又加自己天資聰穎,苦練不輟,才能有這樣牽絲飄舉,提捺雍容的好字。那張謝公箋托在手中輕若無物,寫的正是半闕趙宋官家聞名天下的《青玉案》:
蛾兒雪柳黃金縷。
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里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
燈火闌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