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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明證(全書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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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颯颯,日暖斜陽,大宋淮南東路亳州明道宮內正是光影交錯、氣爽溫煦。

非只如此,此時此刻,這座同時具有廟宇、園林、行宮功能的龐大建築群內,到處都能看到披甲武士與身著朱紫的貴人,眼見著不知道有多少大宋文武皆在此處。

而其中,位置最高的後殿小山上,更是防備嚴密、秩序井然,遠遠望去,那面早已經顯得陳舊,卻依然能夠代表著至高權威的金吾纛旓正迎風而展。

一切的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模一樣,一切的一切,又跟十年前截然不同。

各處通道的布告板上,早早貼上了此番行程非常緊湊,今日為匯合抵達的界限,而明日便要焚香沐浴、靜心凝神,三日後便要祭祀,祭祀後只清靜一日,便要再度設宴論事,前後不過區區六七日行程,自然引得行在文武議論紛紛不停。

便是陳規、劉汲、閻孝忠這等大員也都有些忐忑。

當然了,如呂公相之年長德重,自然可以早早去歇息,胡寅不在,趙鼎、張浚兩位相公也依然可以如十年前那般泰然漫步於園林之中,甚至還可以有林景默林尚書補上位置,湊足三人行。

氣氛融洽極了。

「說起來,《西遊降魔雜記》最後一回你們看了嗎?」趙鼎一邊走一邊隨口說了些閒話。

「看了。」張浚不顧周圍還有人在,當場大笑相對。「觀世音說八十一難未足,引出之前藏了幾十回的引子老鱉翻身,晾出無字真經……結果唐三藏卻大徹大悟,說佛祖座下尚需利市打發,天竺佛國尚有妖魔吃人,唯獨大唐的龍王降雨錯了時辰,結果天子求情都不成,堪稱政通人和、法度嚴明……可見,佛法早已經東漸,天竺早已經是空殼,真經自在東土,修行自在腳下……一言既發而立地成佛……委實是吳……吳大家手筆。」

趙鼎也跟著捻須笑了起來:「確係是吳大家手筆。」

就這樣,二人加上林景默,一起笑了一陣,而片刻後,大約瞅見一個樹影下的石桌石凳,三人便一起走了過去,偏偏又不坐下,只是在旁邊稍駐,然後才繼續閒聊了下去……這番行動,周圍知趣之人早已經遠遠躲開。

「靜塞郡王上書反對此行?」

樹影之下,首相趙鼎若有所思。

「是。」

張浚束手而立,面色平靜。「說是明道宮於官家不吉……祭祀之事,著宰執代行便可,宣恩之事,何妨在東京為之……總之,樞密院那裡轉達的奏疏便是力勸官家不要來這裡。」

趙鼎點了點頭,然後復又搖了搖頭:「那西府怎麼看?」

「能怎麼看?」

張浚依然從容。「官家的確曾在此處落井,而楊郡王也在此處有些難堪之事……當日他手誅康履之時,愚弟與呂公相正在一旁,心裡有些忌諱也屬尋常。只是……」

「只是……?」

「只是楊郡王上書不走密札,而走樞密院,卻不知是何意圖?」

「不可能不走密札的。」

「那便是密札與樞密院一併來發了。」張浚認真對道。「反應愈加顯得過度了些……會不會真有些內情,是你我不知的?」

「林尚書怎麼看?」趙鼎猶豫片刻,復又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景默。

「下官以為,楊郡王名為統制,實為內臣首領,他要說什麼、怎麼說,都有官家理會……咱們這些其他臣子就不必多想了。」林景默毫不遲疑,即刻做答。

「我也以為如此。」

趙鼎點了點頭,就此抹過。「倒是另一件事情,兩位聽說了嗎?」

「哪件事?」

「万俟元忠鬧出得那件事……說是要以中興特例,將宗、呂、汪、張四位直接追聖列神,宗呂追聖抬入文廟,汪張列神,就在此番祭祀中弄個正經封敕。」

「恕愚弟直言,這廝怕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想的是將這四位抬上去,不與大家爭這十八個位置……但未免焦急了些,而且手段也太粗陋了點,呂公相一個活人,怎麼好與三位過世的同列?而且,燕京的呂相公又怎麼說?那邊都說是此次北伐已經將他內里掏空了,幾乎熬不過下個冬天……要不要一起進?進廟還是列神?」

「愚兄也以為如此,我等讀書人,既不在意什麼爵位,也不求什麼神位,至於文廟這種事情,也不是看功勳的,還是要看學問,本就是一碼不挨著一碼……今日你我私下說一句,真要說文廟,將來還是只有呂公相一人把握大些。」

「呂公相什麼把握不大?」張浚搖頭苦笑。「不過,這事也不怪万俟元忠……當日十八王出來,大家都還議論紛紛,可如今輪到文官來搶這十八個位置,卻又個個嫌少,而万俟元忠的功勞又著實有些遠了點……在這件事上上躥下跳的,可不只是一個万俟卨。」

「這倒也是。」

「下官以為,此事倒未必如此。」就在趙張二人坦然議論此事時,身後一直沉默的林景默忽然開口,引來前方二人的駐足回首。

「林尚書怎麼看?」趙鼎倒是問的坦蕩。

「万俟經略此舉自然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但卻不是,或者說不只是在求名列十八勛位。」林景默也停了下來,束手對答如流。「因為文臣不比武將,還要一場場戰事來重新排定,十年之間,十八勛位在官家那裡必然早有排列,不是外力可為的,而万俟經略的手段也過於拙劣了……下官冒昧猜度,万俟經略此舉乃是預料到自己十之八九排不上去,所以藉此說些委屈,提醒官家不要忘了他,好換取實利的意思!」

「除了勛位,還有什麼事不要忘了他?」

張德遠狀若詫異,而趙元鎮則直接蹙額。

「燕京。」林景默目光掃過兩位相公,認真做答。「數月前不就有遷都的流言了嗎?與身後名相比,万俟經略怕是更想有生之年再進一步吧?若能藉此得一先機轉任河北,宰執也就不遠了。」

聞得此言,首相趙鼎似乎早就料到一般,乃是毫無動容,而原本狀若詫異的張浚聽完後也意外的坦然,甚至有些坦然的過了頭。

而稍微頓了一下後,這位當朝樞相、木黨領袖便轉過身來,看向當朝首相,言語平靜:「元鎮兄,依著愚弟來看,燕京是一件事,但也不是一件事,因為官家回來了……官家回來了,就有能做主的人了,官家回來了,國家也就太平了……不遷都就不遷都,可若真要遷都,官家必然會直接告知的,而屆時我們難道還要反對不成?便是反對,以如今官家威望,難道就能成?真鬧出北魏遷都的事端來,丟臉的是誰?」

聽完此言,趙鼎沉默一時,半晌後,終究是微微頷首,然後卻又轉身往樹影深處踱步而去。張浚見狀,回頭相顧林景默一眼,也繼續從容相隨。

夕陽西下,其實由不得許多討論,而翌日開始便算是正式進入祭祀儀式。

眾所周知,趙官家在某些事情上的行為其實特別無稽。

他喜歡抬人做神,喜歡親自動手寫一些奇奇怪怪的鬼神故事,但本身卻很不尊重鬼神與祭祀……昔日刮過道祖、佛祖金身倒也罷了,當時真的是窮極無奈……但不說別的,就前幾個月的事情,上菊花島,進門就問人家傳了七八十年的敕造大龍宮寺住持啥叫『敕造』,八角井裡的水到底能不能得長生,放幾條魚進去能活幾時,把幾十歲的老主持都逼哭了,也不是一般官家能做出來的。

回到眼下,趙官家雖然口口聲聲說是感恩道祖保佑,乃成十年之功,所以回來了卻當年心愿,但真到祭祀的時候,卻只是敷衍……前三日沐浴更衣就很不體統,期間甚至往渦河跑馬射了次鴨子,待到三日後正式開始祭祀,也只是穿著那件祖傳的舊禮服,攏手做了一個掌柜,任由呂好問、趙鼎、呂本中、楊沂中等人折騰。

真輪到他時,這位官家卻只上去,在玄元殿外的祭台上與玄元殿內的道祖金身前各自上了一炷香,便算了事。

只能說,幸虧沒一把香灰糊到道祖臉上。

待又過了一日,這位官家居然直接下旨,就在玄元殿大院中的祭台前開宴論事……上下也沒個敢直言納諫的,只是隨著官家糊弄,甚至頗有幾個無恥之徒引經據典,硬說這般作為妥當。

但有一說一,宴席規格還是很高的,除了必要的天子近臣外,文官需要有中樞秘閣大員經歷或者地方經略使履歷,武將也要郡王起步,看來這場宴會真的能決定很多事情。

而官家果然沒有辜負大家的期待。

這日晴空萬里,秋高氣爽,宴席剛開,尚未酒酣,趙官家便直接進入了正題。

「諸卿。」

坐在台前高地上的趙玖舉杯自飲,然後含笑出言。「《老子》有言:『功成事遂,百姓皆曰:我自然』。漢昭烈進位漢中王時也說了『然後功成事立,臣等退伏矯罪,雖死無恨』。但是呢,那是聖人和名王,咱們是比不了的……為什麼要來此地祭祀?還不是因為十年前的秋日,咱們就是在這裡下定決心不去揚州,轉而咬牙抗金的?而今金國殄滅,北疆一平,堪稱功成事遂,所以回來給道祖他老人家做個匯報……現在祭祀完了,有些事情,咱們也不必謙虛了……呂公相?」

「老臣在。」

距離趙玖最近一人即刻從座中起身。

「不必起來了。」

趙玖再度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只是捧杯示意。「咱們在座中持酒論英雄便可……武將要論戰功,這個東西已經落定了……咱們說下定策之勛……呂公相以為,建炎十載,定策之勛首在何人啊?」

院中陡然安靜下來,只有秋蟬之聲與秋樹婆娑發出的聲音清晰可聞。

而呂好問坐回原處,倒也坦然:「臣聞凡事必有初,昔日當靖康之難,天下頹喪,主和者、求退者數不勝數,如臣等皆手足無措。當此之時,乃是李綱李公相與宗澤宗留守一內一外,力排眾議,堅持抗金的。非只如此,當時官家初登大寶,流離在外,非李公相於行在重起朝綱,則朝廷難復立;非宗留守堅守東京,則中原盡墨,國家無望……此二人,乃是抗金之赤幟,國家之脊樑……功大莫可言也。」

「說的不錯,沒有李、宗二位從決策上咬住那口氣,國家早就沒了,哪來的後來那些事……宗忠武年長些,又已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便以宗忠武第一,李公相第二好了。」話到此處,趙玖舉杯環顧。「諸卿,且為兩位抗金赤幟浮一大白。」

眾人不敢怠慢,便是匆匆從太原折返,被李綱傳令通緝的李彥仙也平靜舉杯其實,文官這裡,表面上是文無第一不好編排,實際上卻如林景默所言,乃是人人心中皆有一桿秤的。

而且,宰執之位的特殊性也擺在這裡,所以十八個位置,大多數人選大家心裡都有譜,無外乎是最後幾個位置稍有說法罷了。

果然,呂好問提出宗澤、李綱之後,趙鼎又提出了呂好問、呂頤浩、汪伯彥、宇文虛中、許景衡五人。

這五人,乃是南陽時期便登上相位的執政,是前期最艱難的時候實際維持國家運行和抗金事業的相公……不能沒有。

而張浚,則補充提出了殉國的張所。

輪到劉汲說話時,這位當朝副相稍微有些出人意料,他越過自己和陳規,將趙鼎、張浚、胡寅、林景默四人一併提出。

理由是這四人是從八公山上便開始在御前效力的抗金中堅,官家臂膀。

而陳規順勢補充了八公山後便跟上來的劉子羽。

接下來,輪到林景默和劉子羽說話,二人自然投桃報李,一人一個,將劉汲、陳規兩位南陽系宰執給推了出來。

到此時,就已經足足十五人了,怪不得連万俟卨都不敢求這麼一個位置。

不過,也就是最後三人,爭議不免大了一些。

有人提議王庶,理由是王庶不僅抗金立場堅定,而且是朝廷控制關中之前的關中軍政領袖……更有人直接指出了曲端威逼王庶,王庶堅持立場的事跡。

所幸曲端留在了燕雲,否則又是一場尷尬。

也有人提議胡閎休,認為胡閎休西夏立有奇功。

還有人提議李光、馬伸,也有人提議正在北疆做安撫大使的劉洪道,甚至有人提出了八公山後便死在淮南的張愨。

到最後,同路而來的張俊都忍不住插了句嘴,不合時宜的提了下万俟卨。

不過,對於這些建議,趙官家只是自斟自飲,任由爭論,等到最後方才直接揮手下了定論:「你們說的都不錯……但若都放上,不免太濫……朕的意思是,王庶可以上,否則曲端封王他落選,豈不是難服人心?」

眾人多有頷首,這的確是個問題……不光是文官內部功勞、資歷,還要考慮武將那邊的因素,除了王庶外,另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在於林景默與胡寅分別是張榮與岳飛的『保人』。

當然,王庶本身就是資歷、位置、功勳僅次於宰執這一檔,也是爭議較少的一位。

「台諫不能沒有一個位置。」趙玖繼續飲了一杯酒,才以手指向了座中一人。「非御史中丞時時刻刻以作警醒,指不定國家就要一頭倒入全軍之態,沒了個體統……李中丞堪當此任。」

李光這次真沒有反對,反而直接起身謝恩。

倒是一側馬伸,情知有了李光,自己怕是就沒了機會,而哪怕他自詡不是在虛名之人,此時也不免心中稍微黯然起來。

果然,趙官家目光掃過了馬伸,繼續斟了一杯酒,卻又頓了一頓:「諸卿,咱們今日說的建炎十年之功,是抗金紹宋之功,至於張愨張相公,乃至於更早的張叔夜、劉韐諸位,當然是英烈,卻沒必要擠在此處。」

眾人紛紛頷首,這倒是理所當然的意思。

「至於剩下一個名額,朕想給劉洪道。」趙玖飲下這杯酒,終於拿定了主意。「不是胡閎休功勳不足,而是要借他西夏奇功,讓他壓一壓陣,省的其他人不服……而且胡經略終究年紀尚小,將來本朝還要多用邊事,少不了他的前途……倒是劉大使,從青州大敗開始,千辛萬苦,敗仗勝仗、民生後勤,十年間輾轉江海,北上南下,始終立場堅定,貢獻良多,也該有個說法。」

此言一出,十八位俱列,在場官僚中沒有位置的多有失落之態,卻也有些釋然之態……這事折磨他們許久了。

「凡此十八人,依次為宗澤、李綱、呂好問、呂頤浩、汪伯彥、趙鼎、張浚、胡寅、宇文虛中、許景衡、劉汲、陳規、張所、林景默、劉子羽、王庶、李光、劉洪道。」趙玖依次念完之後,正色吩咐。「著禮部準備一下,宰執皆授親王,餘下郡王……都不必推辭,這是你們該得的……下面的統制官與其他功臣也要加公、侯、伯的……然後文武三十六臣,當書傳記、存畫像,然後分兩份,一份掛到秘閣,另一份懸掛到燕京尚書台里去。」

場面陡然一滯。

「朕知道你們要問什麼。」

趙鼎剛要起身,趙玖便直接擺手。「不錯,朕已經下定決心,遷都燕京……理由有三個,一來經此十年征戰荼毒,北方人口流失、經濟虛弱,中樞若不能擺出一個絕對的姿態,怕是無法使北方從根子上重振起來。」

眾人各自束手靜坐,一言不發。

「二來,一張白紙好作畫,本朝多有痼疾,遂成靖康之難,而朕欲紹舊宋而立新宋,總該尋個法子擺脫舊朝紛雜……北方這一次清理的格外乾淨,河北諸路也多是良家子、自耕農,再沒有什麼幾代的世族、整州的地主立足之地了……去了燕京後,周邊也能幹淨一些。」

有人慾言又止,但終究沒有說出來。

「最後一個理由嘛,那就是燕京乃河北之首,而正如東南是國朝財賦之地一般,河北也是國朝軍事所傾……不牢牢控制住河北,如何使北疆太平?」趙玖環顧眾人。「說到底,諸卿想過沒有,咱們花了十年功夫打贏了這場仗,而後呢?而後便天下太平了嗎?若蒙古起來了怎麼辦?渤海人鬧起來怎麼辦?生女真又如何?」

氣氛徹底凝固,無論文武,呂好問也好,韓世忠也罷,皆端坐側耳。

而趙官家似乎是酒意上涌,言語中也漸漸有了幾分情緒:

「一個個都想什麼呢?十年前這個時候,就在此地,咱們一群喪家之犬,棲棲遑遑,幾欲亡國,朕想扭轉一個想法,回頭抗戰,都得殺了內侍省的大押班,流放了當朝首相才行……而今日,咱們又是表功,又是慶祝,但不過慶祝熬過了這場國戰而已,而贏了宋金國戰,便可以就此萬事太平了嗎?

「之前在菊花島,朕頒下敕約……當時朕就能察覺那些北疆部族的心思,不過是你強橫一時,我小心一時罷了,長遠來看,誰把那些東西放心裡?便是朕,難道就指望著用幾道敕約來定萬世之基嗎?也不過是藉此大勝,先定個框架,先穩住,然後好抽身內政罷了……等自家強了,才能萬事妥當!

「而內政怎麼做起?還是要你們這些相公和重臣們,也就是宰執領著秘閣、公閣把國家擔起來,然後朕領頭去做最重要最需要朕壓陣的事情罷了,就如同之前十年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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