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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炸醬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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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既出,眼見著趙官家微微頷首,韓世忠固然心底愈發涼了下來,岳飛幾人卻也稍微喘了口氣。

「而官家既然早有決斷,卻始終不做直接發表,儼然是為延安郡王國家第一名將的體面著想,結果他居然利令智昏,只將官家給他的體面當放縱,糾纏半月不休……」胡寅繼續亢聲發作,卻又中途轉向了韓世忠。「韓良臣,我只問你,你在長安磨了半月,官家若要你為帥,早早就發表了,遲遲不表,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官家,此其二也!」

韓世忠張口欲言,卻只是無言以對,以至於漸漸出汗。

「至於今日,官家耐心將無,臣等也都看不下去了,先是臣以韓信諷喻他,再是官家勸他立德,接著又消磨許久,一直到來此周勃、周亞夫墓前,他卻始終不悟……」言至此處,胡寅二度忍耐不住,然後二度扭頭相對韓世忠。「延安郡王,我再問你……你是真不知道韓信與周勃父子的事情嗎?」

韓世忠此時肯定是想明白怎麼回事了,當即臉色煞白,便要尋趙官家辯解。

但與此同時,胡明仲卻是接連不斷,呵斥不停起來:

「放在尋常帝王那裡,就憑你今日這番傲慢形狀,說直接殺了你是胡扯,但今日晚宴時,直接不給你筷子,你該如何自處?」

「官家讓你讀書,讓你修德,你都讀的什麼,修的什麼?!」

「從淮上如此,到今日還是如此!真以為這天下事都是我們文臣刻意壓制你們武臣嗎?當日趙相公被你下屬差點射死,你真無半點責任?朱皋驕縱,肆意殺戮降將,又是擺威風給誰看?夫子、萌兒,說給誰聽?!」

「官家斤溝鎮許你的郡王之位,可曾失言?玉帶賜旗何等榮寵?一雙兒女剛剛數月,未必養大,就直接許皇長子娶你長女,宜佑公主結你長子……這根本就是連身後之憂都給你撫平了,結果你還在這裡糾纏不清,知道的自然知道你這人性情如此,自許天下先習慣了!不知道的,憑什麼不憂慮你將來會謀逆?!」

「恃寵而驕!驕而慢上!」胡寅說到最近,幾乎咬牙切齒,而不止是韓世忠,其餘在場武臣,有一個算一個,俱皆悚然。「若非官家護著你們,眼下還要大局為重,哪裡輪得到這荒郊野外再讓我來彈劾?長安城裡,我早就擲冠於地,拼了這個關西五路轉運使,也要把你們這些人給當眾轟下去!韓良臣!」

「喊你呢!」趙玖突然插嘴示意。

「是。」韓世忠慌亂應聲,然後硬著頭皮朝胡寅拱手。「胡兄……胡漕司!」

「你要是再這麼下去。」胡寅拂袖相對,幾乎是恨鐵不成鋼。「官家再怎麼費盡心思保全你們,也沒有用……因為韓信根本是自尋死路!周勃也是活該知道獄吏之貴!認真讀讀書吧!」

「一定,一定,胡兄弟不要生氣。」韓世忠趕緊做答,復又轉向趙玖。「官家也莫要生氣,臣確實真是昏了頭。」

「朕沒生氣。」趙玖嗤笑一聲,然後站起身來。「朕要是真生氣了,還會讓胡卿來與你言語嗎?」

韓世忠長呼了一口氣,回頭去看那些被自己壓的死死的其餘帥臣們,也不免有些難堪。

「也別覺得難堪。」似乎是察覺到了韓世忠心意,俯首走出幾步的趙玖忽然又回頭捏住了對方手,輕鬆以對。「大戰在即,君臣之間、帥臣之間、文武之間,都不該激化矛盾的……但偏偏註定少不了這些齟齬,說出來,未必是壞事,總比上了戰場,還心懷怨氣的好!」

「臣絕對沒有怨氣。」韓世忠趕緊表態。「胡漕司今日教訓的對,臣是有些不知進退……」

趙玖握著對方手而笑,然後向前行去,走了幾步卻又想起什麼似的,朝一直沒吭聲的楊沂中略作吩咐:「今日在涇河口用晚宴,將那道菜做來,再讓劉晏把西夏使節團帶來,招待他們最後一頓飯。」

楊沂中拱手而去,旁邊的岳飛卻是忽然醒悟:「敢問官家,可是西面有言語了?」

「不錯。」趙玖繼續捉著韓世忠雙手,坦誠頷首。「胡侍郎已經說動了耶律大石,契丹人以使團的名義帶著胡侍郎從河西堂皇過來,到了蘭州北面的卓羅城本能直接過來的,但胡侍郎以為,一來耶律大石那裡有個條件,要我們先動手吸引兵力,他要在彼處催促契丹人回去報訊發兵;二來,他也想去興靈一帶熟悉下地形,窺探下布置……所以只著人回來匯報,本人卻是繼續隨契丹人去興慶府了。」

岳飛重重頓首,其餘人也即刻醒悟,為什麼要今天出來看長陵了……且說,趙玖在長安這般閒適,也是無奈,因為他們必須要等到耶律大石那邊的訊息,才能開展下一步活動,這是被逼的……而韓世忠更是尷尬,因為這說明官家忍他忍到了最後一刻。

閒話少說,就這樣,趙官家借胡寅狠狠挫了一頓韓世忠的驕氣,定下了岳飛做關鍵一擊的方略,便與一眾文武自去十幾里外的涇河口。而西夏城中的薛元禮一行人卻不免有些匆匆,好在這些西夏人便是文臣也都習慣了騎馬,卻是一陣疾馳,極速來到了距離長安城足足四五十里的涇河口,而趙官家也果然在此備好了野炊。

當然了,還早早給包括延安郡王在內的所有人的几案上送上了筷子,省的誰誤會。

至於薛元禮等西夏使節,卻是半喜半憂半驚,然後帶著半分期待……忽然被召來,鬼知道會是個怎麼樣的說法?希望只是來賞景的。

涇渭分明嘛!

「薛卿請看,涇渭分明啊!」片刻之後,夕陽之下,初次見到趙宋官家的薛元禮便有些茫然的被熱情到不像話的趙官家抓住了雙手,然後直接被拽到了河堤上。

說實話,若非對方身上這套大紅袍子配幞頭這麼扎眼,他幾乎以為是在夢中……真就來賞景唄?

「果然是涇渭分明!」薛元禮用極為標準的關西漢話勉力相對,心裡卻警醒到了極致。

這是什麼意思?是暗示大宋與大白高國勢不兩立?

要知道,涇河上游喚做白馬川,而白馬川的盡頭根本就是在大白高國境內。

孰料,趙官家只是捉著薛元禮的手看了一番涇渭河水,便直接撒手,轉回河堤下落座去了,弄得薛元禮七上八下,莫名其妙……然而,這人再莫名其妙也是趙宋天子,薛元禮不敢怠慢,其餘人也不敢怠慢,武自韓世忠,文自胡寅,外臣自薛元禮,紛紛落座。

然而,坐下之後,菜餚未上,酒水未擺,趙官家卻忽然面露疑惑:「剛才是涇濁渭清?」

「是。」胡寅拱手相對。「自是涇濁渭清……」

薛元禮也要接口,準備說一些古典古詩之類的。

但趙玖直接搖頭,卻是不再裝模作樣,而是直接感慨了:「涇濁渭清,全是西夏的罪過!」

眾人目瞪口呆,不要說胡寅和鄭知常,就連韓世忠、曲端、王德、劉錡、李世輔這些關中出身將領也都驚了,甚至岳飛都驚了。

「陛下!」薛元禮心中暗叫不好,卻還是顫顫巍巍站起身來,以盡職責。「這河水清濁,關我們大白高國什麼事?」

「當然關你們的事!」趙玖肅然以對。「水之清濁,俱在其中泥沙,泥沙入河多少,全看河流流域中植被的豐茂……植被豐茂,便能留存沙土,使沙土不入水,上游沙土不入水,那河水自然清,反之,河水自然混濁……現在涇河這般渾濁,根本緣故就是你們西夏人在上游大興土木,開墾去荒,以至於水土流失入河。」

這話挺起來好像還有點道理的樣子……眾人一時恍惚。

而趙官家也繼續在說他的歪理:「而水渾濁的害處呢,人盡皆知,水中泥沙多,淤積就多,淤積一多,河床抬起,便容易發洪災……」

「陛下!」薛元禮終於忍無可忍了。「唐時杜甫便有詩,『涇濁渭清何當分』……這涇河渾濁是自古以來的事情,那時候還沒我們大白高國呢,如何便要算到我們頭上?」

「唐時的涇河一定沒現在混!」趙玖一口咬定。「朕也不光是說涇河,你們西夏人最大罪過其實是黃河!」

「黃……?」

「黃河上游被你們把控,而黃河水正是從西夏立國之後愈發渾濁的,下游屢次遭災,全是你們在上游開墾土地,興建城市所致!」

「陛下!」薛元禮簡直有些悲憤了。

「仔細想想,便是大唐沒落,怕也跟李元昊族上彼時在河套立足,然後大興土木有關。」趙玖愈發感慨。「正是你們祖上大興土木,使得關中缺糧,而若不是關中缺糧,大唐如何會衰弱?之前胡卿(胡寅)與趙卿(趙開)對朕說,自從大觀年間鄭白渠大規模整修後,關中其實便不再過於乏糧……但依著朕看,這種水利工程只是治標不治本,若不能殄滅西夏,恢復上游水土,關中百姓終究沒有好日子過,黃河下游也會一再泛濫!」

聽到殄滅二字,薛元禮徹底對保持和平喪失了信心,也終於知道這次被叫來是個什麼意思了,卻是乾脆在席中拂袖:

「陛下!你此言與指鹿為馬何異?!水清水濁,居然怪我大白高國?!」

「大膽!」

「荒悖!」

「賊子!」

對面武將席間,瞬間站起許多人來。

「朕字字發自肺腑!」趙玖一面示意自家武將莫要作態,一面卻也是面不紅心不跳,狀若坦然,好像真的發自肺腑一般。「至於薛卿跟你家國主一般才疏學淺,不識得真理正義,朕也懶得計較。」

且說,薛元禮剛剛那句冒著死亡風險喊出來的『指鹿為馬』已經算是盡人臣之節了,但畢竟是一國宰執,還是很有風度的,所以依舊在盡人事:

「陛下何必這般尋釁,直言延安不好嗎?只是陛下,之前外臣便屢次與宇文相公說了,今日便再說一遍,我們大白高國著實沒有從金人手中取延安之意……唯獨如今三國相爭,陛下此舉,卻無異於將大白高國二十萬雄兵推到金人那邊!」

「你們哪來的二十萬雄兵?」趙玖嗤笑不已。「鐵鷂子不過六千,潑喜軍不過兩百……不過說到此事,無論如何此番薛卿來見朕,於禮節上都是妥當的,五十匹駱駝、一百匹好馬,也算是你們西夏人能流於表面的最大禮數了……朕會將這些東西盡數發給曲都統,為御營騎軍所用。」

曲端聞言本能便要起身,去戲謔西夏人一番,卻不料瞥見座中除了官家以外,兩個最大的,也就是胡寅與韓世忠齊刷刷來看自己,卻硬是面色僵硬,沒敢動彈。

「陛下隨意吧!」薛元禮拂袖坐回。「外臣眼下只有一問……能否許臣妥當歸國,回報國主,以成使者職責?」

「當然可以。」趙玖微笑以對。「不過朕還沒說完呢……那隻白色鸚鵡朕也很喜歡。」

「陛下喜歡就好……」

「須知道,當日在東京,有個紹興出身的方士,跟朕說過一個典故,說月中有嫦娥,乃是后羿之妻,只因為在后羿家中只能日日吃烏鴉炸醬麵,所以偷了后羿不死藥奔了月。」趙玖笑對諸臣與薛元禮,諸臣不明所以,只能賠笑,薛元禮更是面色冷冷不變。「他這個意思,倒不是拿什麼不死藥來哄朕,大約是讓朕對兩位貴妃好一點,而後來,朕將故事中不死藥什麼的也全忘了,只記得那碗烏鴉炸醬麵,但今日尚未吃過烏鴉炸醬麵……唯獨薛卿既然要歸國,卻正好請薛卿先用一碗鸚鵡炸醬麵,聊表心意。」

趙官家緩緩道來,而楊沂中一揮手,卻果然有一名全副武裝的御前班直單獨端上一碗帶著肉絲與醬料的面來,直接擺在薛元禮身前……眾人愈發目瞪口呆,莫說西夏人,便是幾位帥臣也都有些心中發寒。

「陛下是下定決心要開戰了?」薛元禮強忍不適,勉力躲開身前這碗面,復又仰天閉目片刻,這才無奈睜眼質問。

「朕剛剛在長陵,已經定下延安郡王韓世忠為帥,胡寅為後勤總督,岳飛、曲端、吳玠為副,盡發大軍去取橫山!」趙玖隨手一指。「我軍人少,只有十幾萬!」

聞得此言,剛剛坐下的韓世忠即刻起身,連著岳飛曲端一起朝薛元禮遠遠隨意一拱手。

薛元禮面色漲紅,低頭強行在案上吃了一口面,便起身告辭而去,而趙玖也殊無反應,只是任對方離去。卻不料,這位西夏宰執行不過數步,便當場捂嘴難持,只是握著隨行西夏官吏的手,強行匆匆下了河堤,然後才一時乾嘔起來……但最終還是頭都不回,匆匆離去。

人走了許久,宴席中安靜了許久,韓世忠等人幾次欲言又止。

倒是胡寅有些蹙眉,然後直接拱手相詢:「官家把人家送的禮物殺了,又讓使者吃了?」

趙玖終於攤手:「朕怎麼可能做這般事?那隻鸚鵡那般可愛,早就送到東京給太后去了,不過是想激怒西夏人罷了,而且,朕也沒逼著他吃,他是自己吃的……」

眾人這才隨胡寅稍微釋然……這個才是熟悉的趙官家嘛。

不過,趙官家也是一時喟然:「沒辦法,朕說肺腑之言,以明伐夏決心,他一點不信,拿碗面哄他一哄,他卻這般反應,只能說,此人骨子就願意相信朕是個殘暴之輩……不過,正甫,這到底是什麼肉?」

眾人復又齊齊去看楊沂中。

楊沂中無奈,也只好拱手說了實話:「官家吩咐的急,一時操切,臣只好臨時帶人從長陵中射了幾隻烏鴉……正是烏鴉炸醬麵。」

趙官家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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