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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囑託(2合1還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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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數個呼吸後,這位趙宋官家方才蹙眉相對:「前年不反,去年不反,今年為何反?」

楊沂中和藍珪面面相覷,當然毫無言語,這事輪不到他們開口。

「前年官家親身在南陽,相距區區數百里,鐘相不敢反;去年官家大勝,又加封他許多虛名官職安撫,他樂的自在,卻是已經不願意反;而按照幾位札子上所言,今年湖北春澇嚴重,剛剛發了水,眼見著秋收不成,偏偏去年又加了田賦,百姓一時沸騰,他周圍心腹之人只覺得這是最後機會,而若鐘相還想做他的大聖爺爺,便只能反,官家不必疑慮……」崇文院內,匆匆點燃的燈火之下,剛剛入宮的樞相汪伯彥率先開口,倒似乎並以為意。

「不錯。」另一位相公許景衡也頗顯從容不迫。「要臣來說,洞庭湖這個地方,早在靖康中便已經結社自保,不聽官府提調,算是遲早要反,而去年加了賦,今年遭了災,卻是必然要反,根本不是鐘相一人願不願、敢不敢的事情……鐘相不來反,自有他人反,而且必然是在洞庭湖起來仗著那個什麼社來反!」

燈火之下,趙玖望著侃侃而談的許景衡,復又將目光轉向稍顯疲憊和憂慮的呂好問身上,卻是徹底醒悟。

「官家,要臣來說,此時他反,反而正好,趁此時機,發兵剜去這塊病灶!」出身湖北的陳規也言之鑿鑿,難得慷慨激昂。「韓世忠就在淮西,直接讓他南下平叛,並可稍從梁山泊調用幾位妥當的水上將領,足可抹平此事。」

「不錯,若金人來攻時,他鐘相起兵,尚可重視,但今日局面,卻不過是癬疥之疾罷了!」許景衡今日情緒明顯不賴。

趙玖緩緩頷首,幾乎是一字一頓:「幾位相公今日言語,堪稱真知灼見,讓朕如遭棒喝,真有名相風采……不錯,天下事到了一定份上,根本不是誰願意做,誰不願意做的,有些事情,本是必然之事,正該迎頭趕上!」

見到官家如此配合,許景衡難得滿意捻須:「如此,不如正式遣韓世忠南下平叛。」

「可以!」趙玖昂然起身。「不過事關軍事,且情形緊急,就不必再拘於形勢了……咱們兵分兩路,一面從都省、樞密院發明旨,要劉汲、馬伸、劉洪道三人組織義軍,防禦州府,儘量圍困鐘相,一面由朕直接發中旨讓御前班直快馬帶往韓世忠處,讓他即刻動身,務必做到難知如陰,勢如雷霆!」

許景衡一時猶豫,滿臉疲態的呂好問卻乾脆俯首稱是:「臣以為可以。」

不待其餘幾位相公應聲,趙玖點了點頭,便乾脆轉身離開。

就這樣,當夜,無數旨意、金牌隨無數快馬奔馳四處,城門一夜不合,倒是驚得全城上下一時震動。

翌日,得知是南方洞庭湖造反,上下方才稍安。

而這一日,迎奉使韓肖胄也隨金人使者高景山一起北返。

兩日後,韓世忠大軍果然剛一收到中旨便轉向南陽,有趣的是其餘各處御營兵馬也有動靜,但也就是此時,太行山那邊忽然拼了命一般傾盡全力送來情報,河北各地猛安謀克,開始大面積動員集結!

消息傳來,京中高層一時驚惶,甚至於走漏消息,引得東京城內連日動盪,唯獨趙玖紋絲不動,宛如尋常作態。

而又過了五六日,就在恢復了軍管的東京剛剛喘了一口氣的時候,不同方向的三個消息幾乎是同日依次到來:

其一,就在河北地區的猛安謀克開始動員的同時,完顏婁室時隔兩月再度出兵,搶在三月結束之前,起西路軍大兵不下六萬,渡河出延安府,鄜州、丹州全線告急……而考慮到消息的延遲性,此時說不定兩個州已經沒了一個,乃至於全都沒了。

其二,河北地區的猛安謀克們,也就是金國東路軍的核心部隊們,動員集合方向,居然是兩處,一半往大名府而來,一半往太原而去,與此同時,西路軍剩餘兵馬也全線動員,卻明顯是向陝北延安匯集。

其三,本該在南陽轉向去南面洞庭湖的韓世忠,在行到南陽境內時,忽然對下屬展示了一道新的官家中旨,然後棄湖北於不顧,轉向向西朝武關進發,並要求南陽府通過武關往關西遞解庫存糧草,知南陽府的閻孝忠目瞪口呆,只能一面目送韓世忠離去一面派快馬往東京詢問……為何都省、樞密院的旨意與中旨不合?

當然了,這個時候的東京城,已經沒人在乎閻孝忠的驚疑了,因為閻孝忠要問的兩撥人,其中官家本人已經開始全副武裝,準備御駕親征,往洛陽去了;而與此同時,因為起居郎虞允文的報信,臨時得到消息的崇文院都堂官員,則匆匆聚集起來,繼而在四位相公的帶領下在後宮、前宮之間的宜佑門前攔住了趙官家,並試圖阻攔趙官家的這次任性舉止……崇文院都堂那裡已經沒人管事了。

畢竟,事到如今,局勢已經很明朗了,金人之前以遣返太后來麻痹趙官家,以過年時那次出擊來麻痹天下人,此番根本就是處心積慮,傾國之軍合力往西而去……二十萬大軍,怕是只有五六萬用來牽制東線,其餘十五六萬則全都要蝟集到關中一帶,明顯是要併吞整個關中,乃至巴蜀。

如此兵力,何等兇險?官家輕身而去,萬一遭不測又如何?

「朕只是去洛陽坐鎮。」宜佑門前,趙玖負弓著甲,好整以暇,望著身前四位相公所領的數十名重臣,也是一時失笑,而與此同時,楊沂中、劉晏、林景默等近臣卻都立在門內,看這樣子,倒好似是有人專門等在此處一般。「諸卿何至於此?」

「官家以為臣等會信嗎?」許景衡當先大怒。「既然金人要併吞關中,官家此去洛陽有什麼用?何況官家素來視臣等如敵寇,早有暗中準備,韓世忠此時怕是已經到了武關吧?」

「朕怎麼可能視諸卿為敵寇?朕視今日來此的諸卿為心腹!」趙玖立在宜佑門前的台階上,目光掃視了匆匆趕來的這些人一圈,不禁連連搖頭。「今日來的,不是朕的近臣,就是朕從南陽時便一力提拔的重臣……如今這座城內,若不能信你們,朕便真無人可信了!」

許景衡也是一滯。

而汪伯彥此時卻是趁勢上前,苦口婆心:「官家,官家既然知道臣等忠心,卻也該稍作考量……此去前線,著實兇險!」

「這不是沒辦法嗎?」趙玖依舊不急不躁。「棄了兩河,難道要再棄關西嗎?關西沒了,中原能保?」

汪伯彥、許景衡登時語塞,不少人乾脆落淚,但很快,眾人便將目光越過了資歷極淺的陳規,對準了另一位相公,正是早已經事實上建立起了相當威望的首相呂好問。

呂好問雙目通紅,緩緩向前,就在宜佑門前的台階上朝趙玖拱手向前:「官家!仗是要打的,但你一人系天下之安危,而此時咱們又不比當日明道宮中那般落魄,已經有了一些兵馬和根基,何妨將關西戰事交給宇文相公與韓世忠?無論如何,官家本人卻不該再去冒險的……」

「昔日唐太宗平定天下,都是親自出征。」趙玖搖頭不止。「朕不去前線,如何能勝?」

這話轉的有些突兀,呂好問還以為對方會引用曲端上次提出的理由呢,但他還是本能駁斥:「官家不能跟唐太宗相比吧?古往今來,唐太宗只有一人。」

而此言一出,呂好問自己便覺得哪裡似乎有些不對。

「這一次其實沒那麼兇險,金人雖說出其不意,但畢竟是逆天時而為,若能儘量依靠陝北地形拖他一陣,等到暑熱,我軍養精蓄銳已足,再行出擊,便可如泰山壓卵了。」趙玖繼續辯解,可聽起來反而顯得有些大言不慚。

「官家不是泰……」呂好問幾乎是脫口而出。

但一言未盡,這位當朝首相終於意識到官家和他之間的對話哪裡不對了……這位官家在刻意用《馮道傳》中一段對話來誘導他。

而《馮道傳》,正是那本趙官家贈送他的《新五代史》中折了角的那一頁所在。

而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後,呂好問愈發無奈苦笑:「官家是自比周世宗呢?還是把臣當成了馮道?」

非止是呂好問,今日能在聽到消息後涌到延福宮的大臣,哪個不是飽學之士,便是最年輕的虞允文也是進士及第,所以眾人紛紛醒悟……官家和首相根本就是在學《新五代史》中周世宗柴榮與契丹決戰前和馮道的言語。

其中,趙官家學的是周世宗柴榮,也是誘導者,而呂好問儼然被當成了馮道。

不過,想明白以後,眾人臉色更差。

畢竟,雖說周世宗贏了那一戰,定下了後周基業,但故事中的這兩個人下場可都不是很很吉利……馮道名聲極差不說,正是這一戰後直接死掉,而柴榮的結果就更不必多說了。

回到眼前,趙玖見到呂好問醒悟,也是一聲嘆氣,卻又直接向前兩步下了兩層台階,並以手握住了呂好問之手,這才懇切相對:「呂相公,朕是把你當成了馮道,但卻是把自己當成了後晉高祖石敬瑭……」

眾人陡然一滯,一時摸不著頭腦,而呂好問卻是身形微微一晃,直接恍惚起來。

但很快,熟知典故的其餘大臣也紛紛醒悟,繼而驚恐或驚疑起來,但驚恐與驚疑之中,居然也有人本能驚喜。

且說,馮道出仕了十個皇帝,其中自然包括後晉高祖石敬瑭,而石敬瑭與馮道之間最著名的典故,便是石敬瑭死前託孤的事情了……石敬瑭此人雖然是著名的兒皇帝,但也可能是對馮道最為敬重信任的一個皇帝,他活著的時候,把政務全數託付給馮道,臨死了還把自己尚在襁褓中幼子抱給了馮道,以作託孤。

而馮道接過石敬瑭的兒子,答應了對方的託孤,但等石敬瑭一去,卻以『國賴長君』為名,轉身立了石敬瑭已經成年的侄子。

「朕讀《新五代史》,覺得歐陽修的文采著實出眾,但其餘方面就未免太過低劣了……譬如說,石敬瑭託孤於馮道這件事情,歐陽永叔大加嘲諷馮道不忠、無德。」趙玖握著呂好問的手,娓娓道來,言至此處,忽然輕笑。「這種事情,朕之前感觸並不深厚,甚至也覺得馮道有點負了石敬瑭,可自從這次回來,得知潘妃有孕後,朕勉強又可自稱『為人父』之時,卻才忽然醒悟,馮道此舉是真的傾全力以報石敬瑭的知遇之恩了!而石敬瑭死前一言不發,只將幼子讓人抱給馮道,也不是在為幼子求什麼帝位,那就不是一個當爹的該做的事情!因為以五代之亂,強扶一個襁褓中的幼兒,不是送他去死嗎?而馮道舉止,才是真不負石敬瑭託孤之意。實際上,朕若沒記錯,石敬瑭的那個兒子好好地活到了後晉滅亡,根本就是病死的。」

「官家……」呂好問一時淚涌,儼然已經猜到趙玖的意思了。

「呂相公、諸卿。」趙玖繼續牽著呂好問的手,卻忽然轉向重臣,肅容以對。「朕與你們今日說句心裡話吧……今日朕是在此處專侯你們的,朕還不至於操切到不做軍事布置就走的份上,更不至於視你們這些心腹大臣為無物。」

眾人多無言語,儼然早都意識到了這一點,而越來越多的人卻已經開始如呂好問一般哭泣起來。

「既然是心腹,朕有一言,雖然明知道說出來要惹你們厭,但若不能說給你們,朕便是死了都不能甘心。」趙玖望著這些人,難得誠懇。「你們早該看出來,朕厭惡二聖!但尤其厭惡太上道君皇帝!因為靖康之中,他以天子棄萬民,以君王棄臣僚,以父棄子,以夫棄婦!實不當為人君、為人父、為人夫!但朕越是恨他,越不能在此時重蹈覆轍……你們說,我怎麼能在自己將有子嗣的情況下,堂而皇之棄掉關西千萬子民?如此便是苟且下來,將來朕的子嗣又如何看朕?又怎麼可能真的一言不發,便棄了你們呢?這一次,跟之前一般無二,都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這番話前半截,若是放在朝堂上講,滿朝文武怕是都只能棄官而去……但今日以父子而論,以前方軍情緊迫來講,再加上潘貴妃有孕的消息,還有官家誠懇的態度,尤其考慮到趙官家的為人子為人父的特殊狀態,卻顯得大逆不道之餘,多了幾分人性。

足以讓這些重臣不能當初說出什麼責怪的話來。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包括跟躲在宜佑門後的楊沂中、林景默、劉晏等始作俑者,也都紛紛低頭,佯作未聞。

「呂相公。」趙玖終於轉向了呂好問,並口稱相公,然後口中言語脫出,卻還是復稱,顯然不止是對呂好問一人有所交代。「不瞞你們說,這一戰,朕今日去定了前線,因為這一戰根本躲不開,但也正如你們言,此戰兇險!而咱們君臣一場,我對你們只有一個請求……那就是萬一我真有不測,而潘妃又偏偏生出來一個皇子來,還請你們千萬不要學諸葛武侯,而是要如馮道一般處置這個孩子……以太后的名義,以國賴長君的理由,從大宗正的幾個兒子裡,挑出一個像樣的來做皇帝,再將李綱召來為宰相,重用岳飛、韓世忠、張榮、李彥仙這四個人,國家未必不能興復。至於我的孩子,便請你們將他們母子一起帶到東南,做個閒散宗室……如此,我趙玖雖死,也感激不盡!更不枉咱們君臣一場!」

說著,趙玖一面握住呂好問的手,一面躬身行禮。

呂好問早已經淚如雨下,至於其餘群臣,雖然反應不一,但卻再不知道該如何阻攔這位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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