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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薅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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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那合不勒汗當日去會寧府(哈爾濱一帶)見金國老國主的時候,便是從臨潢府那邊去的了?」

「是。」

「既如此,朕有疑問。」

「官家請講。」

「為什麼汗王當日敢在金太宗跟前捋人家鬍子,昨夜卻在朕面前這麼恭敬呢?」趙玖認真相詢。

合不勒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說那些套話,而是誠實以對:

「因為我知道,金人只占了東蒙古諸部的東邊和南邊,根本夠不著漠北和漠西,便是打起來,我們也能借著地利做應對,該躲躲,該戰戰……可官家這裡,不止是打敗了金人,要取下東邊和南邊,還拿住了西部蒙古,他們跟我們可是知根知底的……」

趙玖微微露笑,卻並不言語,倒是在場的幾名帥臣、軍將冷笑了起來。

「除此之外,這一戰後,忽兒札胡思汗得了那麼多鐵甲、器械,還有那麼多財帛,怕是巴不得官家下令,趁機剷除了我們東部蒙古諸部,讓克烈部一家獨大……這就更加要小心了。」合不勒繼續言道。「還有官家願意跟我們做生意,部族裡很多人都感激官家,不願意跟官家作對的緣故。」

此言一出,在場真正懂得合不勒-東蒙古事務利害的人,立即便聽懂了此人言語中的意思,卻是笑聲更甚。

便是趙官家也微微笑了起來:

「你看,你這不是挺聰明的嗎?」

而不等合不勒回應,趙玖卻又在微微一笑後陡然嚴肅起來:「可若是這般聰明,那為何之前要在大同放走了訛魯觀呢?是覺得朕打不贏這一仗,還是覺得這一仗大宋便是贏了也沒那麼簡單?所以你就可以趁機施為了?又或者是你覺得金人在,你還可以倚仗地理進退自如,而拿捏了西蒙古的朕一旦奪取中京道和臨潢路,你們東蒙古就被三面捆縛住了……所以刻意放縱金人?」

「無論如何,小王都絕對沒有刻意放縱敵軍的意思。」早在趙官家說到訛魯觀之後,合不勒便再度當場下跪,於趙官家身前叩首。「當日在大同,真的是金人逃竄太快,而前鋒諸部不識地形……況且,前鋒那些塔塔爾人我也讓俺巴孩處置了。」

「那又如何呢?」趙玖感慨以對。「合不勒……我們中原有句俗語,說是要定一個人功過,不能去猜度他在想什麼,而是要看他做了什麼……這件事情,固然無人能證明你們存了歹意,可最終也無人能證明你們的清白。而無論如何,到最後就是,你部不光沒有及時參戰,還逼得朕在大同又放下了部隊做監視,直接使得之前一戰,朕少了數萬之眾在側……這總是對的吧?」

吳玠側身回頭盯住了合不勒,合不勒這一次卻沒有吭聲。

「朕知道你的倚仗是什麼,或者說,此地得有一半人曉得你之前一直在暗示什麼。」趙玖眯著眼睛繼續來看對方。「你合不勒之所以忌憚朕,是因為朕能控制西蒙古,使東蒙古諸部有切實滅族之危……那麼反過來說,若是沒了你東蒙古諸部,西蒙古獨自做大,全據了草原,朕似乎也就失了對西蒙古的控制!所以,你打定主意,認定了朕不會處置你,是嗎?」

合不勒還是沒有說話。

「可是呢……所謂賞罰分明,西蒙古立下大功要賞,東蒙古延誤戰事要罰,朕這個天子但凡要繼續做下去,總得儘量公道吧?更何況,朕登基以來,有兩次不顧大局,親手殺人,全都是像你這樣『避戰』的大人物……你在大同,犯了朕最大的忌諱!」說著,趙玖忽然伸手指向了對方。

而隨著這個動作,身後數名班直直接上前,在地上將合不勒肩膀死死捏住。

合不勒沒有反抗,卻還是一聲不吭。

「這是真料定了朕不敢殺你嗎?」趙玖再度笑了起來。

「小王從沒有這個意思。」合不勒在地上平靜相對。「小王之所以沒有過於驚嚇,無外乎是來之前就知道此行便是不死,也必然不能再回去,算是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結果等到了這裡,發現官家沒有放縱西蒙古吞併東蒙古的意思,就更加無所謂了起來……官家,小王只有一句話,一句話後,要殺要剮,隨官家心意!」

「說來。」

「合不勒是合不勒!乞顏部是乞顏部!東蒙古是東蒙古!」合不勒猛地抬起頭來。「這三個東西,雖是連著的,卻絕不是同一個東西!」

「你是真聰明!」趙玖終於大笑起來。「這也是朕本來要說給你聽的話……而且朕還想說,你的乞顏部是乞顏部,你堂弟俺巴孩的泰赤烏部是泰赤烏部,而孛兒只斤又自是孛兒只斤。」

合不勒終於怔住,但旋即搖頭:「俺巴孩是我兄弟,不會負我的。」

「朕沒說俺巴孩會負你……但俺巴孩和你死了以後,乞顏部與來源駁雜的泰赤烏部註定要分崩的。」趙玖笑完之後,不禁搖頭。「朕有一萬個法子讓你們孛兒只斤內亂。」

「死後的事情,多想無益。」合不勒勉力再對。

「這話是有道理的。」出乎意料,趙官家居然頷首認可。「那咱們就說活著的、眼下的事情……合不勒。」

「小王在。」

「合不勒,你想得一點都沒錯……東蒙古朕一定是要保住的。」趙玖坦誠以對。「但你和你堂弟俺巴孩是必須要懲戒的……而乞顏部與泰赤烏部能不能留存,需要看你們表現來為自己爭取。」

「東蒙古尚有萬騎,願意為官家先鋒,去取燕京。」合不勒回過神來,趕緊表態。

「不用你去取燕京,也不許你去。」趙玖繼續搖頭。「燕京是朕的燕京……你們這些人,一路衝過去燒殺擄掠,怎麼約束?朕連西蒙古都車回來了。」

「那……」

「你要和俺巴孩一起替朕取中京道(今赤峰、承德一帶)。」趙玖終於將自己對東蒙古的最終判決給亮了出來。「若進展順利,你與俺巴孩可以活命……但要帶兩家人質、子嗣一起去東京常住;若進展不順,你與俺巴孩就都得死……若不願意死,或不願意來,又或者只願意來一個,朕就讓脫里替朕料理了乞顏部,然後再尋一個蔑兒乞部乃至於塔塔爾部的人做首領。」

「脫里……」合不勒忽然有些慌亂。

「是,脫里……忽兒札胡思汗戰死了。」趙玖平靜以對。「朕的侍衛,他的兒子脫里用長矛系西蒙古的王冠替朕衝殺……就在今日上午,他剛剛替朕掃蕩了金軍潰兵回來,然後朕就在這裡給他分發了事先約定的戰利品,然後給他加了冠冕……這也是朕要說的第二件事,從今往後,別處朕不管,可東西蒙古,還有高麗,包括女真若能存活,若要王室繼承,都得朕來加冕,否則便是亂賊,便要千刀萬剮了才行!這兩件事情,你覺得如何?能應下嗎?」

合不勒沉默一時,並沒有直接做答。

而趙玖也不催促,只是抬頭望著身前的滹沱河發呆……韓世忠等人面面相覷,一時也不好插嘴,倒是幾名以備諮詢,也不禁看向了滹沱河水,猜度若是這個東蒙古王一直不應,那這位官家便要將他沉入河底的。

過了許久,合不勒終於再度開口:「官家。」

「什麼?」

「俺路上看到有人在埋屍體。」合不勒在地上認真言道。

「是。」

「那些是宋人的屍體還是金人的?」

「金人的?」

「都是金人的?」

「是。」

「金人死了多少?」

「當場三萬多吧,這幾天還在不停的死……屍臭味都散不了,逼得朕不得不將臥病在床的宰相給送到別處安養。」

「那宋人呢?」

「什麼?」

「宋人又死了多少?」合不勒一臉懇切與認真。「這一戰,官家的大軍死了多少?」

趙玖終於整個人警覺了起來,就好像一隻一直慵懶頹喪的貓忽然弓起了身子一般:「你問這個幹什麼?」

「知道這個,俺就能大概知道要不要答應官家的這兩個條件了。」合不勒依然很認真。

趙玖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等了一陣子,才平靜告知:「當時死了八千多,這幾天已經死的過萬了……沒有埋在這裡,都在對岸一個高地上。」

「那官家怎麼看死的這些部屬呢?」合不勒繼續認真來問。

這話同樣引起了在場許多人的好奇。

而趙官家停頓了許久時間,才忽然正色開口:

「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就是說,死了這麼多人,才鋪開了一條大道……所以,道上又再多的雜草,朕也要走下去!而且還要把草給薅乾淨了!」

「這就是小王想知道的事情了。」合不勒終於點了點頭:「這就是小王想知道的事情……小王願意接受官家的兩個條件!但也請官家答應小王一個小小要求。」

「哪來的膽……」

「講來。」趙玖制止了幾名下屬的發作。

「若是小王沒有再犯錯,請官家也讓東蒙古與西蒙古一樣,父死子繼……等小王替官家拿下中京道以後,讓小王最小的兒子忽圖剌接替小王……在這之前,就讓忽圖剌來給官家做侍衛。」合不勒咬牙相對。

「可以!」趙玖沒有半點猶豫。「誰讓俺巴孩沒來呢?」

合不勒旋即再度叩首,身後甲士也適時放開了手。

趙玖旋即再去看左右:「今日可還有事?」

周圍人一時無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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