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強弱(2/2)
張浚又不懂了,又不好張口去問的,便回頭去看自己身後的畢進。
畢進不敢怠慢,即刻上前當講解員。
原來,鐘相這個人乃是鼎州祖傳的神巫,號稱大聖爺爺,又在洞庭湖左近立社,豐年收錢糧,災年濟貧苦,影響極大,乃是天然的叛軍領袖,無可動搖的那種。
但說實話,這麼一個人,本質上卻不可能脫離豪紳與巫道世家的情境心態……所以,之前叛軍最盛時,勢力一度波及湖南湖北十幾個州軍,可那種情況下他卻不思進取,只將前線事務盡數交給楊麼,反而匆匆在老家鼎州稱王,並在沅江縣城內營造宮室,還為兒子鍾之儀廣選太子妃,乃是要尋得特殊八字的女子,以作傳宗接代,從而讓自家楚王基業代代相傳。
故此,這次洞庭湖叛亂,其實是有兩個實際領袖,一個是鐘相,一個是楊麼。
「樞相不知道,我等初來湖北時,曾聽到了一個笑話。」畢進這廝畢竟年輕,與張浚也越來越熟,大約講清楚楊麼的特殊領袖地位後,一時便說個沒完。「說是鐘相家中人口多,稱王之後便一定要全家一起享福,家人睡覺的床一定要是有金玉鑲嵌的才行,但打下了十幾個縣也總是湊不齊,就總是讓人去各處叛軍那裡找……最後,湘陰一帶的叛軍被他騷擾的不行,只好招募工匠,湊出金玉,給這位楚王打造了一批金鑲玉的床榻,這才算了事。」
畢進如此言語,儼然是表達對鐘相此人的不屑,然而張浚聞得此言,非但不喜,反而蹙眉不止,弄得前者一時訕訕。
就這樣,御營前軍大踏步向沅江縣境內前挺進,沿途好消息幾乎是接連不斷,首先是黃佐等降人為前,御營前軍居後的混編攻擊之下,鼎州沿湖諸叛軍水寨各自支撐不住,其中三寨降服,五寨被破,鼎州境內果然只剩沅江鐘相孤軍、孤城、孤寨獨存,岳飛的軍事進度完全達到了預期。
但這還不算,隨著岳飛本部進入到沅江縣境內,下午時分,王貴那邊卻忽然傳來一個更加令人振奮的消息:
這位御營前軍副都統在進攻益陽中途,忽然發現楊麼率湘水流域叛軍主力正在從下游渡漬水,儼然是要來援鼎州、沅江的。而王貴佯作不知,明明已經控制了一面城門,卻繼續裝作攻城不止,待到楊麼渡河之後倉促率七八千軍來援益陽時,卻被他掉頭迎上,雙方在野地里爆發激戰,楊麼只撐了半個時辰,便兵敗如山倒,被王貴驅趕著往沅江而來。
剛剛還在說需要鐘相、楊麼一起拿下才能算是了結此次叛亂,而楊麼現在就自投羅網來了……上下自然一時振奮。
倒是張浚聞得前方戰事超出預想,非但不喜,反而愈發臉色不佳起來,儼然心中另有想法。
而很快,隨著岳飛不做任何應急舉動,只是派出傳令官,讓各處部隊妥當匯集、合圍,不得擅進後,這位全程沒有主動出聲的樞相終於忍耐不住了。
草長鶯飛,洞庭湖波瀾微盪,一處不知道多少畝寬闊的蘆葦盪之側,張德遠忽然勒馬駐足,然後當場喊住了對方:
「岳都統!」
「末將在。」岳飛似乎早有預料,乾脆直接勒馬,回身拱手。
「你知道我要問什麼嗎?」張浚的臉色已然鐵青。
「大約能夠猜到。」
「說來聽聽。」張浚氣息漸漸不穩。
「樞相心中疑慮之處極多,但就眼下來說,小處大概是想問,為何不去搶占沅江縣城,反而刻意放縱,任由楊麼在沅江境內自由行動?大處,也是樞相一直在忍耐的地方在於,叛軍如此不堪一擊,明明可以摧枯拉朽,御營前軍卻為何一直按兵不動?為何不一開始就平了此亂,徒勞搞什麼招撫為主?而在末將看來,這兩……」
「你也知道嗎?!」
不待對方說完,張浚便徹底大怒。「我現在早就看出來了,十日也好,五日也罷,便是一月又如何呢?關鍵是叛軍如此不堪一擊,哪裡有招撫的必要?摧枯拉朽之下,到時候求個赦免文書便是,為何要專門上奏改為招撫?你若彼時直接進取湖西湖南,年前此亂便已經沒了!官家待你恩重如山,凡數年間將你一個罪軍之身拔為節度使,你就是這麼作為的嗎?我告訴你,今日若不說出一個讓我心服的理由來,回到中樞,不管你岳飛如何用大勝堵住天下人的嘴,也不管官家如何一意偏袒於你,我張浚便不要這個樞相位子,也要把你這個玩敵之輩給攆出軍去!」
周圍中軍士卒各自驚惶,而岳飛沉默了一下,卻是繼續拱手相對,坦然相告:「樞相,末將從未有玩敵之舉,至於之前停頓在湖北的理由也是有的……實在是官軍打不過叛軍!而且恕末將冒昧,不光是御營前軍,換成御營其他各部,怕是也打不過湖上叛軍的。」
張浚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沒聽清楚,又或者是怒到了某種極致,卻是捏住馬韁,怔怔出言:「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們打不過叛軍。」岳飛勒馬而立,紋絲不動,聲音清晰無誤,乾脆說了兩遍。「樞相,末將剛剛說,我們打不過叛軍!」
張浚怒極,乾脆揮馬鞭而斥:「武陵城一戰而下,辰陽城一戰而下,益陽城一戰而下,湖西十七寨,三日蕩平,楊麼主力八千眾,被你麾下五千攻城攻到一半的部隊迎頭擊破,再加上之前你自襄陽南下,在湖北各處連戰連勝……你現在卻跟我說,官軍打不過叛軍,所以你才改軍攻為招撫的……你當我是瞎子嗎?!」
「樞相不要發怒。」岳飛冷靜相對,絲毫不懼。「請樞相仔細想想,這些戰事裡面,所有臨湖水寨,真是官軍打下來的嗎?」
張浚張口欲斥,卻忽然打了個激靈,然後拽著馬首在原地盤旋一圈,立定之後,便已經沒了剛才的雷霆之怒。
岳飛見到對方醒悟,也是一聲嘆氣,繼而言語誠懇:「樞相,你隨軍看的清楚,此戰順利,是因為陸戰全都是官軍打的,而臨湖水寨全都是洞庭湖本地叛軍自己攻下來的……水戰、陸戰,截然不同,陸戰上官軍無論是拔城攻寨,還是野地決勝,恕末將說句大話,簡直就是手到擒來之事;但臨湖水寨,也恕末將無能,末將自去年至湖畔起,怎麼想怎麼看,都沒有必勝的把握,便是能一時破寨,也無法全殲其中水賊,讓他從湖中任意往來,再設水寨不停。故此,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只是朝中、地方上不知兵的人太多,只看到末將之前攻取湖北失地如此輕鬆,便也想當然以為臨湖作戰也會那般輕鬆。殊不知,想要擊破這沿湖水寨,只有以水寨擊水寨,以湖民擊湖民,別無他法!」
張浚一聲不吭,但心中轉了幾圈,卻已經對這話信了十成。
因為有太多直觀例子了。
金軍騎兵在平原上的縱橫無敵,結果在梁山泊湖中、淮河水中分別被漁民與商船弄得無可奈何;西軍在野外塬地上被金軍攆成小雞子一般,轉身到了陝北山地里堅守,卻可大勝金人。
而這幾日,他親身隨著岳飛一起沿湖挺進,親眼看到洞庭湖方圓數百里,隨著水漲水落,岔道、泥沼、水溝多如牛毛,卻正合是難以用兵之處。只不過前兩日在不停行軍,累的沒法去想,後兩日戰事順利到讓人目不暇接的地步,卻是忽視了這些東西。
「如此說來,你故意不去取沅江城,乃是寄希望於楊麼能一頭裝進去,而一旦他去了城內,反而便於你部圍住吃下此人了?」想了一下,張浚乾咳一聲,復又試探性詢問了起來。
「是。」岳飛誠懇做答。「若他能入城,最好連鐘相也不走,那便是天助官軍了。」
「之前數日戰事雖多,但其中唯一關鍵一次卻是那日能否逼降黃佐,然後讓他引本部澧州叛軍去攻鼎州叛軍了?而無論是之前冒雨行軍突襲,還是數月徘徊,又或者是將澧州叛軍盡數驅趕到湖西一帶,其實都是你有意為之,好在他身上下功夫?」張浚繼續『醒悟』,或者說做醒悟狀。
「是!」岳飛拱手做答。「其實那日黃佐引兵去攻其他水寨後,末將便知道,此戰已經是成了,接下來無外乎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唯一所慮的是楊麼此人會不會逃入湖中野島,待日後死灰復燃。」
張浚連連點頭,繼而一聲嘆氣,張口再言,卻是要繼續遮掩自己尷尬神色:「所以,鵬舉才一再拖延,從冬日拖到春日,然後又拖到眼下,乃是要故意示敵以弱,同時為了防止驚擾黃佐?」
岳飛點了點頭,繼而搖了搖頭:「示敵以弱是必須的,防止驚擾黃佐也是必然,但末將之所以一直引而不發到今日,更多的是為了不耽誤春耕……」
「什麼?」張浚再度愕然與荒唐起來。
不過這一次,他在感覺到對方言語荒誕到了某種極致之餘,卻又有了一絲心虛氣短之意。
話說,張浚此番離京,乃是因為多處地方官彈劾岳飛,引發政潮。而這些彈劾與反對的理由中,本質上,也是最大的一個問題,卻是岳飛用兵延誤,耽擱了春耕……這是一個為公為私都極為致命的議題,也是張浚在岳飛身前如此理直氣壯,繼二連三當沖呵斥一個帥臣的道德底氣所在。
而在剛剛,張浚已然知道岳飛改沒有極速進軍,是因為軍事上確實有巨大風險,心裡其實已經沒有埋怨。扯到現在,根本就是沒話找話,讓自己不必太尷尬而已。
然而,現在對方居然又告訴他,他遲遲不進軍除了軍事需求的必然,居然還有不想耽誤春耕的緣故。
這算什麼?
「不瞞樞相。」
天氣晴朗,湖畔草長鶯飛,碧波沁人,而岳飛瞥了一眼這滿目春景後方才繼續解釋道。「黃佐那邊,末將在今年年初便已經有了把握,只從軍事而言,本可在年初即刻用兵,了結此戰的。但江南春日來的極快,也就是那時,從湖南各地開始,這洞庭湖周邊便開始陸續春耕了,官府轄地內在春耕,叛軍占領的地方也在春耕,而且因為叛軍均貧富、分田地的緣故,湖南湖西各處,春耕的規模與面積似乎比官府轄地還要興盛幾分……這是亂中難得的景象。」
張浚立在馬上,自湖上轉向身後,此時這位帝國樞相方才第一次注意到湖邊稼穡豐茂,水田疊疊,一望無際,雖然因為經行大軍無人出來打理,但春雨之後,卻是天然一片盛景。
而再細細瞧去,只見御營前軍部眾也明顯在小心行軍,所有人都沿湖畔、田埂行軍,並無人敢踩踏青苗,也是愈發震動。
「其實,末將如何不曉得周圍官府長吏們的難處?叛亂延續半載,人口逃逸、拋荒嚴重,數萬大軍在此盤踞,更是讓當地供給艱難,地方長官長吏們有怨氣是正常的。唯獨末將以為,湖北官府轄地的百姓是百姓,湖南湖西叛軍轄地的百姓也遲早還是大宋百姓,北面官府轄地的春耕不可耽誤,南面叛軍境內的春耕也不該耽誤。」
岳飛今日言語不停,竟勝過數日來與張浚言語的總和了,可見他心中對那些彈劾、指責總還是有些鬱郁的。
「末將若彼時用兵,大概中樞與地方上的官吏,外加湖北百姓都會高興,但湖南湖西百姓又該如何?他們真敢在兩軍交戰時出來插秧?屆時末將扔下此處,拿了軍功走人,誰又來管他們將來淪為僱工、乃至於繼續去做湖匪呢?所以末將才稍作拖延,決心等到春耕插秧之後,再搶在春汛水漲之前,以作結果,卻不料樞相已然南下……此事,還望樞相海涵。」
張浚在馬上面紅耳赤,幾度想下來握住此人雙手,稱讚對方『國之棟樑』、『有此帥臣實乃天子之福、國家之幸』,但其人想到之前馬伸、席益二人的言之鑿鑿,想到自己數次凜然指斥身前之人,卻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又哪裡能去做這般姿態呢?
部隊進發不停,這日晚間,前軍來報,有人從沅江城內逃出,說是楊麼已經進入了沅江縣城,而且要求鐘相父子隨他一起乘船入湖暫避一二,卻遭拒絕。
但是,這個情報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此時,即便是楊麼與鐘相父子出城也只會被拼命追上隔絕城池與洞庭湖的宋軍給截住。
且說,岳飛從一開始便知道,挨著湖的水寨與不挨著湖的城池,對於叛軍而言是生死兩條路,通著大湖的水寨才是官軍最畏懼的東西,城池反而是官軍隨時可以奪走的囊中之物;而且他還知道,楊麼與鐘相父子這兩組領袖,對於叛軍而言也是生死兩條,楊麼才是在叛亂中脫穎而出的真正領袖,後者只是精神領袖罷了。
然而,這位什麼都知道的平叛帥臣卻一直裝作什麼不知道,只是兀自將叛軍往死路上趕而已。
其實,叛軍不是沒有生路,楊麼白日敗後,不用管鐘相父子和什麼城池,直接一頭鑽入湖中,神仙也拿他不下,而一日拿他不下,便是此番叛亂一時平了,將來以此人的威望和能耐,也必然能倚靠著強大的巫道基礎與地方人心再起。
但問題在於,叛軍自己也不知道,他們一直以為城池是強大的,水寨是弱小的……甚至連楊麼自己,在湖北被岳飛擊敗以後,都以為大聖爺爺才是最重要的。
這就很無奈了。
回到眼前,岳飛出兵第五日,外圍掃蕩工作與湖南地區的水寨拔除工作且不提,楊麼與鐘相被團團包圍在了沅江縣城。
城外兵馬,一半是朝廷官軍,一半是剛剛降服的叛軍,鐘相和楊麼到此為止,根本就沒有弄明白到底為什麼會忽然間落到眼下這種場景……當然了楚王殿下對上四面楚歌素來是官配,大聖爺爺想來也是知道的。
上午時分,岳飛婉拒了諸降軍請戰、請為說客的種種要求,只以連日作戰辛苦為由,讓這些人安心觀戰。而等到下午時分,這位節帥盡發本部官軍,以極為簡陋的撞木、雲梯、繩索,還有區區幾個油布包裹的火藥包為裝備,發起了全面的攻城戰。
城內叛軍皆是『楚王』鐘相的親信,其中八成都未上過戰場,而本就不怎麼高大的城牆更是在鐘相於城內營造宮室時被挖走了許多建築材料。
故此,御營前軍萬餘眾一擁而上,負土填溝,弓弩壓制,攀牆先登,沅江縣城幾乎是一鼓而破,周圍圍觀的降服叛軍只能咋舌於官軍之強大,感慨於自己幸虧選擇了投降。
畢竟,如此城池都只是一股而下,自家那破破爛爛的水寨,又怎麼可能抵擋的住如此強大的官軍呢?
強弱之分,一目了然。
『以王師擊水寇為難,以水寇擊水寇為易』是歷史上岳飛對張浚做解釋的原話。
除是飛來的梗大部分人都以為是洞庭湖上楊麼的,其實是五嶺叛亂中的典故,跟楊麼應該無關……但說岳以及很多文人筆記把很多典故糅雜在一起,讓人根本分不清楚。歷史上岳飛面對的是已經發展了六年的洞庭湖義軍,書裡面是還不到一年,連個大船都來不及造,實力上根本不是一回事。